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两点四十七分,便利店内的空调出风口发出规律的低鸣。
凉太站在二号收银台后,右手握扫描枪的动作有一秒的停顿——指尖传来细微的麻痹感,从指关节蔓延到手腕。他不动声色地将扫描枪换到左手,右手垂下,在身侧轻轻握拳、松开。
自从UI-07事件以来,凉太时不时就会接收到那种存粹的信息,有时自己的身体也会出现麻痹,抽搐等异常情况,但是去了医院也没有检查出什么器质性疾病,只能判断是心理和精神问题,开了一些镇静药物就让凉太离开了。
其实他也想过是不是真的患上了精神疾病,可他感受到的那一切是那么突然……那么真实……那么强烈。
“前辈。”
声音从左边传来。凉太回过神来,柚木茜正抱着一箱刚到货的袋装零食走过来。她把纸箱放在收银台旁边的空地上,动作平稳,但放下时纸箱边缘还是轻轻撞到了柜台。
“抱歉打扰了。”她小声说,随即蹲下身开始拆箱,“我把要补货的商品拿过来了。”
她一边说一边利落地撕开胶带,取出里面包装鲜艳的零食袋,按照口味分类。动作比刚来时熟练多了,不再会手忙脚乱地弄掉东西。
凉太点头,目光扫过她刚刚整理好的货架——饮料按照生产日期由近到远排列,标签面整齐朝外;关东煮的汤料包补充及时,锅边擦得干净;就连杂志架上的周刊都按出版日期重新整理过。
这个“开朗活泼但脱线”的后辈,在工作细节上意外地靠谱。
“前辈,”柚木茜忽然又开口,手里拿着两包不同口味的薯片,“你觉得烤肉味和海苔味,哪个应该放前面?烤肉味比较经典,但海苔味最近在年轻人中很流行……”
她皱着眉头。
“都可以吧,我们这个小店不用这么讲究的。”凉太说。
“唔……”柚木茜歪了歪头,“那我放海苔味在前面吧。刚才有几个高中生来买零食,他们买的都是新出的海苔味。”
她做出决定后,很快就把零食摆上了促销架,还特意调整了角度,让包装上的卡通海苔图案更显眼。
凉太继续为下一位顾客结账。扫描枪划过商品条形码时,他的余光瞥见裤袋——手机屏幕在刚才那个麻痹感出现的瞬间,极其短暂地亮过一下。不是推送,是手环自动记录的生理数据同步。
14:52,心率波动:从68升至89。
“谢谢惠顾,请慢走。”
顾客离开,店里暂时空了下来。柚木茜走到凉太旁边的收银台,开始整理零钱柜。硬币在她手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前辈,”她一边数硬币一边说,语气很自然,“你中午吃什么?”
凉太抬眼:“店里卖的明太子饭团,你呢?没带的话可以在店里的便当里选,免费的,就当是员工福利了。”
“哦。”柚木茜点点头,将一叠100日元硬币码齐,“我妈妈今天给我做了便当,有玉子烧和烤鲑鱼。她说便利店的工作要站很久,一定要吃饱。”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不过我等下想在店里买个布丁当甜点。牛奶布丁,就在冷藏柜左边第二排。”
凉太沉默着。这种开朗型的女性从学生时代起他就感到难以应对。
此时他右耳深处毫无预兆地响起一阵微弱的、高频的嘶鸣,像是老式电视机没有信号时的噪音,但更尖锐。
他面色如常地转身,从柜台下取出清洁喷剂:“我去擦冰柜。”
“好的。”柚木茜应道,目光仍然专注在零钱上,“对了前辈,我早上补货的时候发现三号冰柜的照明灯好像有点暗了,需要报修吗?”
“我会去看看,以后有什么东西坏了或者自己拿不准的就跟我或者店长说。”凉太走向冰柜区。穿过货架时,他抬手按了按右耳后方的位置——按压可以稍微缓解那种尖锐的不适感。
检查冰柜是他的日常流程。他打开柜门,冷气扑面而来,白雾在空气中短暂凝结。他检查了温度计显示,确认在标准范围内,然后开始清理冷凝水槽。
就在他弯腰时——
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感攫住了他。
视野边缘瞬间模糊,像是老照片的边缘褪色。他下意识扶住冰柜边缘,金属的冰冷触感透过掌心传来。
“前辈?”
