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叛军已到城外,宣称……称……”
“嗯!?”
王座之上,皇帝轻声低语。
“只要陛下……开,开门投——”
砰!
一掌拍下,沉闷巨响如惊雷炸开。
坚实的灵玉石案竟硬生生拍出几道裂痕。
大殿之内,文武皆默,只有那声回响在殿间嗡嗡荡漾。
藤丸立香……藤丸立香!
年轻的帝王面如寒霜。
这名字,连同那些所谓的从者,即是这数月来梦魇的源头。
“陷阵军!”
“臣在!”
三名立于武将前列的将领跨步出列,抱拳低吼。
甲胄染有旧日暗沉血斑,他们眼中没有畏惧,只有熊熊战意。
“随朕出城杀敌!”
“臣,领命!”
又有数名中年文官出列,身形亦挺得笔直:“主辱臣死!叛军猖狂,辱及陛下,臣等愿随陛下同往,虽刀斧加身,绝不后退!”
皇帝眼中冰寒稍稍融化,温和了些许:“诸公忠忱,朕心甚慰。然平叛杀敌,乃武人之责。日后治理天下,抚慰黎民,尚需仰仗诸公。”
“陛下……”
“不必再议。”皇帝抬手止住,随即起身。
玄甲铿锵作响,他抓起倚在御座旁的那柄乌黑大戟,大步流星,走下丹陛,径直走向殿外耀眼的天光。
“遵……旨。”文官们深深拜下,声音哽咽。
帝都城墙,高逾百余米,由暗灰色巨岩垒砌而成,表面布满岁月与战火的刻痕。
墙头,大楚的黑龙旗在寒风中猎猎狂舞。
风声夹杂着尘沙,铁锈,以及远方的血腥,发出呜呜悲鸣。
城外,目力所及的原野,直至天地交接的界线,尽是黑压压、密麻麻的军阵。
旌旗如林,兵刃甲胄如涛。
大战,一触即发。
皇帝立于最高的城楼前,任凭狂风撕扯,巍然不动。
“陛下!全军列队完毕!”
“开城门。”
“开!城!门——!”
沉重的机括转动声响起,那扇足以抵挡千军万马的玄铁巨门,在无数目光注视下,带着艰涩的吱呀,缓缓打开。
轰然砸入敌军的先锋阵中。
落地刹那,气浪猛然炸开,数百名身披重甲精锐连人带马被震得骨断筋折,倒飞出去,清出一片染血的空地。
他手中那柄乌黑大戟动了。
没有绚丽的光芒,只有最纯粹的力量与速度。
戟刃过处,人马俱碎,精铁甲胄如同纸糊般被撕裂,残肢断臂混合着破碎的兵器与内脏,向四周泼洒。
他脚步不停,向着中军那杆最显眼的旗帜方向突进,每一击都携着开山裂石之力,硬生生在看似铁板一块的敌阵中,犁出一条由血肉和哀嚎铺就的通道。
陷阵军咆哮着,紧随他们的皇帝,如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刺入敌阵深处,激烈的搏杀声、怒吼声、惨叫声瞬间点燃了整个战场。
皇帝的目光死死锁定了一个身影。
不远处,一名橙色短发的少女正在几名装扮奇异之人的护卫下,在观察着战局。
滔天的怒意与冰冷的杀机再次凝聚。
“藤丸立香!”皇帝的怒吼压过了战场喧嚣。
他猛地蹬地,身形腾空而起,周身真气勃发,竟在空气中荡开肉眼可见的水纹。
以力劈华山之势向着那橙发少女斩落!
戟锋未至,狂暴的风压已将下方的土地压出凹痕,尘土碎石尽数排开。
那一击,携着帝王的滔天怒火!
“后退,前辈!”
一声清喝,粉紫色头发的持盾少女出现在藤丸立香身前,将巨盾重重立在地上。
“依然存在的梦想之城!”
洁白的光芒绽放,巍峨城墙幻影浮现,庄严而坚固,横亘在皇帝的戟锋之前。
咚!!!
