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港区的银杏已是一片金黄，落叶在街道上铺就柔软的地毯
这天下午，素世在审阅完祥子整理的一份季度行政报告后，轻轻叹了口气。报告做得很好，甚至比预期更好。祥子不仅整理了数据，还对异常值做了标注，提出了几个合理的疑问
她拿起内线电话，犹豫了一下，又放下。然后她站起身，走向办公室外
开放式办公区里，员工们各自忙碌。素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飘向那个角落工位——祥子正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浅蓝色的头发在办公室的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微微歪着头，似乎在思考什么，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
“社长？”
高桥小姐的声音让素世回过神来。她转头，看到秘书正抱着一叠文件站在身边
“秋季团建的计划书已经初步拟好了，”高桥说，“您要现在看看吗？”
“好的，去我办公室吧”
回到办公室，素世接过计划书。公司每年每季都会组织员工团建，这是她创立公司时就定下的传统。她认为团队建设对培养企业文化和员工凝聚力很重要，所以无论多忙，都会亲自参与策划
今年的秋季团建计划在富士山脚下的一处温泉旅馆举行，为期两天一夜。活动包括团队游戏、自由活动和晚上的宴会
“参与人数预估呢？”素世问
“根据往年经验和目前的报名意向，大约有百分之八十的员工表示会参加。”高桥回答，“市场部和研发部的参与率最高，行政部相对低一些，但也在预期范围内”
素世点点头，目光在参与名单上扫过。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纸面，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丰川祥子
“新员工...通常参与率如何？”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
“新员工往往比较积极，把团建当作融入团队的机会”高桥说，“不过也有少数人因为个人原因不参加。需要我特别关注新员工的参与情况吗？”
“不用，”素世立即说，“自愿参加就好，不要给压力”
但内心深处，她知道自己在意。非常在意
如果祥子不参加，她会失望吗？如果祥子参加，她会紧张吗？这种矛盾的心情让她感到既可笑又无奈
但不可否认，心里为此有隐秘的期待与悸动
她，会来吗
三天后，团建报名的截止日期到了。素世特意让高桥把最终名单放在她桌上。下午开会前，她快速扫过名单，心脏轻轻一跳——丰川祥子的名字不在上面
她果然不参加。素世深吸一口气，将名单放在一边，开始准备会议。这是正确的，她告诉自己。祥子可能不喜欢这种集体活动，可能觉得不自在，可能有其他安排。她不应该期待什么，不应该...
会议进行到一半时，她的思绪还是忍不住飘向那个空缺的名字。想象着团建时，大家热热闹闹地玩游戏、泡温泉、聊天，而祥子一个人待在东京，她会做什么呢？和她以前一样？过与平常无一般的事情，还是说会在自己的公寓好好休息？
这些猜想引出更多的疑问，祥子平常是怎么生活的呢？这十年让她的习惯改变了吗？改变了多少呢？心里一团乱麻，但会议的进程不允许素世继续天马行空的猜想另一个人的生活了，素世不得不静下心认真主持会议
会议结束后，她回到办公室，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她想起三个月前做的那个梦，梦中祥子对她露出的璀璨笑容。醒来后她脸红心跳，恼羞成怒，告诉自己那只是梦，现实中的祥子不会对她那样笑
而现在，现实中的祥子甚至不愿意参加她也在场的公司活动
“社长？”
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素世转过身，看到高桥站在门口
“丰川小姐刚才来报名团建了。”高桥说，“她说之前忘了，问现在补报是否还来得及。我告诉她可以”
素世感到心脏猛地一跳，但她控制住了表情，只是平静地点点头：“好的，更新名单就好”
高桥离开后，素世重新坐回办公椅上，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祥子改变主意了？为什么？是自愿的，还是被谁说服了？
她不知道答案，但内心深处某个角落，已经因为这个变化而轻轻雀跃起来
与此同时，在开放式办公区的角落里，丰川祥子正看着电脑屏幕上团建的确认邮件，表情有些复杂。
她本来确实不打算参加
三天前，当团建通知发出来时，她只是看了一眼就关掉了邮件。两天一夜的集体活动，和几十个同事一起，玩游戏，泡温泉，聚餐...光是想想就让她感到疲惫。她宁愿周末待在自己的小公寓里，看书，打扫，或者只是发呆
但今天下午，玲奈又来了
“祥子姐，你真的不参加团建吗？”玲奈趴在她的隔板上，眼睛睁得大大的，“那可是温泉旅馆诶！听说那家的温泉超级棒，料理也很有名。而且这次的活动策划得特别有意思，有团队寻宝游戏，晚上还有烟火大会！”
“我...”祥子想找借口，但一时想不出合适的
“去吧去吧！”玲奈双手合十，做出恳求的姿势，“行政部本来人就不多，你要是也不去，我们部门的存在感就更弱了。而且我都跟别人说好了要和你住一个房间，你要是不去，我就要和市场部的小林住了，她打呼噜超大声的！”
祥子看着玲奈夸张的表情，忍不住轻轻笑了：“你真的跟别人说好了要和我住？”
“呃...”玲奈眨了眨眼，“现在说也不晚嘛。拜托啦，祥子姐，一起去嘛。就当是陪我，好吗？”
玲奈的眼睛里满是期待，那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期待，让祥子感到一种温暖的压力。三个月来，玲奈是她在这家公司里最亲近的人——虽然这种“亲近”对其他人来说可能只是普通的同事关系，但对祥子来说，已经是难得的突破了
玲奈会和她分享午餐，会拉她去喝咖啡，会周末约她吃饭，会在她安静工作时突然塞给她一颗糖果。玲奈的热情像小小的火苗，一点点融化着她周围的冰层
而现在，这簇火苗正期待地看着她，希望她参加团建
祥子沉默了几秒。她想起这三个月来的生活——规律的工作，稳定的收入，逐渐熟悉的环境，还有玲奈这样友善的同事。虽然内心深处依然有某个角落是空洞的，依然是麻木的，但表面上的生活确实在步入正轨
也许...也许参加团建也是“步入正轨”的一部分。普通员工会参加公司活动，会和同事社交，会享受集体旅行的乐趣
虽然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能真正“享受”
“好吧，”她最终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去”
“太棒了！”玲奈欢呼起来，差点跳起来，“我这就去帮你报名！啊，报名截止好像是今天，得快点...”
