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的边角料被西边的楼群啃得差不多了,空气里弥漫开一股子暖烘烘的橙子汽水味儿。仕兰中学那帮打了鸡血的体育生终于鸣金收兵,教学楼像是被捅了一下的马蜂窝,成群结队的学生嗡嗡地涌出来,三三两两地穿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草坪,像是要去参加一场盛大的朝圣。
路明非把自己伪装成人群里最不起眼的一粒分子,晃晃悠悠地往前挪。前面几个隔壁班的家伙正在高声讨论着昨晚的欧洲杯,声音大得像是要把校门口那些豪车的警报器都给吼响了。
说到校门口,那可真是仕兰中学的保留节目,堪称流动的小型国际车展。一到放学点,从校门口能一直堵到三个街区外,锃亮的奔驰三叉星和宝马蓝天白云标互相辉映,偶尔还能在车流里瞥见一头跃马或者一头蛮牛,嚣张得像是动物园里跑出来的。
路明非低着头,视线精准地避开那些能闪瞎人眼的昂贵车标,专心致志地跟自己脚下的石子较劲。他把它从左脚拨到右脚,再从右脚踢给左脚,像是在盘带一个看不见的足球,全世界都欠他一个世界杯冠军。
“干嘛呢!思考人生啊!”
一左一右两只熊掌重重地拍在他肩膀上,力道大得像是要给他现场做个正骨。路明非吓得魂飞魄散,脚下一个踉跄,精准地踩在了那颗无辜的石子上,差点表演一个平地摔。
“没…没干嘛啊?你俩谋杀啊,吓死爹了!”路明非捂着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打个招呼嘛!瞧你那怂样!”徐淼淼笑得像个三百斤的弥勒佛。
“你俩今天不享受专车服务了?”路明非缓过劲来,问道。
“司机没来,我爹来了,”徐岩岩言简意赅,指了指前面,“他那车技,跟这帮车神挤,怕是能挤到明天早上。”
路明非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一辆崭新的蓝色雪佛兰科鲁兹停在远处,像个误入奢饰品店的朴素大学生,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喏,就那辆!上个月新换的!”徐淼淼一脸骄傲。
路明非心里默默吐槽,估计是叔叔不好意思开着雪佛兰往宝马堆里扎吧……嘴上却很上道:“新换的?真好啊!看着就宽敞!”
“上去坐坐?捎你一程?”徐淼淼热情地发出邀请。
路明非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去不去,我今天得‘走起来’。”
“……还是你境界高。”徐岩岩憋了半天,吐出这么一句。
徐淼淼则是一脸“我懂你”的贱笑:“兄弟,你这就是传说中的宁愿‘在自行车上笑’,也不在雪佛兰里哭啊。”
“滚蛋!我连个自行车都没得骑好吗!”路明非笑骂道。
前面的雪佛兰不耐烦地按了按喇叭,二胖组合各自重重拍了下路明非的肩膀,算是告别,然后滴溜溜地跑远了,那背影活像是两颗滚动的肉球。
路明非重新在地上物色了一颗新的石子,继续他未竟的世界杯之旅。
从仕兰中学到他那个寄人篱下的家,走路大概二十分钟,如果像他现在这样三步一歇五步一停,能磨蹭出半个小时。
这半小时的路上,充满了各种致命的诱惑。第一个路口有家炸鸡摊,老板娘用油量大得像是不要钱,鸡块在锅里滋滋作响,那香味儿霸道得能直接钻进你的灵魂里;再往前走,是一家卖驴肉火烧的,火烧烤得焦黄酥脆,夹上剁得稀烂的驴肉和青椒,一口下去满嘴流油;还有一个门脸脏兮兮的小店,专卖过桥米线,辣得人额头冒汗,但就是越吃越想吃。
而这条路上,还有三个他真正的目的地:立隆网吧、宇通网吧和金圆网吧。去网吧,在他们这帮衰仔的黑话里,不叫“去网吧”,叫“走起来”。“立隆走起来”、“宇通走起来”,说起来神神秘秘,带着点三流武侠小说里接头暗号的韵味,好像他们不是去打星际争霸,而是要去干一票惊天动地的大买卖。
今天叔叔婶婶加班,那几个狐朋狗友也各有各的局,路明非决定绕远一点,去最远的宇通“走起来”。
好饿啊……炸鸡好香……那金黄酥脆的外皮,那鲜嫩多汁的鸡肉……
路明非狠狠地咽了口唾沫。
但是买了炸鸡,开机的钱就不够了……妈的,人生为什么总是充满了这种二选一的残酷抉择!