如同击坠山岳的巨响。
周围数十米内混战的士卒尽数掀飞。
卡嚓嚓……虚幻城墙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持盾少女玛修闷哼一声,连人带盾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倒飞出去,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沟。
“玛修!”藤丸立香惊叫。
而皇帝也在反震之力下向后倒飞出,双脚在地面划出数十步半人深的沟壑,方才止住退势。
他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戟杆流淌,眼中战意更炽,挥动大戟,便要再次杀上。
然而,这短暂的喘息,已有数道强大而各异的气息锁定他,并围拢上来。
那是藤丸立香的从者们。
剑光、枪影、魔术的光辉交织成网。
皇帝陷入了一场以寡敌众的惨烈混战。
他戟法大开大阖,每一击都蕴含崩山之力,逼得那些从者不敢硬接,但对方人数众多,配合默契,更有各种奇异能力牵制。
缠斗片刻,身上已添数道伤口,不致命,却让他突进停滞下来。
眼见今日无法斩杀那罪魁祸首,皇帝当机立断,一戟横扫,逼退几名从者。
“收兵!”
号角声响起,陷阵军令行禁止,且战且退,向城门撤回。
大殿依旧,弥漫着挥之不散的血腥气。
皇帝披甲端坐,甲胄上血迹斑斑。
“陷阵军,阵亡一千一百九十六人,重伤两千四百五十七人,另有六百七十九人……退出战斗序列。副将李进……力战身亡。”
皇帝闭上眼。
汇报在继续,声沉如铁:“卫戍军,阵亡八千九百七十五人,重伤一万九千二百五十七人,五千七百二十三人退出战斗序列……”
一连串冰冷的数字,代表着城墙上下堆积如山的尸体,代表着无数家庭的破碎,代表着这座帝都生命力的急速流逝。
汇报完毕,殿中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诸臣垂首,等待皇帝的裁决。
“李相……”
“臣在。”一名面容清瘦中年文官出列。
“城中秩序,一应由你总揽善后。”
“臣,遵旨。”
“李进他……勇冠三军。”
中年文官身体一颤,强忍的泪水滚落,再拜,喉头哽咽,未能成声。
皇帝疲惫地挥了挥手。
众臣子无声行礼,有序退下,脚步沉重。
“陛下……”娇媚的声音从侧殿传来。
一名容颜绝丽、身姿婀娜的女子快步走来,她非常人,发间有一对毛茸茸的狐耳,眼眸含泪欲泣。
皇帝抬起头,冷硬的轮廓柔和了一丝:“爱妃啊。”
女子扑到他身前,不顾甲胄的血污,口中哀声连连:“疼吗?流了这么多血……他们、他们都说是因为我……把我交出去吧,陛下!或许他们就会退兵了,您和这满城百姓……”
“痴话。”皇帝打断她,“我大楚,万万里疆域,亿万子民,其兴衰治乱,起落承平,自有气运脉络,制度得失。岂是你一只小狐狸精能倾覆得了的?那些不过是反贼用来蛊惑人心、遮掩其狼子野心的借口罢了。你不必理会,更不必自责。”
“陛下……”狐妃泪水涟涟。
“朕岂会看不清?朝堂诸公,又岂会看不清?”皇帝望向殿外天空,仿佛穿透宫墙,看到了那所谓的天命,“他们要的,从来就不是你,或是朕的性命。”
狐妃将脸埋在他染血的胸膛前,无声抽泣。
接下来的日子,天谴愈发酷烈。
先是炎炎夏日,帝都上空竟毫无征兆地凝聚重云,降下鹅毛大雪,一日一夜,积雪盈尺,寒气刺骨,冻毙不少老弱。
而仅一墙之隔的城外叛军大营上空,却依旧是烈日灼灼,地面干裂。
这道泾渭分明的界线,便是天道亲手划下的裁决。
幸而朝廷早有预感,提前囤积了部分炭薪与冬衣,勉强能维持。
大雪未融,滂沱大雨接踵而至。
雨水冰冷刺骨,连绵十余日不息,护城河水位暴涨倒灌,城内低洼处尽成泽国,营房倒塌,物资霉烂,泥泞与湿冷折磨着每个人的意志。
雨势稍歇,众人还未及喘息,地动山摇。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巨响与大地深处传来的沉闷哀鸣,帝都那曾被认为坚不可摧的城墙,数段同时崩塌,巨石滚落,露出狰狞的巨大缺口。
叛军欢声雷动,如潮水般涌向缺口。
守军红了眼,以血肉之躯填塞,死战不退,尸骸几乎将缺口堆平,才堪堪击退这一波进攻,但城墙已残破不堪,如同被巨兽啃噬过。
未及修补,地裂之处又莫名涌出灼热毒气,城内数处主要水源或莫名枯竭,或变得浑浊腥臭无法饮用。
随即,大疫在疲惫、潮湿、拥挤的军民中爆发。
尽管太医署与民间医者竭力救治,疫情仍如野火蔓延,夺走了大量本已虚弱不堪的生命。
朝堂之上,武将稀稀疏疏,人人带伤,面容枯槁。
文官中也多有因操劳或染病而缺席者,一片哀戚。
皇帝缓缓扫过每一张或坚毅、或悲戚、或茫然的脸。
众人愕然抬头。
“你们……出城去吧。”皇帝继续说。
“陛下!”众人惊呼,纷纷拜倒。
李相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陛下何出此言?大楚存亡之际,岂有苟且偷生之理?臣等身为楚人,享楚禄,受楚恩。死有何惧!”
