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桐鹤野很快取来几枚玉石。
品质尚可,虽非绝品,但质地温润,内蕴些许微弱的灵光,勉强可用。
皇帝接过玉石,屏退旁人,只留间桐鹤野在侧观摩。
他来到宅邸庭院,夜色浓重。
脚步丈量方位,心中默演四象。
东、南、西、北四角,各择一隐蔽稳妥之处,或是假山石底,或是古树枝桠,或是廊檐阴影之下。
此乃简化四象御守之阵。
指尖凝起一丝魔力,以指为笔,在玉石上画下繁复的纹路。
青龙主生发警戒,若有异动或恶意侵入,可即刻感知。
白虎司杀伐御敌,寻常宵小难以突破。
朱雀镇宅安魂,可涤荡此间阴秽之气。
玄武定地脉,稳固阵基。
每刻画完一枚,他便将玉石嵌入选定位置。
玉石入位瞬间,微光一闪即没,融入环境,再无痕迹。
整座间桐宅邸原本那种令人不适的阴冷压抑感减轻了许多,空气流动也仿佛顺畅了些许。
最后,他取出一枚质地最为纯净的白玉。
这一次,他刻画得更为仔细。
四象之意象,尽在其中。
最后一笔落下,灵力,不对,是魔力又耗去了近三成。
完成后,他走回室内。
小樱已经被安顿在一间收拾出来的干净和室里,正蜷在被子边缘,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拉门方向。
看到皇帝进来,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皇帝走到她身边,将那枚白玉护符递过去。
“随身携带,勿要离身,紧要时,可护你平安。”
小樱怯生生地伸出小手接过。
她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掌心的玉石,小声说:“谢谢……”
皇帝不置可否,只道:“睡吧。”
便转身离开。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换上了深色便服,离开了间桐宅。
冬木市,1993年。
深夜的街道并不算寂静。
远处有零星的车灯划过,便利店明亮的灯光在街角亮着,自动贩卖机发出嗡鸣。
建筑多是低矮的楼房和传统町屋,间杂着一些西式风格的宅邸。
空气中有隐约的河流水汽,以及……散乱的地脉气息,与他所知略有不同,更混杂。
皇帝步履平稳,走在人行道上,目光环视四周。
橱窗里的电视播放着深夜节目,穿着时髦的年轻人说笑着走过,骑自行车的人按着铃铛……
一个与大楚截然不同的和平世界。
然而,在这表象之下,那稀薄的地脉,某些建筑上极其隐晦的结界痕迹,都提醒着他,此地并非表面那般简单。
很快,他循着空气中飘来的浓烈刺激气味,找到了一家仍在营业的小店。
他走了进去。
片刻后,坐在了面摊前,面前是一碗特意要求加重了辣味与蒜味的面,汤色赤红,热气蒸腾。
皇帝挑起一筷,送入口中。
辛辣、咸鲜、油脂的丰腴、面条的弹性……
强烈而直接的味道猛猛冲击味蕾,比起些精致菜肴来得痛快得多。
他慢慢吃着,食物转化的效率依然低下,味觉感官上比之前的寡淡餐食要好了许多。
或许,此地的世界规则,更适合消化这类剧烈味觉刺激的食物以产生魔力?
嗯,此事值得留意。
“出来!”
皇帝并未抬头,只是低喝一声。
阴影停滞了一息,随即响起脚步声。
一道身着黑色神父袍的高大身影缓步走出。
他面容冷峻,眼神空洞,周身萦绕着与这市井烟火气格格不入的淡漠。
皇帝这才抬起眼,“你是何人?”
“圣堂教会,第八秘迹会司祭,言峰绮礼。”
言峰绮礼……
“你来此处为何?”皇帝放下筷子,碗中红汤已见底。
这时,面摊老板撩开布帘,探出头来,愣了一下:“这位客人是……?”
“再上一碗。”
“啊?是。”
他识趣地没有多问,又缩回后厨忙碌起来。
言峰绮礼沉默着,视线落在皇帝面前那只空碗上,碗底残留着红艳艳的辣油汤渍。
他的目光在那片红色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思索。
见此,皇帝不再理会,自顾自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清茶,漱去口中辛辣。
不一会,老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拉面走出,放在言峰绮礼面前,又拿来几罐的辣味调料,小心地放在桌边:“请、请慢用。”
言峰绮礼看了一眼,将它们逐一打开,在皇帝平静的注视下,将整整三罐浓厚的辣油,全部倒入了面中。
清澈骨汤染成了深红,厚厚一层辣油覆盖了所有面条与配菜,看不到汤水,浓烈刺鼻的辛辣气味扑面而来。
皇帝不由得挑起眉。
此人,有点意思。
言峰绮礼拿起筷子,搅动了一下被辣油完全包裹的面条,夹起一大口,送入口中。
悉悉索索的吃面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不一会,一碗面见了底,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言峰绮礼放下碗筷,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和额角的汗。
此刻,他那张惯常缺乏表情的脸上,竟意外地泛起淡淡的红晕,空洞的眼神里注入了一丝生气。
他站起身,“间桐脏砚向圣堂教会冬木分部举报,有未登记、疑似非法召唤的强力从者现世,并袭击其家族成员,造成重大损害,目前,教会已受理,并开始初步调查。”
说完,便转身走入阴影中,消失不见。
面摊前,只剩皇帝一人。
皇帝若有所思。
原来如此。
那个躲在暗处里的虫使,不敢亲自露面,便试图借这个世界的规则来干涉么?
