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拉开自己那件沾满了血渍和油污的灰袍,露出了胸口。
那一刻,我眼珠子几乎都要跳出眼眶。
我看到她那干瘪枯瘦的胸前,在心脏的位置,竟然镶嵌着一个金属圆盘。
那圆盘深深地嵌入了她的血肉之中,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可怕的紫黑色,仿佛金属已经和肉体长在了一起。圆盘周围分布着各种奇形怪状的插口和凸起,就像是某种精密的机械装置被强行塞进了人体,令我想到钢铁侠的方舟反应炉。
但最让我惊骇的,是那个圆盘上浮雕的标志。
那是一朵金色的鸢尾花徽。我曾在那些追杀我的黑甲女人身上,无数次见到过这个该死的图案。
“婆婆……你……”我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玛尔塔婆婆从墙壁的面板里猛地扯出一根粗大的黑色电线,没有任何犹豫,对着自己胸前圆盘上的某个插口,狠狠地插了进去。
“呃啊——!”
一声痛苦的闷哼从她喉咙深处滚出。
紧接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吱嘎嘎声从手术台那边传来。我扭头一看,只见手术台下方的地板上,一块一米多见方的厚重铁盖板,在某种力量的驱使下,缓缓地、艰难地掀开了。
下面是一个黑乎乎的洞口,一股带着霉味的冷风吹了上来。
“密道?!”小火花惊叫出声。看来她对这个地方也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熟。
“她们永远不懂……”伴随着剧烈的心跳声,我看到一道道幽蓝色的辉光,顺着那根导线,从婆婆的胸口流向墙上的面板。那光芒并不稳定,随着婆婆每一次痛苦的喘息而明暗闪烁。
我不知道那是具体的什么原理,但我能感觉到,婆婆正在燃烧她自己的生命。她在用那颗苍老的心脏作为电池,为这扇通往生路的大门泵出最后的能量。
婆婆拉下衣裙,盖好胸前那个正在发光的恐怖装置,又转过头,那张苍老的脸此刻苍白得像一张纸。
“所有人!不管你走还是扶还是爬,赶快麻溜的滚进去!”
婆婆扶着墙,那根连接着墙壁的短短电线让她只能站在门边半步的范围内。她看上去仿佛突然间又老了十岁,背更加佝偻了,似乎每一秒钟都有大量的生命力从她体内流失。
“下面的密道能通往废弃的污水处理厂,那是之前走私贩子的路,统统快走!我去拖住她们!”
她喘息着,那只枯瘦得像鸡爪一样的手掌死死地搭在门把手上,又扭头狠狠地瞪了我们一眼,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护崽的母狼。
“看什么看!走啊!”
当诊所里的伤患们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或走或爬或互相搀扶着钻进那个黑乎乎的密道时,我和小火花也忙着搬运和搀扶那些重伤员。大家都尽量轻手轻脚,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生怕惊动了外面的死神。
而婆婆,那个一辈子都在救人、嘴毒心软的小老太婆,此刻却挺直了她那早已弯曲的脊梁。
她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发出了苍老、嘶哑,却气壮山河的吼叫:
“艾达修女!你领唱的《奥菲莉亚净化赞歌》为什么从第三节直接跳到第五节?第四节哪里去了?!”
这一嗓子,就像是一道炸雷,瞬间盖过了外面震耳欲聋的圣歌声。
屋外原本悠扬洪亮的歌声,那喷火器加压的嘶嘶声,那整齐的脚步声,突然间全部戛然而止。
那种感觉,就像是播放视频时网络突然卡顿,又好像一只正在打鸣的公鸡被人一把掐住了脖子。
死一般的寂静。
我刚刚把之前被我背来那个妇女塞进地道交给下面的人,忍不住偷偷凑到窗户边上的缝隙向外窥视。
只见外面,火光映照下,打头的是一台三米多高的黑色机甲。那东西就像是一尊魁梧的板甲骑士,身上挂满了写着经文的羊皮纸和骷髅装饰。而在它的胸前,就像那种挂在胸前带娃的背兜一样,挂着一个身穿华丽的黑色铠甲的女人。她伸手抬起头盔的面甲,露出一张满是烧伤疤痕的、狰狞的欧巴桑面容。她一只眼睛是发着红光的电子义眼,另一只眼睛则瞪得老大,那眼神里充满了震惊、疑惑,还有一丝……恐惧。
在机甲后面,跟着十数名身穿黑甲、披着红色罩袍的白发女兵。她们已经呈完美的半月形阵型将诊所团团包围,手中的大枪和火焰喷射器黑洞洞的枪口全都指着诊所的大门。
但此刻,这些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战争机器,却呈现出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机甲上的女人死死地盯着站在门口阴影里的玛尔塔婆婆。
“玛……你是……”
她鼻孔翕张,剧烈地喘着粗气,面容扭曲得几乎将她脸上的伤疤都掩盖了。
“……玛格丽塔教长?”
