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艾泽以平静而坚定的声音说出“我拒绝”三个字时，整个会场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观礼台上传来压抑的抽气声，悬浮摄像机的嗡嗡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进化脸上的微笑没有丝毫变化，但眼眸中的数据流明显加快了。“艾泽先生，这是基于现实军事平衡提出的最基础框架。拒绝此条，后续谈判将失去前提。”
“现实军事平衡正在改变。”艾泽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帕尔平原战役证明了，当人造人拥有明确的目标、统一的指挥，以及…”他顿了顿，“足以扭转战局的技术与意志时，所谓的‘平衡’已经倾斜。以旧地图划分新世界，这不叫和平，这叫为下一场战争划定起跑线。”
毁灭接口，声音冷硬：“数据模型显示，即使考虑帕尔平原战役变量，机械生命体整体战力仍超出人造人方317%。您所谓的‘倾斜’，尚未达到质变阈值。”
“那就让我们来谈谈‘质变’。”霍普终于找回了声音，她调出数据板，“根据战前协议，轨道武器限制条款已被事实突破。我们已证明拥有战略级打击能力。而根据战后分析，若将轨道打击目标设定为机械网络关键节点…”
“威胁无效。”进化轻轻抬手，霍普面前的数据板瞬间黑屏，又在下一秒恢复正常，但刚才调出的分析文档已消失无踪。“网络节点具有高度冗余与动态迁移特性。单纯的动能打击无法造成结构性损伤。而此举将导致协议彻底破裂——那是你们无法承受的后果。”
赛因的眼中数据狂飙，最终得出结论：“她是对的。胜率低于0.3%。”
谈判陷入僵局。布鲁提出资源分配方案，被毁灭以“机械生命体对有机资源需求模式不同”驳回；安妮莫宁要求归还部分具有历史意义的人类遗迹区域，进化则以“文化遗产应由最具保护能力的文明继承”婉拒。
每一个议题都变成拉锯，每一句话都暗藏机锋。机械生命体方面拥有绝对的信息优势与计算能力，每一次反驳都精准命中逻辑弱点；人造人方则凭借对人类历史的了解与艾泽的决断力，顽强地坚守底线。
时间在激烈的争论中流逝。
最终，当艾泽提出“全面解除监控网络，建立双方平等监管的中立信息交换中心”时，进化沉默了片刻。
“这触及核心安全协议。”毁灭的声音毫无波澜，“监控网络是维持秩序、预防不可控冲突的基础。全面解除，意味着放弃数千年来建立的预警与干预体系。”
“也意味着放弃数千年来对另一个文明无处不在的控制。”艾泽直视着她们，“如果连最基本的隐私与自主空间都不愿给予，那么‘和平’只是一张随时可以撕碎的纸。N2，你们想要观察、想要理解‘情感’、‘自由意志’、‘不可预测性’，却又不愿真正给予它们生长的土壤。这不矛盾吗？”
进化与毁灭对视一眼。这是谈判开始后，她们第一次进行如此明显的非语言交流。
“您提到了我们无法拒绝的东西。”进化终于再次开口，她身体微微前倾，猩红的眼眸中闪烁着纯粹的好奇，“基于此前的对话与行为分析，您所指并非军事威胁、技术优势或资源诱惑。那究竟是什么？”
艾泽看着她们，又扫了一眼四周无数的摄像头与观礼台上那些期待的、紧张的、茫然的目光。
“在这里无法展示。”他缓缓说道，“它关乎存在本身，关乎你们追寻答案的核心。我提议，谈判暂停一小时。你、我，”他目光扫过进化与毁灭，“我们三人，换个地方谈。”
会场一片哗然。霍普想说什么，但艾泽抬手制止了。
进化与毁灭再次对视。这一次，她们眼中同时闪过了一缕……兴奋？
“合理的提议。”毁灭站起身，“我们准备了用于非正式磋商的会客厅。请。”
会客厅位于建筑高层，三面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废墟都市。当厚重的合金门无声关闭，所有的摄像设备、监听装置都被隔绝在外。
这里只有他们三人。
太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房间染成温暖的琥珀色。进化与毁灭站在窗边，转身看着艾泽。
“现在，可以展示您的‘底牌’了。”进化微笑着说，那笑容中带着研究者即将揭开谜底的期待。