“死有何惧!”
“愿随陛下!死战到底!”
……
最后的时刻,终究来了。
朝堂之上,只剩下寥寥数位文官,袍服污损。
武将,已尽数殁于那场无望的血战之中。
皇帝端坐于王座,甲胄经过擦拭,却掩不住无数划痕与凹陷。
外城已破,厮杀声越来越近。
李相与几位大臣整理了衣冠,向着王座,郑重一拜:“陛下,臣等去也。”
皇帝目光平静:“且去。朕,稍后即来。”
几人再拜,转身,相互搀扶着,挺起胸膛,走出了大殿。
狐妃从侧殿奔出,发丝凌乱,脸上泪痕未干:“陛下!我们快逃吧!还来得及!还留在这里,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皇帝伸手,摸了摸她颤抖的狐耳,释然笑道:“爱妃,朕知你并非此界之人,来此方天地,亦是一段因果机缘。”
狐妃猛地睁大眼睛。
“什么天道厌弃,红颜祸水……不过是表象。当那天道意志不再回应朕的祭祀,转而将异常的天象投入朕的都城时,朕便知晓了真相。”
“这个世界在更高的存在眼中,只是一个错误的、需要修剪掉的枝桠吧?藤丸立香他们……。”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桀骜之色:“然,即便是空想,即便是错误,这万千子民在此生息的爱恨情仇,将士们流尽的滚烫鲜血,朕这数十载的帝王之路,皆是真实不虚!身虽死,魂不灭,此志不移。”
“不……不会的!陛下……”狐妃泣不成声,紧紧抓住他的手。
不知何时,殿外的厮杀声,渐渐停歇了。
殿门被推开,光线涌入,映出尘埃飞舞的轨迹。
橙发的少女藤丸立香,在一众从者的护卫下,步入了这大楚最后的殿堂。
玛修持盾立在她身前,警惕地注视着王座上的身影。
其他从者也各自戒备,神色复杂。
王座之上,预料中的暴怒并未出现。
皇帝只是无声地注视着,扫过藤丸立香,扫过那些曾与他交手的从者,最后归于平淡。
“你来了,藤丸立香。”
藤丸立香握了握拳,上前一步:“异闻带的王者,皇帝……陛下……这个偏离泛人类史轨迹的大楚异闻带,已对正确人理的存续构成严重威胁。我们……”
皇帝嗤笑一声:“偏离?正确?好大的口气。朕且问你,何为正确?仅因与你们的历史不同?朕的江山,朕的子民,他们的悲欢,他们的存在,就因一句偏离便成了虚无的幻影,该被抹去?”
“大多数……”皇帝缓缓重复,嘲讽之意更浓,“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那天道……或者说,这个由空想树维系的世界规则,只是厌弃了朕,选择你们作为清理者,其他又何须多言?”
“不是这……”少女还要再说些什么。
“哼!这片天地,是朕的天地,这子民,是朕的子民。纵是空想,其意志与尊严,亦不容轻侮!”