他忽然像个被激怒的足球小将,卯足了劲飞起一脚,把那颗陪伴了他一路的石子狠狠踢飞。石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悲壮的抛物线,最后“当”的一声,精准地砸在远处的铁皮垃圾桶上。巨响吓得旁边一个等人的白裙女孩浑身一哆嗦,像只受惊的兔子。
“抱歉抱歉!对不起对不起!”
路明非一边鞠躬一边作揖,脸上堆满了谄媚的歉意,没等人家女孩反应过来,他已经脚底抹油,一溜烟地消失在了拐角。
跑过拐角,路明非才放慢脚步,大口喘气。此时此刻,路上已经没有合适的石子可踢了,他只好百无聊赖地走着,脑子里那台性能过剩的吐槽发动机开始高速运转。
那个垃圾桶的位置真是神来之笔啊,简直是命运的安排!没有它,这一石子肯定就砸人姑娘身上了……真是个好垃圾桶,回头得给它颁个“感动仕兰十大杰出垃圾桶”奖!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没伤到人,那一身雪白的裙子,肯定也会留下个黑印子吧?陈雯雯也超爱穿白裙子的……最近文学社都没怎么活动,也不知道她在干嘛。
唉,要是真弄脏了,就有理由帮她洗衣服了啊!洗干净再还给她,一来二去的,要个电话号码岂不是顺理成章?然后……嘿嘿嘿……
这么一想,那垃圾桶简直是阻碍我爱情萌芽的罪魁祸首!破垃圾桶!我跟你不共戴天!
路明非自顾自地想了一大通,把自己给逗乐了,傻兮兮地笑出了声。路灯上一只乌鸦被他这诡异的笑声吓得“嘎”一声,扑腾着翅膀飞走了,仿佛在骂“神经病”。
总算快到宇通了,早知道不绕这么远了,走得人快饿死了……刚才真该买块炸鸡的,今天就我一个人,估计打两把就腻了,其实也花不了几个钱。剩下的钱正好还能买个炸鸡柳……炸鸡柳……好饿……
要是阿玄还在就好了。
这个念头像是一根细细的针,毫无预兆地扎进了路明非的脑海。
他会想起那个总是笑嘻嘻的家伙,那个被全校当成精神病的“大傻玄”。要是他在,肯定会一大早就跑去翻垃圾桶,把攒下的废品卖掉,然后豪气干云地买来一大包零食分给全班。他会一边分一边说:“人人有份!今天我请客!”那模样,一点也不像个捡破烂的,倒像个散尽家财的败家少爷。
路明非的脚步慢了下来。他又想起了那最后一次见面,在那个烟雾缭绕的网吧里,阿玄告别时的眼神。那个心里藏着一头史前巨兽的男孩,脸上写满了无法言说的疲倦和悲伤。他说:“明非,帮我个忙。”那语气,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可惜啊,兄弟,你找错人了。你是里世界的超能力者,能用肩膀撞断一棵大树,我呢?我只是个表世界的衰仔,连买块炸鸡都要犹豫半天,我能帮你什么?帮你一起去翻垃圾桶吗?
他用力地摇了摇头,想把那个身影从脑海里甩出去,就像甩掉头上的头皮屑一样。
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岂能被一块鸡柳活活饿死!路明非深吸一口气,给自己打气。过会儿就去买瓶营养快线,狠狠地补充一下营养!
他想到这,又诡异地笑了一声,把路边一只正在晒太阳揣手手的大橘猫吓得一激灵,毛都炸起来了。路明非站在路边,和那只胖得像煤气罐的橘猫大眼瞪小眼对视了半天,最终无奈地摊了摊手:“兄弟,我也没吃的,爱莫能助啊。”
旅途还在继续,路明非的思维又开始天马行空地乱飘。
说起来,雪佛兰虽然不算高端,但二胖家那辆看着是真不错,起码比叔叔那辆小破宝马3系强。叔叔那车,坐进去又挤又闷,要是徐岩岩和徐淼淼坐进去,估计能当场把车门给撑开。
徐岩岩,徐淼淼……他俩站一起就像是两个“o”连在一起,正好是个“oo”,无限大符号。名字也是叠字,怎么这么巧?一个命里缺土,一个命里缺水?可双胞胎八字不是一样的么?难不成一个上半夜生,一个下半夜生?时辰还能岔开?
