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冷的青石板缝隙里渗着暗红的血水,被木炭划过的声音极其刺耳。
咔嚓一声,谢无忧手里的半截黑炭断了,指腹染上一层洗不掉的灰黑。
他没有抬头,依旧半跪在地上,盯着眼前这具被雨水泡得发白的尸体,用剩下的半截木炭在尸体倒伏的位置旁边画了一道笔直的刻度线。
这已经是第三个了。
头顶传来粗重的喘息声,那是捕头赵大山压抑怒火的动静。
一把带着铁锈味的刀鞘重重砸在谢无忧面前的水坑里,泥水溅了他一脸。
谢无忧抬手抹去眼皮上的水珠,动作迟缓得像个生锈的机括。
他没有立刻回应赵大山的咆哮,视线越过刀鞘,落在死者腰间那条已经被血浸透的半旧红绸腰带上。
若是没记错,这红绸是李二昨日刚领的赏钱买的,说是为了讨个彩头。
赵大山的靴子在地上碾得咯吱作响,咆哮声震得人耳膜生疼,质问为何还不收敛尸体,让自家兄弟暴尸荒野。
谢无忧缓缓站起身,长时间的蹲伏让膝盖有些僵硬。
他指了指地上那条刚画好的线,又指了指巷口。
从巷口到这里,七步。
前日死的更夫,穿着红马甲,倒在巷口往里三步。
大前天死的醉汉,怀里揣着红肚兜,死在巷口一步。
谢无忧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沙砾。
他说,李二穿得最多,红腰带太显眼,所以死得最远,但也只有七步。
这巷子里有东西,看不得红。
赵大山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脚。
他今日穿的是皂色官服,浑身上下只有刀穗是红的。
那只粗糙的大手猛地按住刀柄,似乎想把那抹猩红藏起来。
就在这一瞬间,谢无忧的视野里,李二那张惨白的脸庞上方,空气扭曲了一下,浮现出一行只有他能看见的灰败小字:【损坏的背景板:失去互动价值的NPC】。
那字迹像极了前世劣质网游里卡顿的贴图,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廉价感,却又真实得让人绝望。
赵大山显然没心情听这些推论,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公文,像是丢烫手山芋一样塞进谢无忧怀里。
那是一张通缉令,上面盖着顾县令鲜红的官印,红得刺眼。
指尖触碰到公文的瞬间,谢无忧脑海中嗡的一声,一行血淋淋的大字在他识海中炸开,伴随着尖锐的蜂鸣:【强制剧情触发:三日后血色婚礼,你作为陪嫁轿夫,死亡率100%】。
谢无忧捏着公文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发白。
轿夫?
在那场把整个黑水县变成炼狱的“剥皮案”里,轿夫就是第一波用来祭旗的炮灰。
他抬起头,那双在此刻显得有些过于沉静的眸子盯着赵大山。
没有求饶,没有推脱。
他只是把公文仔细地折好,塞进袖口,然后平静地开口,说这案子他接了,但县衙库房里的那支百年老参和三包气血散,他现在就要。
赵大山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大概是觉得这小子已经被吓疯了,或者是想做个饱死鬼。
他挥了挥手,一脸晦气地准了,转身就走,步子迈得比来时快了一倍。
谢无忧没急着去库房,而是转身去了地牢。
地牢里弥漫着一股霉烂稻草和馊水的味道。
那个叫林婉儿的富家千金缩在墙角,锦衣脏污,头发像枯草一样乱蓬蓬的。
她是唯一的幸存者,也是唯一的目击者。
谢无忧没有问案发经过,那些废话卷宗里都有。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截麻绳,在林婉儿面前晃了晃。
林婉儿尖叫一声,整个人剧烈抖动起来。
谢无忧面无表情地用绳子量了量她小腿的长度,然后在地上比划了一下。
步幅很小,绣鞋的鞋底磨损在内侧。
这种跑法,速度快不起来,而且容易摔。
他问林婉儿,那天晚上那个东西出来的时候,除了血腥味,还闻到了什么。
林婉儿牙齿打颤,眼神涣散,嘴里胡乱说着鬼、吃人。
谢无忧没有不耐烦,只是静静地盯着她头顶那根红色的能量条——那是【恐惧值】,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飙升。
直到他说出一个词:烧焦的味道。
林婉儿的瞳孔猛地收缩,像是被针扎了一样,拼命点头,说有纸味,烧焦的纸味,很呛人。
这就对上了。
走出地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一辆装饰得有些过于华丽的马车正停在县衙门口,红色的流苏在风中摇曳。
那是教坊司的车。
一阵风吹起车窗的帘子,谢无忧下意识地扫了一眼。
车厢里坐着个女人,侧脸在大红色的阴影里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一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搭在窗沿上,指甲涂着在此刻显得格外妖异的蔻丹。
谢无忧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那女人的头顶,悬浮着一个金红色、还在不断跳动的词条:【???
:极度危险的不可控变量】。
他立刻收回视线,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袖,快步转入旁边的小巷。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着肋骨。
在这个该死的世界里,知道得太多,死得越快。
回到那个只有四面漏风墙壁的家,谢无忧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木栓顶死门窗,又在门缝下撒了一层细灰。
他从床底的暗格里摸出一面巴掌大的骨镜,镜面浑浊,像是蒙了一层白翳。
桌上摆着他从库房领来的气血散,还有他在案发现场偷偷抠下来的一块带血的墙皮,以及林婉儿步幅的测量数据。
凡胎肉体,没有神兵利器,没有绝世武功。
想要在三天后的必死剧情里活下来,唯一的办法就是作弊。
谢无忧将那块墙皮放在骨镜上,一口吞下苦涩的气血散。
药力在腹中化开,像是一团火在烧。
他盯着镜面,直到视线开始模糊,意识被一股冰冷的吸力拉扯。
入梦。
再睁眼时,周围是一片死寂的漆黑。
还是那条巷子,但没有雨声,安静得连心跳都听不见。
谢无忧站在巷口,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件大红色的喜袍。
他没有犹豫,将那件红得像血一样的袍子披在身上,深吸一口气,一步踏入巷子。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第七步的时候,也就是李二尸体倒下的位置。
他故意停了下来,甚至还要再往前迈出那挑衅般的一步。
身后突然传来细微的摩擦声,像是两张干燥的纸在相互刮擦。
一股浓烈的、带着焦糊味的冷风瞬间贴上了他的后颈。
谢无忧没有回头,他的手刚摸到腰间的刀柄,甚至还没来得及用力。
视线便天旋地转。
他看见了自己的后背,看见了那个站在他身后不到十步远的东西——那是一个惨白纸扎的人形,穿着破烂的嫁衣,手里牵着一根极细的红线。
而那根红线,此刻正连着他飞在空中的头颅。
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瞬,淡蓝色的面板在他眼前弹出一行冰冷的总结:
【模拟第1次,死因:触发杀人规则1(视觉捕捉),存活时间:0.5秒。】
现实中,谢无忧猛地从桌前惊醒,大口喘息,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背。
脖颈处那种被切断的幻痛还残留着,让他忍不住伸手去摸。
他哆哆嗦嗦地抓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字迹因为手抖而有些歪斜:
十步之内,不可直视,红线是实体,速度极快。
他咬破指尖,将一滴鲜血滴在逐渐暗淡的骨镜上,眼神里透着一股近乎疯狂的冷静。
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