看着玲奈跑向人事部的背影，祥子轻轻叹了口气。她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否正确，不知道两天一夜的集体活动会让她多疲惫，不知道自己是否能真正融入那种热闹的氛围
但她答应了。答应了就要去
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时，祥子的目光无意中飘向社长办公室的方向。门关着，但从玻璃墙的反光中，能隐约看到里面还亮着灯
长崎素世也会参加团建，这是肯定的。作为社长，她肯定会全程参与
祥子不知道自己对这件事有什么感觉。三个月来，素世一直是那个礼貌、专业、有分寸的上司。她会肯定祥子的工作，会在路过时简单问候，会在必要时给予指导。但从不过度关注，从不越界，从不提及过去
这让祥子感到安心。她可以在这个人手下工作，可以接受这个人的领导，可以维持这种简单而安全的上下级关系
团建意味着非工作场合的相处，意味着更随意的互动，意味着...可能更多的不确定
祥子摇摇头，将这些思绪甩开。她提起帆布包，打卡下班。走向地铁站的路上，秋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衣角，带着寒意。她拉紧外套，加快脚步
回到公寓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小小的房间里安静而整洁，一如往常。祥子放下包，打开灯，开始准备简单的晚餐
切菜时，她想起玲奈说的“烟火大会”。这十年，她确实看过不少次，看着夜空被五彩斑斓的光芒照亮，但仅仅是远远的看着，从未主动参与踏足
那时的她...是什么样子？
祥子停下手中的动作，闭上眼睛。记忆像蒙着雾气的玻璃，模糊不清。她能想起烟火的颜色，能想起夏天的热风，能想起周围人群的喧闹，但想不起自己的感受。是开心吗？是兴奋吗？还是其他什么？
她不知道。十年的时光，像一条宽阔的河流，将过去的自己隔在对岸，只剩下模糊的影子
晚餐后，祥子开始收拾周末团建的行李。不需要带太多东西——换洗衣物，洗漱用品，一本书打发时间。她将东西整齐地放入一个小型旅行袋，动作机械而精确
然后她坐在床边，看着收拾好的行李，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紧张
不是因为要和同事们相处，不是因为要参加集体活动，甚至不是因为要面对素世
而是因为...她正在做一件“正常人”会做的事。正在过一种“正常人”会过的生活。而她已经太久不是“正常人”，太久不知道如何做“正常人”这十年，她已经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这在正常人眼里不正常的相处
手机震动，是玲奈发来的消息：“祥子姐，期待周末哦！我已经查好了那家旅馆附近有什么好吃的，我们偷偷溜出去吃夜宵吧！(^▽^)”
看着那个可爱的颜文字，祥子忍不住又笑了。这次的笑容更明显一些，眼睛真正弯了起来
她回复：“好”
然后她放下手机，躺上床，关掉灯。黑暗中，她能听到窗外隐约的车流声，能感觉到被子的重量，能意识到自己的呼吸
三个月。她从一个人人面试的求职者，变成了一个通过试用期的正式员工。从完全独来独往，到有了一个会拉着她聊天吃饭的同事。从对所有社交活动避之不及，到答应参加公司团建
改变在发生，缓慢但确实在发生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那个面试的会议室，是那个在电梯门口想得到长崎素世，是那双看着她时充满复杂情绪的蓝眸，是那伸出却不敢抓住什么的手
祥子不知道这个起点意味着什么，不知道这段旅程会通向何方。她只知道，此刻，在这个小小的、整洁的、安静的房间里，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不是麻木的那种平静，而是真正的、安宁的平静
周末的团建，她会去。会尝试融入，会努力参与，会...看看会发生什么
窗外的月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斑。祥子闭上眼睛，在规律的呼吸中，在隐秘的期待与忐忑中，逐渐沉入睡眠
而在东京的另一端，长崎素世也正准备休息。她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手中端着一杯水，望着远处的城市灯火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天下午高桥的话：“丰川小姐刚才来报名团建了”
祥子会来。会参加她也在场的活动。会和她一起度过两天一夜
素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知道周末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两人的关系是否会有任何变化
她只知道，此刻，在这个宽敞的、空旷的、安静的公寓里，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她的期待比平时多了一些，她的...紧张比平时明显了一些
周末的团建，她会去。会以社长的身份参与，会保持专业的形象，会...偷偷期待某些可能发生的、微不足道的互动
即使她知道，很可能什么都不会改变
祥子依然是那个礼貌而疏离的下属，她依然是那个专业而有分寸的上司
但至少，她们会在同一个地方，度过同一个周末
自己应该怎么和她搭话，素世不太想还是和在公司一个状态，她想进一步，想更靠近她，要小心，不能刻意，不能把她吓跑。这两天一夜，她想当长崎素世，想以这个身份和祥子度过，而不是长崎社长
素世喝完水，放下杯子，走向卧室。窗外的东京依然灯火通明，但她的注意力已经不在那里
她的思绪，已经飘向了富士山脚下，飘向了温泉旅馆，飘向了那个有着浅蓝色头发和金色瞳孔的女人
带着隐秘的期望与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