拇指的运兵车里,老里维挺着腰杆坐在副驾驶上,为驾驶车辆的拇指士兵指路。
士兵顺从地转动方向盘,深红色的运兵车开入那只有几米宽的深邃小巷。
后巷虽然名为后巷,但绝不只是一条巷子而已。
因为,都市的占地面积实在是太大了。
后巷的宽度动辄数十千米,长度更是需要以万公里为单位统计。
后巷就像是都市的血管,而主血管就是会连接着许多毛细血管。所以,后巷里这样藏污纳垢,只有几米宽的隐秘缝隙并不少见。
如果老里维的安全屋在这里,那也很合理。
伊里奇靠坐在后座上,嘴里叼着的香烟燃出丝丝白雾,模糊了他的视野。
“长官,等开到下一个分岔路,我们得下车走进去。”
老里维有些不安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是对着伊里奇:“那里面的宽度,这辆车进不去。”
“嗯…”
伊里奇吐出一口烟:“不用那么紧张。我说过了,拇指不会对有价值的人不礼。”
“是。”
透过烟雾,伊里奇看到老里维深深地低下头,姿态无比谦卑。
这样的姿态让伊里奇很满意。
虽然之前有一些冒犯,但那是无意的,伊里奇一向是很宽容的人。
“长官,我们到了。”
负责驾车的拇指士兵说着,逐渐降低车速。
“嗯,停车吧。”
伊里奇把烟掐掉,装在自己的衣兜里:“带我过去,里维。”
“是,长官。”
老里维低着头,打开车门,自觉地走向后车厢,为伊里奇打开车门。
伊里奇走下来,眯着眼拧了拧脖子,把深红的指挥官大衣披在身上:“走,带我去见见那位大小姐。”
——
老里维走在最前面,伊里奇跟在他身后不远处。伊里奇后面,则是那个刚刚负责开车的拇指士兵。
伊里奇只留下了这一个士兵作为身边的手下,其余的士兵已经全都被派出去加强防线。
老里维慢慢地走着,不由得抬起头望向天空。
后巷铁灰色的天空被两侧的高楼挤压成一条线,既不明媚,也不阴暗。
就只是那样的灰色,毫无生机的灰色,属于后巷的灰色,属于都市的灰色。
老里维不再分心,停在一扇不起眼的黑色铁门前。
“就是这里,长官。”
老里维介绍着,屈起手指在铁门上敲了一串长短不一的声音。
“我的心腹手下就在里面,正看守着大小姐。刚刚我敲的是约定好的密码,告诉他您来了。”
“等一下。”
伊里奇忽然打断了老里维,重新点起一根烟:“你说是‘他’?”
“是的。”
“之前你说的一直都是…‘她’。”
老里维沉默了一瞬间:“在下年纪大了,说话有些不严谨。请您允许我付出代价。”
“免了。”
伊里奇摆了摆手:“我说过,我是很宽容的人。”
伊里奇真的,真的是很宽容的人。面对不太严重的无心之过,他一向愿意包容。
如果换作是别的指挥官,比如鲍里斯那家伙,老里维的脑袋现在还在不在脖子上都不一定。
反正,大小姐的下落也已经知道了。
数秒后,门被打开了,一个胖子鬼鬼祟祟地探出头来,看见老里维,和站在老里维身后的伊里奇,忙不迭地鞠躬敬礼。
“长官好!”
“嗯。”
伊里奇淡淡地应了一声,扬了扬下巴指向房间里:“带我进去。”
“是!”
那个没穿上衣的胖子——那个叫理查德的男人,弯着腰走向侧面。
伊里奇跨过门槛,顺着理查德的方向走向屋里,拇指士兵则跟在身后。
老里维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拿出个人终端看了一下时间。
下午三点四十分。
比最初预想的早了很多,主要是那名士兵开车的速度太快了。
老里维收起终端,默默地走了进去。
当他跟上来的时候,看见的是伊里奇正背对着他,右手扶在嘴边,静静地抽着烟。
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一片漆黑。
理查德站在伊里奇旁边,原本脸上有些滑稽的讨好笑容消失不见,只剩下平静的样子。
老里维缓缓地摇了摇头,感受着拇指士兵抵在他后腰的枪口。
“理查德,你本来可以离开的。”
“当初是您救了我,我又怎么可能抛下您呢。”
理查德这样说着。
“那还真是令人感动的情谊。”
伊里奇把烟扔在地上。
他转过头来,表情比起愤怒更像是忧郁。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里维。”
“你是个有才能的人。为什么要欺骗我呢?”
“为什么…要自取灭亡呢。”
伊里奇一脚踩灭地上没抽完的烟,左手拔出枪指向老里维。
“长官,您有家人吗?”
事到如今,老里维反而一点都不紧张了。
他难得地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也变得不那么严肃。
“唉…虽然是浪费时间,但聊一聊也无妨。”
伊里奇叹了一口气,打量着老里维,思考着等下要拿走他的什么。
“如果你想说血缘上的家人,我还是有的。不过,他们早就被我杀光了。”
“明明是低阶级的下等人,却妄图靠血缘来束缚一个指挥官。”
老里维笑着摇摇头:“所以你是不会懂的。”
“愚蠢。”
伊里奇的手指扣向扳机。
在他身旁,理查德的眼神忽然变得凶狠,浑身的肥肉竟然绷紧到浑然一体,就像一身铠甲一般。
理查德迈开步子,正打算冲向伊里奇,却感觉身体失去了控制。
理查德感到了液体的触感。有些温热,有些粘稠。
这个感觉他很熟悉,是血。
但是,为什么身上会突然沾上血?
啊…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那是理查德自己的血。
伊里奇右手提着刀,侧过刀刃轻轻一振,上面的血被振荡开来,打在地上,变成一朵血花的模样,而刀刃依旧洁白如新。
伊里奇把刀倒转过来,慢慢地插入刀鞘。
在他身旁,理查德的身体轰然倒下。
肥胖的躯体从正中间,被由上至下,以一道完美的分割线切裂。
理查德的身体上爆出一条张扬的飞血,溅射在房间的墙面上,涂抹出巨大的猩红色。
老里维看着理查德分为两半的尸体,闭上眼睛。
这个有些憨厚的胖子是老里维刚建立黑金酒吧时救下的。没什么特殊的理由,只是看着顺眼,仅此而已。
后巷不需要那么多理由。
理查德是都市难得的好人。他被救下后,就打定主意要跟着老里维干,无怨无悔。
比起那个跳脱的喵梦,理查德是老里维真正的心腹。
如果可以的话,老里维是希望他能活下去的。
“有什么遗言吗?”
伊里奇左手拿着枪,对准老里维的额头。
“非要说的话…如果我当初能救下我儿子就好了。”
老里维闭上眼。
“无聊的遗言。”
伊里奇扣下扳机,把枪塞回腰间。
就在这时,身旁的拇指士兵身上忽然传来了个人终端的响声。
“抱歉,长官。”
“无妨,是什么消息。”
伊里奇蹲下,在老里维的尸体上摸索几下,拿走了他总是装在身上的烟斗,随口询问着士兵。
“长官,东侧21号出口,有人冲卡,似乎有目标出现。”
“果然如此啊…”
伊里奇站起来,掸了掸身上的灰尘:“通知下去,我亲自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