藤丸立香沉默。
“后退,前辈!”玛修立刻上前,巨盾护住藤丸立香。
皇帝挣开狐妃死死抓住的手,站起身。
这个简单的动作都耗去他不少力气,艰难抓起了那柄乌黑大戟。
入手冰凉。
异变突生!
一股沛然莫御、精纯无比的天地灵气,竟突破了长久以来的隔阂,自虚空之中涌入,瞬间充斥了整个大殿,向着整个皇城蔓延!
这灵气之浓郁,远超往日。
皇帝一怔,似乎明白了什么,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决绝。
“是空想树最后的反哺?还是这个世界最后的馈赠?也罢!”
他身上的气势急剧攀升,残破的玄甲簌簌颤抖。
眼中的火焰,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炽烈。
“让朕看看,你们这些自称正确历史的守护者,究竟有何资格决定另一个世界的存亡!”
最后的大战爆发。
皇帝燃烧着生命与灵魂,汲取着这最后涌来的磅礴灵气,大戟挥动间,风雷相随,威力更胜从前。
然而,他终究是孤身一人,且是强弩之末。
面对藤丸立香麾下众多状态完好的从者围攻,他左支右绌,身上伤口不断增加,鲜血浸透战袍,步伐渐渐踉跄。
终于,在一次激烈的碰撞后,他以戟支撑才勉强没有倒下。
呼吸粗重如风箱,视线开始模糊。
几名从者一步步逼近。
皇帝抬起头,脸上沾满血污,却露出不屑的嗤笑:“皇帝……自有皇帝的死法。岂容尔等近身折辱?”
他猛地挥动大戟,一道半月形的罡气迸发,逼得靠近的从者不得不暂退。
引向苍穹!
“朕与社稷……同赴黄泉!”
轰!!!
一道炽烈到无法形容的光柱,自皇帝残破的身躯冲天而起,洞穿笼罩帝都的阴云,没入无尽高远的星空深处。
顿时,迦勒底的示警在藤丸立香耳边疯狂尖鸣。
“高能量爆发!检测到超规格灵基反应!观测到……观测到大规模星体牵引现象!有复数小型天体脱离轨道,正在加速坠落!目标……是皇城!能量级别无法估算!快跑!立香!所有人!最大速度撤离!”
藤丸立香骇然望向天空。
皇帝畅快而疯狂的大笑响彻殿宇:“哈哈哈……来吧!与朕……共睹这终焉之景!”
“陛下……”
“爱妃……”
天空,被撕裂了。
先是极致亮白将天地间的一切色彩吞噬。
紧接着,是连绵不绝的轰鸣,那是星辰破碎的声音,盖过了世间一切声响。
它们降临了。
无数燃烧着苍白火焰的流星,拖曳着横贯天际的长长尾迹,直奔帝都上空,然后……坠落。
第一颗撞入内城中心。
吞噬了巍峨的宫殿群,岩石、金属、木材,在极致的高温与冲击下如同蜡制般融化。
冲击波所过之处,残存的之物尽皆化作尘埃。
第二颗、第三颗……
地面在恐怖的撞击下剧烈震颤、开裂、融化,化作吞噬一切的熔岩海洋。
高耸的城墙、曾经繁华的街巷、将士们浴血奋战的广场、百姓藏身的屋舍……
所有的一切,都在纯粹的光与热中,归于原始的虚无。
当最后一抹光芒熄灭,只剩下一个望不到边缘的焦黑深坑,浓烟袅袅升起。
都城,皇帝,臣民,过往,辉煌,挣扎,爱恨……所有属于大楚的痕迹,就此消逝了。
星坠,帝殒。
天地齐喑。
在炽白光焰吞没一切的最后时刻,那早被摧毁的王座方向,似乎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随后,永远地湮灭在星辰的怒吼之中。
远方,迦勒底一行人站在安全距离的断崖上,面对那毁灭的深渊,无人可言语。
玛修紧紧握着盾牌。
藤丸立香脸上沾着尘土,怔怔地望着代表世界终结的烟柱,紧握的拳头在颤抖。
风起了,卷过无尽的荒芜与死寂,呜咽着,为逝去的王朝与皇帝,奏响无字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