突然,她好像闪到了舌头,发出了拉出破音的尖叫:
“你是玛格丽塔!叛教者玛格丽塔!”
这个名字一出,就像是一颗深水炸弹,在外面的修女队伍中掀起了轩然大波。那些原本像雕塑一样的女兵们纷纷出现了骚动,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和低语声响成一片。
“慎言,艾达修女。”
婆婆发出一声冷笑,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威严,“哦,不对,现在应该是……修女长艾达女士了吧?”
婆婆挺直了腰杆站在门口,她一只手扶着门框,面对着外面的熊熊火光。她那矮小的背影,在那三米高的钢铁机甲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却又仿佛不可撼动的山岳一般挺立着。
怀抱母亲头颅的小女孩,带着琴的老瞎子,咳着血沫的妇人……诊所内部,一个接一个的人在她投下的阴影庇护下,如同回巢的蚂蚁,悄无声息地钻进、爬进、或是被抬进地板下面的密道。
“如果我是叛教者,那你这个经‘叛教者’一手洗礼、教导与提拔的修女长,洁天使,圣塞莱佩拉的使徒,岂不是会很尴尬?”
婆婆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住口!!玛格丽塔!!”
机甲上的女人发出近乎嘶吼的咆哮,像是被踩到了痛脚的猫。
“你还敢提及你曾经的职责?!你曾身为忏悔之翼修会教长,执掌深红裹尸布圣库,为众姐妹之表率,身负万千信徒之崇拜,立誓将神皇的光辉洒向泰冈乃至整个节区的每一寸阴暗角落……结果呢!?”
那癫婆越骂越起劲,丝毫没有注意到诊所中原本拥挤的伤患已经少了快一半。而此时,她的愤怒仿佛变成了实质的火焰,从她背后的排气管里喷涌而出。
“你背弃了自己的职责!抛弃了自己的姐妹!辜负了大主教的信任!远离了神皇的光辉!消失五十多年!原本高贵圣洁的教长,大修女之位最有力的候选人,如今竟堕落为这阴暗肮脏、充满恶臭与血腥的贫民窟中的老鼠?!”
她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甚至都能通过机甲的扩音器传入我的耳朵,“你让修女会蒙羞!让教廷蒙羞!让祂的光辉蒙羞!”
“是五十七年零四个月。”
婆婆平静地回应着,语气淡漠得像是在纠正一个无关紧要的数字。
“这里很脏吗?我可看不出来。”
她装出转头四下打量的模样,但眼角余光却飞快地扫视着屋内伤患们的疏散情况和剩余人数。她那原本浑浊耷拉的眼眸,此刻却发出锐利而摄人的精光,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
“至少比大教堂里那些铺满镶金丝绸地毯的大厅,每天消耗数千升清水的圣泉,数万支蜡烛的拱廊,摆放着从异星送来的水果的宴会堂……要干净多了。”
她转过头,目光如炬,直视着外面的修女人群,一字一唾沫地说道:
“至于恶臭和血腥?我觉得怎么也比不过堆满征收来的婴幼儿尸骸的智天使工坊,以及活摘所谓异端之人的头颅制造侍服头骨的生产线吧?”
她矮小佝偻的身影站在那三米多高的伟岸机甲面前,就像一只花栗鼠面对着一头银背大猩猩。
但这一幕在我脑海中形成的感觉却刚好相反。
就好像一个母亲叉着腰,低下头训斥着自己那不懂事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