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上方战火纷飞、爆炸与嘶吼不绝于耳的巢都上层不同,底巢的深处,是无边无际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声音与光线的寂寥。
空气在这里变得粘稠而污浊,混合着陈年铁锈、腐烂有机物、以及不知名化学物质泄漏的刺鼻气味。巨大的、早已停止运转、仍在使用的古老管道、轰鸣的等离子反应堆如同巨兽的血管,纵横交错,构成了这片永无天日的钢铁迷宫。
在这片压抑的黑暗深处,两个身影正以一种相互依偎的姿态,缓慢而谨慎地移动着。
莉莉几乎将大半个体重都倚靠在白泽身上,一只手搭在他宽阔的肩头,而青年的一只手则稳稳地扶在她纤细却紧绷的腰肢上,既是支撑,也是引导。
尽管身体依然虚弱,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腹部的钝痛,但她翠绿色的眼眸却在黑暗中被意志力强行点亮,如同警觉的猫科动物,锐利地扫过前方每一个幽深的管道岔口、每一堆可疑的废弃物阴影、每一处可能潜伏着猎食者的金属拐角。
她的警惕并非空穴来风。
这一路上,他们已经遭遇并“处理”了好几拨不怀好意的窥视者。既有被辐射和化学废料扭曲得面目全非、只剩下捕食本能的变异生物,也有在底巢残酷生态中挣扎求存、为了一块压缩口粮或一件像样武器就敢铤而走险的“垃圾佬”和变种人暴徒。
他们的结局无一例外,都倒在了白泽那柄从敌人手中夺来的激光手枪精准而致命的射击下,化为底巢无数无名尸骸中新添的几具。
“上校,”莉莉抬起头,余光瞥见白泽那在昏暗光线下一成不变的平静侧脸,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固执,“你可以走快一点,不必迁就我。我……可以的。”她试图挺直腰板,却引来一阵闷咳。
她顿了顿,用更符合克里格逻辑的、近乎冷酷的理性陈述道:“带上基本丧失战斗力的士兵,是战术上的累赘。你不应该在这里耗费时间,请放下我!”她斩钉截铁的说到。
白泽的脚步甚至没有因此停顿半分。他低下头,暗金色的眼眸在昏暗中闪过一丝微光。
“你能主动开口说话,甚至尝试‘反驳’我,莉莉,我很高兴。”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但是,不行!不行就是不行!没得商量,这是命令!”
他语速加快,如同连珠炮般堵住了她所有可能的争辩,“下属不能反驳上司的命令,明白吗,士兵?”
这番直接引用克里格基本条例的话,让少女哑口无言。她抿了抿苍白的嘴唇,最终只是紧了紧手中一直捏着的、属于自己的激光枪背带。
这把镌刻着天鹰与箴言的卢修斯98型激光枪,是她固执地要求自己背负的。
为此,她甚至短暂地“顶撞”了试图代劳的白泽。拗不过她那沉默却异常坚决的眼神,青年最终只能妥协,将枪递还给她。此刻,K-913-09-031 的枪身随着她的步伐,在她背后轻轻晃动,与厚重的掷弹兵长袍摩擦,发出极其轻微的、有节奏的“沙沙”声。
这无意识的、细微的声响,仿佛成了她此刻表达某种难以言喻情绪的唯一方式——或许是对自己成为拖累的不甘,或许是对白泽“不理智”决定的困惑,又或许,仅仅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理解的本能反应。
就在她咬紧牙关,努力调动起每一分力气,试图跟上白泽刻意放缓的步伐时,前方的青年忽地止住了脚步。
他的动作瞬间由行进转为绝对的静止,左手如同闪电般悄无声息地抚上了腰侧那柄激光手枪的握柄。暗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如同最精准的传感器,直勾勾地凝视着前方那片更加浓重、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墨色黑暗。整个人的气息瞬间收敛,变得如同潜伏的猎手。
莉莉的心猛地一紧。
她立刻将搭在白泽肩头的手抽回,没有任何犹豫,以惊人的毅力克服身体的虚弱和疼痛,动作流畅地将背上那把心爱的激光枪取到手中,手指迅速找到扳机护圈。枪托抵上肩窝的触感,带来一丝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冰冷。
而这一次,白泽没有阻止她。他只是用身体微微侧移,为她提供了一个更稳固的倚靠点。
少女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将几乎全部体重倚靠在青年身侧,借助他的支撑,强行稳定住有些发颤的下盘。她调整着呼吸,强迫自己进入战斗状态,翠绿色的眼眸死死锁定前方黑暗,将全部的意志和残存的力量,都灌注到托举着激光枪的双臂之上。枪口,如同她的目光延伸,坚定不移地对准了未知的威胁。
死寂......
