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想留希露菲一起吃晚饭的，但是为了不让罗尔兹先生担心，我和保罗最终还是决定一起送希露菲回家。
顺便，问一问罗尔兹夫妇关于希露菲学魔法的意见。
为了增强说服力，和我们同行的还有洛琪希。
保罗的存在让有点怕生的希露菲不怎么活泼，她躲在我和洛琪希的身后，一手拉着我的手，另一手拽着洛琪希的衣角。
走在最前面的保罗倒是一直没停过嘴，一会儿说“罗尔兹也一定会赞成这件事的”，一会儿又说“之后一定要去找那群小孩的父母好好谈谈”。
看得出来，他有在很努力地安慰希露菲，但可惜的是，保罗在这方面的能力值显然处于及格线以下。
除了希露菲偶尔的“嗯”、“好”之类的回应外，保罗几乎都算得上是在自说自话了。
唉……是不是因为我太省心了，所以才把保罗变成这样的呢？
感觉以后要给他添点麻烦才行了，万一弟弟妹妹们出生后他还是这样，那可就很难搞了……
…………
希露菲的家比想象中要远一些，大概是步行半个小时的距离吧。
一栋朴素到有些简陋的双层木架房，房顶上覆盖的茅草看起来已经用了相当的年头。
果然和我想的差不多，希露菲的家境并不算好。
保罗向罗尔兹夫妇说明了今天的情况和我们的想法，在洛琪希水圣级魔法师身份的帮助下，我很轻松地取得了他们二人的信任。
因为家境问题，他们夫妇二人无法向我支付任何报酬，虽然他们看起来对此有些过意不去，但我本身也不是为了报酬而来的。
大人的话题就交给保罗去操心吧。
比起报酬这种事，我现在更关心的是自己能不能当好希露菲的“师父”。
除了教她魔法以外，我还该做什么？我该怎么做？我能不能做到？
我是不是应该关心得更多一点？还是说只要普通地教希露菲魔法就好？
这些问题困扰着我，我却也无法得出答案。
这让我的思绪有些乱，在回家的路上和吃晚饭的时候都没什么精神，但有些兴奋的保罗和赛妮斯并没有注意到。
这样也好，能安静地自己思考接下来的……
“鲁迪。”
就当我要离开饭桌的时候，洛琪希叫住了我。
“老师？”
“就算有了自己的弟子，也不要忘了晚上的课。”
“……我明白了。”
「我有话想和你说」
——她的神情在这样告诉我。
这也提醒了我。
对啊，我也有老师，为什么不去问一问洛琪希呢？
洛琪希劝导了希露菲，说服了罗尔兹夫妇，一定有着她的理由。
我相信洛琪希会给我答案……
…………
笃笃——
“进来吧。”
“老师，晚上好。”
和往常上课时一样，脱下外袍只穿着连衣裙的洛琪希坐在椅子上，等候着我的到来。
只是今天的桌子上没有放课本与教材。
“过来坐。”
洛琪希招着手叫我过去坐下，但她并没有拿出教材来，反而是递给了我一个笔记本。
“老师？这是……”
“这是根据鲁迪学习魔法的方法做出的笔记。”
是我的那一套学习流程吗？
翻开笔记本，映入眼帘的是洛琪希的字迹。
稍微有些歪歪扭扭的潦草呢，但是注解的很详细，流程的每一步都做了详细的拆分和解释，还标注了不少我的原话。
怎么说呢……看见自己说过的话被写成注释还真是有点不好意思。
但是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这套方法我早就会了吧？毕竟是我从自己学习的过程中总结出来的。
我有些疑惑地看向洛琪希，目光正好对上了她的笑容。
“因为这是鲁迪的成果，我只是总结出来了而已。”
洛琪希抬手制止了想要说些什么的我，流露出了一种我看不懂的表情。
“我给鲁迪说个故事吧。”
她是这么说的。
…………
这是一个我第一次听洛琪希讲的故事。
一个发生在遥远的拉诺亚魔法大学里，在一个名为洛琪希的魔族与一个名为吉纳斯的人族之间的故事。
故事里那个傲慢、自负、直板的洛琪希，与我所知的洛琪希相去甚远。
“明白了吗？鲁迪，我并不是多么优秀的人，只可惜我在认识你之后才明白这一点。”
“我没有当好过弟子，也不知道该怎样当好师父……能像现在这样教给鲁迪魔法，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但这也都是因为鲁迪的优秀，如果是教希露菲的话……我一定做不到的吧。”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我从来都没有面对过这样的洛琪希。
我印象中的那个洛琪希老师——有点天然，有点迷糊，但并不缺乏大人的成熟和理智，在擅长的事情上很严谨，具备责任心，十分亲和与善良。
但我现在面对的这个洛琪希……怯懦、自卑、软弱、身上看不到一点自信，甚至有些自暴自弃。