柚木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平时近。凉太稳住呼吸,缓缓直起身。
“冰柜需要除冰了,等明天中午休息的时候我搞了他。”他说,“另外,冷凝水管的排水孔有些堵了,也是明天一并清理掉。”
柚木茜走到他身边,探头看向冰柜内部。她的目光扫过温度计、货架上的商品排列,然后落在水槽里。
柚木茜点点头,没有追问,转过身:“那我继续去整理货物了。对了,下午四点半要换关东煮的汤料。”
“嗯。”
柚木茜走回收银台。凉太站在原地,等那阵眩晕的余韵完全消散。他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waker的通知,不是生理监测,但是一次振动说明并不紧急,可以择时查看。
凉太没有立即查看。转身时,他看见柚木茜正踮着脚尖,将瓶装水依次放置在货架上层。放好后,她退后一步,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
“前辈,”她忽然说,没有回头,“你说为什么瓶装水都要做成蓝色或透明的包装?明明水是无色的。”
“大概是为了营造清洁感吧。”凉太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只能随便编一个来搪塞过去。
“哦,有道理啊。”柚木茜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但又补充道,“不过我觉得绿色包装也不错,有种大自然的感觉。”
她说着,走到窗前。下午的阳光穿过玻璃,在她身上投下明亮的矩形光斑。
“今天的云很漂亮。”她望着天空说,声音里带着点寻常的欣赏,“像棉花糖,又像羊毛。我小时候总想,要是能躺在云上睡觉一定很舒服,但现在想想,云其实是水蒸气,应该会湿漉漉的。”
她说完,自己笑了笑,然后转身看向凉太:“前辈小时候有什么奇怪的幻想吗?”
凉太沉默。这个问题超出了工作交流的范畴。
“不记得了。”他说。“大概是想当英雄吧。”
“这样啊,毕竟前辈那时候也是男孩子呢。”柚木茜笑了笑,看上去对这个似是而非的答案感到满意,“对了,我记得五点钟要盘一次香烟库存。前辈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那时候是客人的高峰期,你做好结账就行了,而且你一个女生也不熟悉香烟,我自己来就好。”
“好的。”她应道,开始整理收银台下面的储物柜。塑料袋、备用围裙、清洁用品——她分门别类地放好,动作有条不紊。
凉太走向香烟陈列柜,开始盘点。每拿起一包烟,他都在库存表上做记录。这个工作需要专注。
“前辈。”
柚木茜的声音再次响起。她已经整理好了储物柜,此刻正站在收银台后,手里拿着今天的销售报表。
“下午两点到三点这个时段的销售额,比上周同期增长了百分之十二。”她说,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成就感,“可能是因为我们调整了促销货架的陈列。店长看到应该会高兴。”
毕竟是新人啊,还能保有这样的热情,凉太摇头,心中如是想着。
下午四点,柚木茜开始给关东煮换汤。她先戴好一次性手套,然后小心地将锅里的食材捞出来,放在干净的容器里。动作熟练,不会烫到自己,也不会弄脏工作台。
“前辈,”她一边操作一边说,“萝卜要煮多久才能达到这种半透明的状态?我在家试过,总是煮不到这个程度,要么就是直接煮得散掉。”
“持续小火四小时。”凉太回答。
“四小时……”柚木茜若有所思,“那便利店岂不是要一直开着火?好费电啊。不过这样煮出来的萝卜确实好吃,吸饱了汤汁。”
她说着,将旧的汤料倒掉,清洗锅子,然后加入新的汤料包和水。
换完汤,她看了眼墙上的钟:“四点半。刚好。”语气里有种完成任务的满足感。
凉太趁没有顾客提前盘完了香烟库存,走到她身边,检查新汤的浓度。他用长勺舀起一点,观察色泽。
“昆布放少了。”他说。
“啊,真的吗?”柚木茜凑过来看,眉头微蹙,“包装上写着一包汤料配三升水,我按标准放的……但确实颜色有点淡。”
她想了想:“要再加一点昆布吗?后仓有备用的。”
“不用,这样也行。”说着就拿起一边的着色酱油往里倒了一点。
“欸?前辈你这样不是糊弄顾客吗?”柚木看到凉太这不合规范的行动,当即表达了反对。
“不啊,我加的是着色酱油,味道不会有多大改变,而且来我们这个小店买关东煮的人大都是一些随便对付两口的上班族,没什么人会仔细品尝,也就是当个下酒菜。
柚木茜点点头,但表情还是有些在意:“这样吗?但是我还是觉得这样不好,我明天会注意的!”