只有远处不知哪个尚未完全损坏的古老等离子反应堆,发出持续而恼人的低沉嗡鸣,在这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形成单调的背景噪音。
突然——
一声不算明显、却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带着某种金属质感的奇异鸣叫,穿透了污浊的空气和反应堆的嗡鸣,在错综复杂的管道壁间碰撞、回荡,带来一种难以捉摸的方位感。
紧接着,是极其细微的、仿佛重型物体规律敲击地面的震动,透过冰冷的金属地板隐约传来,越来越近!
莉莉的肌肉绷紧到极致,枪口随着声音来源微微调整。
“嘎——!”
一声更加嘹亮、熟悉的鸣叫在极近处陡然响起!伴随着羽翼快速扑腾空气的独特声响,一道相对较小的黑影如同离弦之箭,猛地从侧上方一个管道裂隙中钻出,直扑他们而来!
莉莉的瞳孔骤缩,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就要调转枪口,扣动扳机——
“等一下!”
白泽低沉而急促的声音响起的同时,他的手掌已经稳稳地按在了莉莉的枪管上,力道温和却不容抗拒地将枪口向下压去。
就在枪口偏离的瞬间,那道黑影灵巧地一个盘旋,精准地落在了白泽身前的地面上。
幽暗的光线下,显现出它漆黑如夜的羽毛、锐利的鸟喙,以及那双闪烁着灵性光芒的眼睛——正是白泽的那只渡鸦!
而紧随渡鸦之后,从方才它飞出的那个黑暗裂隙中,三个无比高大、仅仅轮廓就散发出沉重压迫感的身影,如同从阴影中凝结而成般,无声地踏入了这片相对开阔的区域。
是三名星际战士。
他们身着殷红色的Mark X型动力甲,但那耀眼的红色此刻被粗糙却实用的黑色防水雨披所覆盖。
这并非为了装饰,当他们在黑暗或复杂背景中静止时,这些雨披,辅以某种源自他们基因深处的、难以言喻的“存在感淡化”特质——那正是“认知干扰”能力的微妙体现——使得他们几乎能完美地融入环境,成为这座庞大钢铁囚笼中一抹几乎会被视线本能忽略的“背景”。
这或许正是他们能在异形与异端重重包围、危机四伏的敌后巢都深处,存活至今并保持行动能力的重要原因之一。
可他们绝非毫发无伤。动力甲上遍布着新鲜的、深刻的划痕与凹坑,陶钢表面甚至能看到能量武器灼烧留下的焦黑印记。覆盖其上的黑色雨披更是布满撕裂的口子和清晰的弹孔,边缘还有疑似利爪撕扯留下的破口。这一切无声地诉说着,即便是帝皇的超人战士,在这座被异形完全占据的巢穴深渊中行动,也绝不轻松,每一刻都可能面临致命的突袭。
三名巨人如同三座移动的暗红山峦,他们停下脚步,头盔上红色的目镜在昏暗中扫过白泽和依偎在他身侧的莉莉。尽管隔着面具和雨披,一股混合着钢铁、机油、淡淡血腥味以及某种内敛却浩瀚的灵能威压,依然弥漫开来。
莉莉仰着头,翠绿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这三个仿佛从传说中走出的巨人,下意识地,从她微微张开的唇间轻轻飘出,细若蚊蚋:
“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