就像……白天第一次遇到希露菲时的那样。
我不知道该怎样安慰我的老师。
我以为，洛琪希能把过去遭遇的不公说给我听，就代表着她已经放下了那些。
但我忘了，即便放下了过去发生的事，可事实给人带来的影响不会被这么简单地抹除。
我无法改变过去，更无法在现在仅凭几句话就彻底改变洛琪希的潜意识。
但……我有其他可以做的事情。
“老师。”
我开口了。
“什么样的人，才能当好‘师父’？”
“诶？我也不知……”
“那老师觉得呢，老师觉得当好‘师父’应该做到什么？”
洛琪希怔了一下，她或许没想到我会突然问出这种问题，而且还是在她说完刚刚那些话之后。
但面对我的这个问题，她显然不能搪塞过去。
她坐在椅子上摆弄着自己的长辫子，低头沉思了一会儿，语气捉摸不定地说：
“大概……是负责吧。”
“师父，就是要对弟子负责的人……如果连身为师父的责任都无法完成，一定不配成为师父吧……”
很笼统的回答，但没关系，只要洛琪希她回答了就好。
因为有答案就代表着有所希望，有所期待。
我深深地看了洛琪希一眼，合起了手里的笔记本。
“我明白了，老师，我会对希露菲负起责任来的。”
“我会教会她使用魔法，告诉她如何反抗不公，让她明白该怎样保护自己。”
洛琪希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或许是我的回答让她很高兴吧，她抿了抿嘴唇，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但我并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
我直视着洛琪希的眼睛，紧接着说出了接下来的话：
“我也会等待着老师能负起责任的那天。”
“……鲁迪？”
或许是没能理解我话里的意思，洛琪希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于是，我又重复了一遍：
“我说，我一定会等待着老师能负起责任的那天。”
“……”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先开口的是洛琪希。
“我……可能不是那样伟大的人。”
“我不相信这种事情。”
我干脆利落地打断了洛琪希的话。
现在的她除了自卑的话之外什么都说不出来，所以我也什么都不想听。
由我来说就好了。
即便由学生来说教老师这种事情不太对，但现在的洛琪希已经没有一个老师该有的样子了。
我现在多少有些明白，为什么洛琪希会让我来教希露菲，为什么会对我露出那么复杂的表情，为什么会对我说这些话了。
她选择了我，那么这种事情就该由我来做。
“老师觉得，师父应该是很重要的人，对吗？”
“……是的。”
“我对老师来说，是很重要的人，对吗？”
“…………是的。”
“但老师却从来没有和我提起过这件事，从来没有想过收我做弟子，对吗？”
“……抱歉，鲁迪……我……”
“不，这不是老师的错。”
我从椅子上跳了下来，走到洛琪希身旁，拽住了她的手。
“我不会责怪老师，因为我不了解老师的过去，没有经历过老师的遭遇，所以我不可以责怪老师。”
“但我可以相信老师。”
“这么长的时间里，我亲眼所见，与我相遇之后的老师，并不像老师你自己所说的那样不堪。所以我想，一定是我还有我的家让老师变得更好了。”
“老师的过去里没有我，但现在有了，未来也会有。”
“我相信我的存在会让老师变得更好。”
“我相信老师，也相信我自己。所以老师你也要相信我，也要相信自己，你总有一天会成为自己所期待的那种人的。”
“所以，我会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等待着老师能够负起责任的那一天。”
“如果到那时，老师还是像现在这样想的话，我会再想办法的。”
“实在不行，就由到时候的我来做老师的师父。”
“…………”
房间里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洛琪希反过来握了握我的手，然后将我提了起来，坐进了她的怀里。
能听到她略有些颤抖的呼吸声。
似乎有什么东西落在了我的头发上。
但我没有回头看。
就只是这样静静地坐着。
应该过了挺久的吧……
“……谢谢你，鲁迪。”
“我一定会做到的……一定会成为你所说的那种人的。”
我听到洛琪希这样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