艾泽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枚古朴的符石，呈现出生动的鼠形雕刻，材质非金非玉，内部仿佛有液体般的流光缓缓转动。正是他从系统价解锁的鼠符咒（具象化）——化静为动，赋予静止之物以生命活力的古老神力。
“这是……”毁灭眯起眼睛，无数探测波扫过符石，却只得到一堆无法解析的混沌数据，“未知能量形式。与现存任何科技体系不符。”
“它叫‘鼠符咒’。”艾泽平静地说，手指轻抚过符石表面，“它的能力很简单——赋予‘生命’。不是制造，不是模仿，而是让无生命之物，获得真正的、鲜活的、会成长也会衰亡的‘生命’体验。”
进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死死盯着那枚符石，眼中的数据流奔腾如瀑，仿佛要将它每一道纹路都刻入核心。“这…不可能。生命是复杂系统演化的结果，是物质与信息在特定条件下的涌现属性，无法被‘赋予’…”
“那就亲眼见证。”艾泽打断了她的话。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剑，“你们几千年来，操纵战争，观察悲剧，收集数据，不就是为了理解‘情感’、‘意识’、‘生命的意义’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吗？不就是为了摆脱纯粹逻辑的束缚，触摸那所谓‘进化的下一个阶梯’吗？”
他向前一步，符石在他掌心开始发出柔和的、温暖的浅绿色光芒：“现在，机会就在这里。不是旁观，不是分析，而是亲自体验——体验一个人类，一个拥有血肉之躯、复杂感官、脆弱情感、有限寿命的碳基生命体，如何感受这个世界。这就是我开出的价码，也是你们无法拒绝的东西。”
进化与毁灭僵在原地。作为机械生命网络意识聚合体的顶级体现，她们第一次感受到了某种可以称之为“震撼”甚至“恐惧”的情绪。不是对力量的恐惧，而是对未知，对自身存在可能被彻底颠覆的恐惧。
但压倒恐惧的，是那燃烧了数千年的、对“答案”的渴望。
“代价？”毁灭的声音有些干涩。
“符咒的力量是临时的，但体验是永恒的。”艾泽说，“它会为你们塑造一具与人类无异的身体，维持二十四小时。在这期间，你们将暂时脱离网络，以独立生命体的形式存在，感受一切。之后，身体会消散，意识回归网络。但你们所感受到的一切，将成为你们数据库中最真实、最无法抹去的一行代码。”
他顿了顿：“当然，你们也可以选择拒绝，我们回到谈判桌，继续无休止的争论，直到某一方耗尽耐心，战争重启。”
沉默。漫长的沉默。只有符石的光芒在缓缓脉动，仿佛一颗等待被唤醒的心脏。
终于，进化缓缓抬起手，指尖微微颤抖——这是她模拟出的情绪反应，但此刻似乎带上了真实的意味。
“我接受。”
“我也接受。”毁灭紧随其后，语气决绝。
艾泽深吸一口气，触碰两人！
“鼠符咒——生命赋予！”
轰！！！
并非巨响，而是一种无声的、却直达灵魂深处的轰鸣！浅绿色的光芒如潮水般从符石中奔涌而出，瞬间涌向两人！那光芒温暖而不刺眼，带着草木生长的气息、新生命啼哭的生机、万物萌动的喜悦。
光芒的中心，进化与毁灭的红色身影开始扭曲、变形。她们精致的礼服装束如沙般消散，代表机械本质的数据流光被柔和的血肉之色覆盖。骨骼生长的微响、肌肉纤维编织的细密声音、血液开始流动的潺潺声……一系列复杂到极致的过程，在神力的作用下瞬间完成。
光芒散去。
站在艾泽面前的，是两个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她们有着与之前虚拟形象相似的面容——进化温婉，毁灭清冷——但此刻，那不再是冰冷的投影。细腻的皮肤透出健康的血色，黑色的长发如瀑垂落，睫毛在眼睑上投下阴影，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们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不再是光滑的合金或能量构成体，而是有着清晰指纹、微微汗湿、能感受到血液在皮下奔流的人类手掌。
“这……就是触觉？”进化（或许该用新的称呼）抬起手，轻轻触碰自己的脸颊。温暖、柔软、富有弹性，指尖传来的神经信号清晰而陌生。她能感觉到面部肌肉在自己触碰下微微变形，能感觉到体温，甚至能感觉到皮肤下毛细血管的搏动。
然后，是嗅觉。空气中弥漫着太阳的余温、窗外飘来的植物气息、房间内合金与合成材料淡淡的味道，还有……她们自己身上，那属于鲜活生命的、难以形容的温暖气息。