她的态度很认真——能注意到细节,会思考原因,对什么事都很认真,出问题之后也想着改进。
下午五点,便利店迎来了一天中最后一个客流小高峰。几个刚结束社团活动的高中生涌进来,买饮料和零食。
“欢迎光临!啊,你是棒球部的吧?周末也训练到这么晚吗?”
柚木茜一边扫码一边和他的熟人聊天,语气自然亲切,但手上的动作一点没慢。找零、装袋、递小票,一气呵成。
凉太这边则在不停补充被顾客买走的商品,但没人注意到这种并不累人的工作却让凉太的额头渗出了汗珠。
时不时地接收到信息极大降低了他的专注力,大脑持续高负荷运转也让他感到头痛。
高峰持续了约二十分钟。最后一个顾客离开后,店里恢复了安静。柚木茜长舒一口气,揉了揉肩膀。
“周末下午总是比较忙。”她说,然后看向凉太,“前辈累了吗?你脸色好像有点白。”
凉太正在整理被顾客翻乱的杂志架,闻言动作未停:“还好。”
“哦。”柚木茜应了一声,但没有完全相信的样子。她走到凉太身边,帮他整理杂志:“前辈如果不舒服的话,可以早点下班。现在店里不忙,我一个人能应付。”
“不用。”
柚木茜不再坚持,但她的目光在凉太脸上多停留了几秒。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整理杂志,声音很轻:“我妈妈有时候工作累了也会硬撑,结果反而更严重。要懂得适时休息才行。”
这听起来像是随口分享的家常话,但又隐约带着关心的意味。
凉太没有回应。他将最后一本周刊放回原位,抬起头正对着便利店的玻璃幕墙。镜面般的玻璃映出他的脸——确实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
“前辈。”柚木茜忽然想起来什么,抬起头,“你记得店长说过下周要换海报的事吗?”
“好像确实有这样的事,之前店长就说居民委员会会把海报拿过来,好像这次的主题事宣传夏日祭典。”
“夏日祭典啊。”柚木茜的语气里带着点期待,“海报样本我在学校看到了,是委托给我们学校的美术社做了。有两版,分别是烟花图案和金鱼图案,画得很漂亮。我问了店长说让我们商量选贴哪张,是贴烟花的好,还是金鱼的好呢?”
她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眉头微微蹙起:“烟花很有夏日的感觉,但金鱼也很可爱……前辈觉得呢?”
凉太看向墙上即将被替换的旧海报——是春季樱花的主题,为了宣传周边公园的樱花而贴的。边缘已经有些卷曲。
“都行。”
“那我就选金鱼了。”柚木茜很快做出决定,像是早就有了倾向,“烟花的图案晚上看会很漂亮,但白天可能有点黯淡。金鱼的话,白天晚上都好看。”
她说着,嘴角扬起一个小小的笑容:“而且金鱼游动的样子,总让人觉得时间过得慢一些。”
下午五点,柚木茜的班次结束。她换回制服,仔细检查了书包里的物品,走到凉太面前。
“前辈,我先走了。”她说,语气平常,“明天我还是上白班。”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听店长说明天要盘点冷冻食品库存。明天前辈可以在不忙的时候整理吗?我也想观摩一下,多学习一点。”
这是一个很合理的工作安排请求。
“好。”凉太点头,他无法拒绝,
“谢谢前辈。”柚木茜笑起来,又摆出第一次见面时跟他打招呼的姿势,“那我走了。前辈也……记得吃晚饭。”
她说完对凉太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自动门滑开又合拢。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渐深的暮色中。
一股细微的异样感从他心中产生,就像是暴雨前粘稠的空气,海啸前平静的海面,没有任何迹象,但是预感,或者说是氛围被凉太捕捉到了,不安在他心底不断滋生着。
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