真是……可笑又意料之中的手段。
他不由得冷笑一声。
没有犹豫,他起身付账,融入夜色。
回到间桐宅邸。
他直接去了厨房,吩咐佣人准备更多扎实味厚的食物。
但这依然是杯水车薪。
靠一个小女孩的魔力,再加上进食来维持长期现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除非……
解决维持现界的问题,迫在眉睫。
皇帝回到书房中,目光所及,满目破败压抑。
剥落的漆柱、积尘的角落,不由得皱起眉头。
装饰古朴却陈旧,总萦绕着挥之不去的阴郁气息。
气运淤塞,格局阴仄,从环境到气场,都令他极为不喜。
纵有阵法暂护,亦非久居之所。
那么,将其改造为符合心意的临时行在,便是理所当然之事。
沉思许久。
“叫间桐鹤野来。”
很快,间桐鹤野便匆匆赶来,恭敬候命。
皇帝抬眸,如实质般落在他身上:“间桐鹤野。”
“是,阁下。”
“你对魔术之道,了解几何?对此世局势,眼界如何?治家理事,能力几分?”
间桐鹤野额角见汗,既有欢喜又是担忧,他知道这是眼前的强者给予他的考验。
这决定了他往后的人生道路。
他不敢夸大,谨慎地作答:
“魔术资质平庸,了解一些皮毛理论。至于神秘侧的局势……只知道冬木本地与御三家一些表面信息,更深层的隐秘,就不是我能知道的。平时负责世俗事务,经济往来,这方面,还有些心得。”
间桐鹤野抬头,眼中闪过渴望。
他嘴唇翕动,低下头:“我……愿竭力一试!”
皇帝目光似能穿透肺腑,片刻后,沉声道:“朕用人,不重天赋绝顶,首重心性忠直,次重勤勉务实。你有忠实之心,亦有打理俗务之能,目前足矣。”
“间桐鹤野,朕问你,你可愿奉朕为主君,行朕之法度,为朕效力?”
间桐鹤野心脏狂跳,一股热流冲上头顶。
他从未想过能有此选择。
脱离间桐脏砚的恐惧,对未来的茫然,似乎都被眼前这深不可测的帝王之影所照亮。
可是,脱离虎口,是否又入狼穴?
转念一想,眼前之人至少给了他身为人的尊重。
他思虑再三,忐忑地问道:“阁下……究竟是什么人??”
间桐鹤野话音落下,空气骤然凝固。
书房内本已昏暗的光线,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压制,又沉下三分。
皇帝并未动怒。
缓缓抬起眼帘,那双眸子落在了间桐鹤野身上,重若千钧。
那是俯瞰时间长河,见证文明兴衰,自身已成尺度的绝对存在感。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朕,即是朕!”
如天外之音降临,间桐鹤野顿时呼吸骤停,一阵恍惚。
崩塌的星辰环绕着王座,无尽的疆土在烈焰中哀歌,而中心,正是那一道桀骜霸气的身影。
至此,他不再犹豫,退后两步,整了整衣衫,然后以最标准的姿势,深深弯下腰去。
不是跪拜,而是最恭敬的躬身礼。
“间桐鹤野,愿奉陛下为主!”
“很好。”皇帝神色稍缓,“即日起,你暂领此宅内务总管一职,一应日常用度、人员调配、对外俗务接洽,皆由你总揽。”
“是。”间桐鹤野大喜过望。
“首要任务,改造此宅环境,具体事宜,稍后朕会吩咐。”
“了解!”
皇帝挥挥手:“去准备吧,先将藏书室整理出来,朕要阅览。另,继续留意高品质玉石和蕴含魔力的材料。”
“是!”
间桐鹤野精神振奋地退下,脚步都比往日轻快有力了许多。
书房内,皇帝独坐沉思。
翌日。
皇帝在书房翻阅着书籍。
间桐鹤野汇报。
“陛下,远坂家的当代家主,远坂时臣携妻女来访,他……他是小樱的亲生父亲……”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