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不出来,剧本,吾辈……写不出来。」
在朔真认真而温和的注视下,安安终于在素描本上写出了那所谓的重大危机。
“写不出来,是……”
「剧本。」安安紧接着补充,笔尖在纸上微微用力,「现在的吾辈,只要提起笔,就感觉非常痛苦。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原来是这样的大危机吗?
看着纸上那秀丽却透着焦灼的字迹,朔真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下来。
只要不是关于监牢,冲突,心里压抑的东西,一切都好说。
不过,在安安眼里,这恐怕确实是天大的事。
舞台剧的一切都始于剧本,没有剧本,演员们就拿不到台词,无法练习;汉娜、诺亚她们也无法根据剧情进行服装和布景的设计。
牵一发而动全身,整个筹备进程都会因此卡壳,颇有一种上学你浪费了一分钟,就浪费了全班一节课的感觉。
但写不出来就是写不出来,焦虑感是真实且折磨人的。所以,这就是安安来找他的原因。
“没,没关系,安安,你慢慢写,具体写不出来是怎么个写不出来法?”朔真继续开口说道,了解情况。
卡文,这好像是每个作家都会经历的一种阶段,在来监牢之前,朔真也有追读小说的习惯,有时候喜欢的小说的作者会发布请假条,说今天遗憾卡文于是便没有了更新。
但若仅是如此那也便算了,最要命的是就怕那作者这一请便是永无等待之日。
再也恢复不了更新,也就是俗称的太监。
正是因为自己也曾是受害者,朔真此刻更下定决心:
为了不让蕾雅诺亚她们也尝到这种追更无望的痛苦,这次一定要帮助安安跨过这道坎!
安安的笔迹透着一股无力的沮丧:「写不出来就是写不出来,无论是怎么样的剧情吾辈都不满意。」
“朔真桑,要不你帮帮我写吧……”
上一句是安安的手写,下一句则是安安的亲口话语。
话音刚落,安安自己先愣住了,紫罗兰色的眼眸微微睁大,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惊慌。
下一刻,她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像是害怕会有无形的魔法随话语溢出。
然而,几秒钟过去……
什么都没有发生。
朔真依旧好好地坐在她对面,没有任何被操控的异样。
眼前的少年既没有突然站起来,也没有眼神空洞地点头答应。
安安眨了眨眼,眸子里充满了困惑与难以置信。
她迟疑地松开捂着嘴的手,再次用笔写着:「朔真桑,你好像没事?我的魔法好像对你不起作用。」
“啊……好像是这样呢。”
朔真挠了挠头,露出一副思索表情:“这……算不算是我的某种特殊体质?”
可即便如此也还是失效了。
难道自己真的具备某种魔法抗性或免疫体质?朔真心中划过这个惊人的猜测。
不,不对,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可可的魔法又怎么解释?
朔真回想起直播的那天,可以确定可可的魔法就是对他生效了。
思绪一时有些混乱,但朔真没有表露出来,他看着安安依旧带着忐忑的小脸,随即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这怎么说呢,我也不太明白我身上的这个情况,不过眼下没有触发,对于安安和我来说不都是好事吗?”
“安安不用自责会操控我什么的,至少我的一切行为都是出自我自己的意志。”
“而这样的话,那么安安不就可以一直和我讲话,不用担心其他的了?”
朔真轻快的话语,像一阵风,这也让安安马上意识到了这种情况,然而作为反应,她只是再度在素描本上写上了话语。
「吾,吾辈没有你想的那么高尚……另外一层不说话的原因是吾辈对自己的声音感到自卑……」
感到自卑?朔真心里升起疑惑,对安安的这番话感到不解。
不过仅过两秒,他马上又把这种想法抛之脑后。
“那如果是这样的话……安安把我当成说话的练习对象怎么样,其实我觉得安安的声音非常好听哦~”
看着安安又下意识拿起素描本,朔真笑道。
就算安安不是因为怕洗脑魔法伤害到别人,所以才很少说话,但嘴巴对于人类来说本身就是非常重要的器官。
它是人类与他人交流,认识世界的强大工具,长期自我禁言,对心理的影响可想而知。
能让安安讲讲话什么的,至少也提供了一个宣泄情绪的渠道不是?
而安安看着朔真鼓励的笑容,又低头看了看素描本,显得有些惊讶。
「朔真桑真的这样觉得?」
“我没必要骗安安,不如说我的确想多听听安安的声音,因为那意味着我能够更了解安安了。”朔真继续道。
“……”
听着眼前少年这番情真意切的话语,安安略微转头,白色的刘海与头发遮住了侧脸,让人看不清表情。
不过在一分钟后,终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将素描本轻轻合上推到了一边。
“吾,吾辈知道了,嗯,朔真桑……站起来!”
“朔真桑远离吾辈!”
“从今天开始一直帮我写剧本!”
在被允许后,安安小声地讲话,不过话语的内容居然全都是命令。
朔真闻言,听到最后一句话直接正色:“最后这一点是无论怎样都不行的啦,安安!”
好在听着安安的这些话,他还是没有被洗脑魔法影响的样子。
看着朔真果然没有被操控的样子,安安脸上最后一丝紧张和疑虑也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巨大惊喜的雀跃情绪。
“居、居然是真的!”少女小声惊呼,原本总是缺乏表情的精致小脸上,第一次鲜明地绽开了一个毫无阴霾的笑脸。
而这也是朔真第一次,在安安脸上看到如此生动丰富的表情。
“吾辈……原来也可以这样,随心所欲地和别人讲话!”她喃喃道,声音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喜悦。
“所以吾辈的声音真的不难听吗?”
