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碰一下？”
勒忒的声音还在虚拟空间里带着细微的回响，怯生生的，像试探水面温度的小兽伸出的爪子。
“嗯。”我给出肯定的答复，同时解除了战斗姿态，将戟杖虚拟体消散，只是平静地站在原地。“就像刚才那样，碰一下。我保证，不会生气，不会消失。结束后，一起吃你最喜欢的蛋糕。”
灰白的训练平台无边无际，远处那个被暂停的“迅影-α”蓝色光点如同一个静止的背景符号。现在，这里只有我和她。
勒忒站在离我大约十米远的地方，没有动。她的脸上，挣扎和犹豫清晰可见。紫红色的眼眸看看我，又飞快地瞟一眼自己微微抬起的手，然后再看回我。她的身体绷得有点紧，脚底下意识地微微挪动，却没有真的启动。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虚拟空间里感觉不到风，只有一种凝滞的安静。
我没有催促，只是看着她。
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巨大的决心，她深吸了一口气，小巧的身体微微伏低——那是她习惯的、准备瞬间发力的起手式。
然后，她消失了。
不是那种战斗时的鬼魅闪烁，更像是一种……过分谨慎的、被拉长了的“闪现”。我的视觉捕捉到一道比平时慢了许多的淡紫色轨迹，从她原先站立的位置，以一种近乎直线的、刻意放缓了速度的方式，“滑”到了我的左侧。
她出现在我身侧不到一米的地方，动作甚至带着一丝僵硬。抬起右手，食指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来，朝着我的左上臂外侧，轻轻地点了过去。
那速度，慢得我能看清她指尖细微的颤抖。
终于，她的指尖，极其轻微地，触碰到了我手臂的衣物表面。
一触即收。
几乎在碰到我的同时，她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身形猛地向后弹出，瞬间退到了二十米开外，紫红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紧紧盯着我刚才被“碰”到的地方，又迅速看向我的脸，仿佛在确认什么可怕的后果是否发生。
什么也没发生。没有系统提示，没有痛感模拟，甚至连最轻微的接触反馈都因为她过分的轻柔而几乎被忽略。
我看着手臂上那个理论上被碰过的位置，然后抬起头，看向远处紧张兮兮的勒忒，点了点头。
“很好。”我说。
她的眼睛眨了眨，似乎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平淡的回应。预想中的“姐姐受伤”或者“姐姐生气”的场景都没有出现。
“再来。”我补充道，“快一点。”
勒忒犹豫了一下，但第一次尝试的安全过关似乎给了她一点点勇气。她再次调整呼吸。
这一次，她的动作快了一些。身影模糊，带起稍明显的残影，从我的右后方切入。依然是手指，但这次用了并拢的指尖，朝着我的右肩后方，稍微用力地“戳”了一下。
“啪。”
一声极其轻微的触碰声。力道比刚才大了一点，能感觉到一点明确的“触感”，但依旧无害。
戳中之后，她依然像被烫到一样立刻弹开，退到十五米外，紧张地观察。
“不错。”我再次给予肯定，“继续。可以试着，用一点你的能量包裹。控制住，非常少就可以。”
“能量……？”勒忒喃喃重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嗯。就像你平时那样，一点点。”我引导她，“覆盖在手指上，碰一下，就收回去。”
勒忒抿了抿嘴唇，眼神变得专注起来。她对自己的原始以太控制仍然不稳，但“控制非常少量”这个具体指令，似乎比单纯的“攻击”更容易让她聚焦。
第三次尝试。
她的速度更快了，接近她正常移动水准的一半。身影几乎在我话音落下的同时，从我正面偏左的位置闪现而出。这一次，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萦绕着一层稀薄得几乎看不见的、淡紫色的微光。她以指代剑，点向我的胸口膻中位置。
在即将触及的刹那，我能感觉到那缕微弱原始以太带来的、极其细微的能量扰动感，像一小片冰凉的羽毛拂过。
“嗒。”
触碰声更清晰了。那缕微光在触及我身体的瞬间，如同受惊般迅速缩回她指尖，消失不见。