算了算了,不想了,头大。也许人家爹妈就是随便起的。就像我爸妈一样,给我起个名叫“明非”,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皇帝的妃子……
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在干嘛。每年就寄几张明信片回来,上面永远写着“有了新进展”,可人总也不回来。我都……快忘了他们长什么样了。
想到这里,路明非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慢,吐出来之后,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抽干了气的皮球,瞬间瘪了下去。
不知怎地,他想起了更多关于方玄的事。那天晚上之后,他第二天偷偷看了新闻,报道说赵家那栋新建成的地标大厦,从三十层往上,整栋楼的钢结构都发生了肉眼可见的扭曲和形变,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了一把。官方说法是化学品爆炸,但路明非对所有这类辟谣都持一百二十分的怀疑。
自从那个叫雷娜塔的转学生来了之后,他的生活就变得越来越奇怪。他偶尔会怀疑,那天晚上看到的那个能把一人合抱的大树当棒球棍抡的怪物,真的是平日里那个被全校嘲笑都不会生气的“大傻玄”吗?可当他看到文学社里,小天女和赵孟华他们看向方玄时,那种畏惧又混杂着好奇的眼神,路明非就觉得,那场噩梦,恐怕是真的。
可就算是真的,又能怎么样呢?黑崎一护能帮露琪亚,是因为他自己就是个满级大号切小号;承太郎出场第一集就把“无敌”俩字写脸上了。我呢?就算我爸妈真是里世界呼风唤雨的大人物,我一个没有里包恩当家教的废柴阿纲,连个死气弹都搓不出来,顶个屁用啊。
宇通网吧到了。路明非熟练地钻进那扇挂着发黄塑料门帘的门,在前台开了台机子,顺手拿了瓶营养快线。
他登上星际争霸的对战平台,随便找了个路人,赢了。然后打开企鹅,把他那两个号都挂上去,一个叫“路明非”,一个叫“夕阳的刻痕”,伪装成一个寂寞有心事的女孩。
结果,不管是真身还是马甲,陈雯雯都没回他消息。倒是老唐那个憨厚的熊猫头像亮了,发来战书。路明非本来想让着他点,但让到一半又觉得没劲。于是他火力全开,十分钟RUSH,二十分钟空投,半小时内就把老唐的基地轰成了宇宙尘埃。
老唐发来一个流泪的表情,说“兄弟,我去吃饭了”,然后头像就灰了。路明非的世界瞬间变得更加无聊。他又坐了一会儿,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最后结账下机,回家。
他慢慢地走着,终于蹭到了自家楼下。
路明非一口气爬上顶楼,熟练地翻过生锈的栅栏,上了天台。
夏天,长日如年。尽管他已经用尽了拖延症患者的所有技巧来消磨时间,但此刻,天色依旧大亮。
他站在天台中央,远处的街景,近处的广告牌,身边的空调外机嗡嗡作响,像是这个世界永不停歇的耳鸣。街道上车水马龙,繁华喧嚣,但那些声音都被这道围墙隔绝了,传到这里只剩下模糊的背景音。
天台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声和噪音,这里像是另一个被世界遗忘的平行空间。
路明非忽然觉得,也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另一个“里世界”。自己只是个趴在墙头的小屁孩,偶然间窥到了那个世界的一角。但那一角很快就会被关上。阿玄会离开,雷娜塔同学会转学,那个突然冒出来取代了楚师兄位置、又突然消失的鹿铭师兄也会不见。终究是两个渐行渐远的世界。
他搞不懂雷娜塔那种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皇女殿下,为什么会跑到他们这个破城市来读书,还偏偏能容忍他这个“路狗腿”坐在她身边。他也搞不懂那个叫鹿铭的家伙到底是谁,只记得阿玄看到他时,发了天大的脾气,在篮球场上用一种近乎暴虐的方式打爆了整个校队。那种打法,路明非这辈子都没见过,也许全校师生都是第一次见。可最后,一切都像没发生过一样,所有相关的人和事都消失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世界上抹去。如果不是路明非确信自己没疯,他真的会怀疑那一切都只是自己青春期过剩的幻想。
风吹在身上,汗水被蒸发带走,带来一阵凉意。路明非准备下楼了。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看到西边的天际,太阳正缓缓沉入由无数高楼组成的钢铁地平线。那最后的、也是最浓烈的暖黄色光线,如同决堤的洪水,铺天盖地地朝他涌来。
写字楼的玻璃幕墙,老旧居民楼墙壁上的爬山虎,树梢最顶端的叶片,飞鸟翅膀的尖端……所有的一切都被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边。连风都被染成了暖黄色。
那风吹进他的心里,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感受。像是全世界都只剩下他一个人,寂寞得想哭;又像是被一个温柔的巨人拥在怀里,温暖得想睡去。寂寞而温暖,温暖而发凉。
路明非放下书包,走到天台边缘坐下,双脚悬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