“当然了安安!而且有些烦恼用说话的方式说出来比较好,所以如果之后安安心里不舒服的话,那么就来找我吧。”朔真顺势引导。
“不过眼下呢,还是让我们回到最初的剧本上吧。还好安安遇到的是我,如果换了某些的家伙,听到安安刚才那句帮我写,说不定真的大包大揽接过去,那样可就本末倒置了哦。”
能让安安开口说话算得上是意外之喜,不过卡文的问题根源没有解决,那么安安之后说不定还会焦虑。
安安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说:“吾辈……刚才是一时着急,说错话了。”
“没关系,我理解那种焦虑感,安安。”朔真正色道,“……创作遇到瓶颈有受挫感什么的太正常了。这应该是每个创作者都会经历这样的阶段。不过它并不意味着安安能力不足,更不意味着安安要因此放弃或逃避责任。”
“逃避只能获得一时的轻松,但问题依旧在那里,蕾雅既然选择相信安安,那么我和大家也都会相信安安,安安只不过是需要一点时间。”
“反正谁也不知道我们会被关在这里多久,所以我们根本没有什么deadline哦安安,不是吗?”
坏消息被关押在了监牢,好消息至少从现在看来只要大家好好相处生活,遵守典狱长的规则,那么就不会有性命之忧。
“我记得蕾雅最初提议舞台剧时,安安在素描本上写过,‘很喜欢写小说’,对吗?”
“完成自己喜欢的事情,在最后看着大家饰演由你写出的舞台剧,安安那时候也一定会非常高兴的吧?”
一句一句又一句,在朔真温和而坚定的引导下,安安那双原本被焦虑和挫败感笼罩的眼瞳,渐渐开始焕发出不一样的神采。
或许是少年话语中的信任感太过温暖,或许是他靠近时带来的安心气息,也或许是长久以来的沉默被打破后,倾诉的渴望终于找到了出口——
接着,安安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抬起头,第一次毫不闪躲地迎上朔真的目光。
“朔真桑……”她开口,声音虽然依旧很轻却不再犹豫,“吾辈明白了。”
“吾辈太想把一切都做到完美,反而把自己困住了。”她慢慢说着,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绪,也像是在对朔真坦诚。
“吾辈喜欢写故事,喜欢创造那些……在文字里活过来的人和世界。蕾雅大人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吾辈,吾辈很感激,也很想做好。”
说到这里,安安忽然顿住了,白皙的脸颊上飞快地掠过一抹极淡的红晕。
她的视线快速地飘到朔真脸上,看了一眼,又迅速垂下。
“朔真桑的王子……”安安小声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几乎像耳语,“应该是看起来有点散漫随性,总是带着笑容。但内心深处,比谁都重视同伴,在大家需要的时候,一定会第一个站出来……”
她一边说,一边无意识地用手指缠绕着自己一缕白色的卷发。
“而且朔真桑,总是能注意到别人没注意到的事情,很细心,也很温柔。吾辈觉得,这样的特质,也应该写在角色里……”
说完这句话,安安的耳根彻底红透了,几乎不敢再看朔真,只是低着头。
啊这……
此刻,朔真感觉自己的心跳似乎漏跳了一拍。
即使不用读取心声,朔真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安安话语中那份超越剧本讨论的某种特别情愫。
他继续道:“所以这不就灵感来了?也许安安缺少的是只是和别人交谈,和大家聊一聊,或许对剧本创作就有帮助哦,就像此刻的你和我聊天一样。”
安安迎上朔真温和的目光,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但眼神已然恢复了清澈:“嗯!吾辈……会继续努力的!为了不辜负朔真桑的信任,也为了让大家最终能看到,吾辈心中真正想要讲述的那个故事!”
这个笑容如此纯粹而富有感染力,让朔真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笑了起来。
“那么,我就先不打扰安安找回灵感了。如果还有什么需要讨论的,随时可以来找我。”
时间差不多了,那么接下来他也该退场,将画室交还给安安和诺亚了。
“嗯!”安安微笑地回复,“吾辈……知道了。”
朔真最后对她笑了笑,转身朝门口走去。在他即将拉开门的时候,身后传来安安细细充满力量的声音:
“朔真桑,请期待……吾辈的剧本。”
朔真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背对着她比了个OK的手势。
“我很期待。”
从画室里走出来,朔真感觉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能帮安安解开心结,甚至意外地成为了她可以安全交谈的对象,这感觉确实不坏。
然而,这份轻松的心情,在他转过一个走廊拐角时,戛然而止。
前方的楼梯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拾级而上,微微低着头,栗灰色的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是蕾雅。
但和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的形象截然不同,此刻的蕾雅,周身笼罩着一层肉眼可见的低气压。
她眉头紧紧蹙起,眼神有些涣散地望着脚下的台阶,脸上写满了显而易见的郁闷烦躁,甚至是一丝阴郁。
那副样子,简直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极其不愉快的争吵,或者得知了什么糟糕透顶的消息。
朔真脚步一顿,心里咯噔一下。
蕾雅?她怎么会在这里?而且这副样子……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朔真的心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