她再次退开，但这次只退了十米。停住后，她没有立刻看我的反应，而是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仿佛在确认那缕能量是否听话地收回去了。
“就是这样。”我说，同时感受着刚才那一下接触。能量控制得很小心，没有任何攻击性，纯粹是接触。“很好。勒忒，你控制得很好。”
听到“控制得很好”的评价，勒忒终于抬起头，紫红色的眼眸里，那份浓重的恐惧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些许成就感和难以置信的微光。她好像开始相信，在这个虚拟的、奇怪的空间里，“碰”一下姐姐，真的不会导致可怕的后果。姐姐还是站在那里，平静地看着她，甚至还在表扬她。
“那……那我，可以稍微……像刚才抓蓝光那样？”她小声问，比划了一个稍微快速、带点变向的动作。
“可以。”我肯定道，“就用你抓它的方式。把我当成一个……需要你碰到的目标。但是记住，控制力量，只是碰到。”
“嗯！”勒忒用力点了下头，小脸上的紧张被一种萌芽的、挑战性的专注取代。
接下来的发展，顺利了许多。
一旦心理上那层“绝对不能”的坚冰被“可以轻轻碰”凿开一道裂缝，勒忒作为战士（或者说，作为拥有顶级战斗天赋的个体）的本能开始接管。她开始尝试不同的角度、不同的速度、甚至加入她那种鬼魅般的短距离连续变向的步法。
起初还有些笨拙和小心翼翼，每次成功“碰”到我（肩膀、手臂、后背、偶尔是腿部）后，都会立刻拉开距离观察。但随着次数增多，我的反应始终是平静的肯定或简单的指导（“角度不错”、“变向可以再突兀一点”、“收力很及时”），她逐渐放开了。
她开始享受这种“高速触碰游戏”。这不再是被恐惧驱动的任务，而是变成了一种展示她最快速度、最刁钻角度的挑战。紫红色的眼眸里，恐惧彻底褪去，亮起了一种专注的、甚至带点兴奋的光芒。
我也在观察，在学习。
她的速度真的很快。即使在虚拟世界里，没有肉体的绝对极限，但她展现出的瞬时启动、直角变向、短距折返的能力，依旧令人惊叹。那是一种源自本能和特殊体质的、近乎不讲道理的敏捷。我必须将感知提升到与雅对战时的强度，才能捕捉她的运动轨迹。
我们开始形成简单的训练模式。
反应试炼： 我站在原地，只进行最小幅度的闪避或格挡。勒忒从任意方向发起瞬间突袭，目标是我的手臂、肩膀等非致命位置。我需要在她“碰到”我之前，做出反应——侧身、抬手、或者用最小的能量护盾偏转。这锤炼着我面对超高速攻击时的瞬间判断和神经反射。
捕捉游戏： 我尝试主动限制她的移动。释放小范围的、低强度的火焰环或冰雾区域，逼她改变路径，然后预判她可能出现的落点，用更凝聚的单个炎矢或冰锥进行“点射”。这练习我在动态环境中对高速单体的轨迹预判和精准打击。
压力测试： 沟通哲和科赛特斯后，我们尝试了短时间的超高频率攻击。勒忒在科赛特斯稳定力场的辅助下（现实和虚拟同时，以确保她不会因兴奋而能量溢出），进行持续十秒左右的、近乎不间断的、从四面八方发起的“轻触”风暴。我需要在这令人窒息的节奏中，保持防御，寻找规律，甚至尝试反击一二。
训练中也有插曲。
有一次，勒忒大概太投入于一个复杂的连环变向，在成功“拍”到我后背之后，兴奋之下，指尖残留的原始以太稍微多了一点点。虽然她立刻收力，但那缕稍显活泼的紫光还是在我虚拟后背上“滋啦”轻响了一下，留下一小片模拟的能量侵蚀痕迹。
系统立刻发出温和的警示音，标注出轻微过载。
勒忒瞬间吓呆了。她猛地停住，下一秒直接闪现到我面前（不是攻击姿态），小脸惨白，手足无措地看着我后背那点正在系统修复下快速消失的痕迹，声音都带了哭腔：“姐姐！对不起！勒忒不是故意的！它、它自己多跑出来一点……”
我抬手，不是查看后背，而是轻轻按了按她的头顶。“没事。系统在修复。你控制住了大部分，很好。下次，收得更快一点。”
她惊魂未定地点头，之后的好几次攻击都变得格外“轻柔”，直到我再次肯定她的控制，她才慢慢恢复。
还有一次，我尝试运用新琢磨出的技巧——不是完整的统合之焰，而是尝试将增活性与降活性的力量以极其微弱的形态，像纺线一样抽出，在身体周围布置下几缕几乎看不见的、带有微弱“停滞”或“排斥”效果的“焰丝”。勒忒在一次高速突进中，没留意，一头撞进了两三根焰丝交织的节点。
“呜……！”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诧异和一点点委屈的呜咽，整个身体仿佛陷入了看不见的粘稠胶水，速度骤降，动作变得迟滞。她徒劳地挥动了几下手臂，像被透明蛛网缠住的小飞虫。
我立刻散去了那些焰丝。