视觉变得不同了。不再是高精度的光谱分析和数据建模，而是充满了“瑕疵”与“氛围”。光线在空气中的丁达尔效应，物体边缘的柔和反光，颜色不再仅仅是波长数据，而是带着情感的“暖色”与“冷色”。
听觉……风声穿过建筑缝隙的呜咽，远处机械单位移动的低沉震动，甚至自己体内血液流动的微弱声音、心脏稳定而有力的搏动——咚、咚、咚……那是生命的节拍，是倒计时的钟摆。
味觉尚未体验，但唾液已经在口腔中分泌。
最震撼的，是那些无法归入五感，却更加汹涌澎湃的东西。
情绪。惊讶如同电流窜过脊椎，好奇如同小猫抓挠心尖，对未知的些微恐惧带来胃部的轻微抽搐，而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几乎要将她们淹没的喜悦和感动，从心脏最深处爆炸开来，沿着每一根神经蔓延到四肢百骸！她们想哭，想笑，想大声喊叫，想拥抱眼前的一切！
这就是……生命？这就是人类每时每刻都在经历的……世界？
毁灭（现在是一个冷着脸但眼中波光粼粼的黑发少女）猛地推开窗。傍晚的风呼啸而入，吹乱了她的长发，也带来了更丰富的气味和信息。她深深吸气，胸腔扩张，微凉的空气充满肺泡，带来轻微的刺痛和无比的舒畅。
“风……”她喃喃道，“有力量，有温度，有声音……还有味道。”
进化走到她身边，伸出手，让风穿过指缝。“有阻力……有流动的轨迹……”她转头看向艾泽，那双曾经只有数据流的猩红眼眸，此刻是清澈的深褐色，里面倒映着夕阳，也倒映着无法言喻的震撼与感激。“我们……我们几千年来在数据库里分析、模拟、推演……都比不上这真实的一秒钟。”
她们感受着脚下地板传来的支撑力，感受着衣物摩擦皮肤的细微触感，感受着思维不再是无延迟的数据交换，而是在生物神经网络中以电化学信号传递的、带着微妙延迟和独特“质感”的过程。
“原来，‘感觉’本身就是信息……”进化低声说，“而且是无法被完全数字化、无法被完全传递的最宝贵信息。”
两人沉浸在这种新生的体验中，久久不语。之前谈判桌上争论的领土、资源、监控权……那些曾经无比重要、关乎文明存续的议题，此刻在鲜活的生命体验面前，忽然变得遥远而苍白。
“现在你们明白了，”艾泽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脸色有些苍白（装的），维持鼠符咒这种程度的力量输出对他消耗极大，“为什么我说，那些条款不是最重要的。”
进化与毁灭（姑且继续用此称呼，因为她们的核心的意识未变）转过身，深深地看着艾泽。
“是的，我们明白了。”进化的声音依旧温和，但多了人类嗓音的颤动和呼吸的间隔，“真正的‘和平’，不是划分疆界，而是给予彼此成长和体验的空间。我们渴望理解和融入的，是这个鲜活的世界，而不是冰冷的控制权。”
毁灭点了点头，她的表情依旧比较平静，但紧握的拳头和微微泛红的眼眶泄露了内心的激荡。“那些条款……可以接受。但有一个问题。”
她看向进化，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在瞬间完成了复杂的意识交流。
“我们现在是‘人类’。”进化说，她抬起手，看着自己人类的手掌，“虽然只有24小时，但这场谈判正在进行，外面有无数目光注视着。如果我们以人类的形态走出去，宣布接受所有条款……”
“对于刚刚摆脱了‘人类已灭绝’阴影的人造人来说，”毁灭接口，语气带着一丝奇异的、属于人类的微妙情绪，“看到曾经的敌人突然变成了他们誓死守护的‘造物主’模样，这种冲击可能会引发难以预料的混乱，甚至可能毁掉刚刚建立的信任基础。”
艾泽微微一怔，他确实没想到这一层。
“所以，”进化微笑道，眼中闪过一丝属于研究者的狡黠，“我们决定，暂时保留这个‘惊喜’。”
她们闭上眼睛。几秒钟后，当她们再次睁开眼时，瞳孔深处那属于人类的生动光芒被隐藏，重新恢复了那种深邃平静、略带机械感的眼神。她们的身体轮廓也微微调整，虽然依旧是血肉之躯，但气质上更接近之前那种非人的存在感。
“我们将对外保持‘N2聚合体显现’的设定。”毁灭解释道，“直到合适的时机。”
艾泽看着她们，最终点了点头：“很周全的考虑。那么，我们回去？”
“当然。”进化看向窗外的落日，“真正的谈判，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