她挣脱出来，闪到一边，一边活动着手脚确认“没事”，一边用那双紫红色的大眼睛控诉般地看着我，小声嘟囔：“姐姐……耍赖……”
我嘴角的肌肉似乎不受控制地，向上牵动了一丁点。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弧度。
“这是战术。”我一本正经地解释。
她鼓了鼓脸颊，但眼神里却多了点好奇和跃跃欲试，好像在想下次怎么破解这个“耍赖”的招数。
训练的时间在高速的碰撞、追逐、尝试与调整中流逝。虚拟世界没有昼夜，但系统有时间提示。当我们完成一组压力测试，暂时停下来休息时，已经过去了近两个小时。
勒忒微微喘着气，额角有模拟的细汗，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和一种显而易见的……开心。那不是孩童玩闹的开心，而是一种更深的、源于“做到了困难的事”、“帮到了姐姐”、“自己被需要且有能力”的满足与自豪。
她蹭到我身边，挨着我坐下，仰头看我：“姐姐，勒忒……做得好吗？”
“很好。”我看着控制面板上汇总的数据——我的反应时间在稳步缩短，预判准确率在提升，单体攻击的精度在优化。而勒忒的能量输出稳定性曲线，在科赛特斯的辅助和我们训练节奏的控制下，竟然也呈现出难得的平稳上升趋势。“比预想的，好很多。”
她的眼睛更亮了。
“那……”她想起了什么，小心翼翼地、带着期待地问，“结束了吗？可以……吃蛋糕了吗？”
我看着她那混合着疲惫、兴奋和渴望的眼神，点了点头。
“嗯。结束了。回去，吃蛋糕。”
退出程序启动。虚拟的灰白世界如潮水般褪去。
意识回归，模拟舱盖滑开，训练室熟悉的景象和微微的臭氧味涌入感官。
我坐起身，第一时间看向旁边。
勒忒的舱盖也几乎同时打开。她先是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随即目光聚焦，看到旁边的我。下一刻，她几乎是从舱体里“弹”了出来，光着脚丫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几步就冲到我面前，不是虚拟世界里的“碰一下”，而是结结实实、用尽全力地扑进我怀里，两只小手紧紧环抱住我的腰，小脸埋在我胸前。
抱得很紧，很用力，像是在确认“真的姐姐”的完好无损，也像是在宣泄刚才训练中积攒的所有紧张、努力和最终的喜悦。
我任由她抱着，抬手，轻轻拍了拍她微微汗湿的后背。
几秒钟后，她才抬起头，紫红色的眼眸清澈透亮，映着我的脸，嘴角扬起一个大大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姐姐！蛋糕！”
“嗯，蛋糕。”我确认道。
哲和铃已经围了过来。铃一脸兴奋：“太棒了！小勒忒你刚才在里面跑得我都看不清！斯提克斯你也好厉害，那些预判！”哲则盯着控制终端上瀑布般刷新的数据，说道：“效率惊人……反应延迟平均降低0.15秒……勒忒的能量波动方差缩小了20%……不可思议，对抗性训练竟然对双方的控制力都有提升……”
科赛特斯安静地滑到勒忒脚边，核心光芒平稳地闪烁了一下，发出代表“任务完成，状态良好”的电子音。
夜晚，别墅恢复了宁静。
我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其实是哲给我配的数据终端桌），屏幕上显示着今天训练数据的详细分析报告。那些曲线和图表，清晰地描绘着进步。
身后传来窸窣声响。
勒忒抱着她那个邦布玩偶，穿着睡衣，悄悄溜了进来。她没说话，只是很自然地爬上我的床，钻进被子，然后探出小脑袋，看着我。
我关掉屏幕，走了过去，在她身边躺下。
她立刻像只找到窝的小动物，调整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依偎过来，一只手还抓着我的睡衣袖子。呼吸很快变得平稳悠长。
我躺在黑暗里，能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能感受到她身体传来的温热。指尖，仿佛还残留着虚拟世界中她一次次“碰触”带来的、各种不同力度和角度的感觉。
笨拙的初舞，已经结束。
生疏的恐惧，已被跨越。
我闭上眼睛，也沉入了安稳的睡眠。明天，或许还有新的训练，新的挑战。但身边这份沉甸甸的温暖与信赖，是比任何力量都更坚实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