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汁般洇开,沉沉地覆盖了凯尔王都。
若在偏远小镇,此刻应只剩猫头鹰掠过屋檐时,翅尖划破寂静的风声。
但这里是王都,权力与欲望从不休眠,黑夜在这里被截然劈成两半。
西边,光明教会势力盘踞之处,陷入一片压抑的幽暗。
白日里巍峨肃穆、令人仰望的光明大教堂,此刻轮廓隐没在更深的黑暗中,唯有几扇极高的彩窗内透出稀薄如烛火般的微弱光晕,远远望去,像巨兽在夜色中悄然睁开的、冷漠的眼睛。
整片区域寂静无声,仿佛连风都刻意放轻了脚步。
与之相对,东边的王宫与贵族宅邸区,却是另一番天地。
璀璨的灯火如同撕破夜幕的碎金,从无数扇雕花长窗中泼洒出来,将庭院与街道映照得恍如白昼。
丝竹管弦之声、模糊的谈笑、酒杯碰撞的清脆响声,混杂在夜风里,织成一张奢靡而躁动的网。
光亮与声响都带着温度,却暖不进那重重高墙后的每一个角落。
女王身边最受倚重的年长女官,亲自乘马车至驿馆相迎。
车厢四壁镶嵌的夜明珠散发出柔和而稳定的冷光,将车内照得明亮却不刺眼。
车辕上点缀着尚带露水的时令鲜花,提灯引路的侍女身姿袅娜,步履无声。
这辆在暗夜中光华流转的马车,本身便是王室恩宠与排场的无声宣告。
乔岚登上马车,首席骑士玛丽则策马护卫在侧。
马蹄铁叩击着王都平整的石板路,发出规律而清晰的“嘚嘚”声,碾碎一路浮光。
行至一处较为宽阔的街口,另一辆装饰华美的马车从侧方驶来,似是同赴王宫之宴。
那辆马车的丝绒窗帘被一只戴着宝石戒指、保养得宜的手轻轻掀开一角。
“真是……俊俏得让人挪不开眼呢。”
慵懒而富有磁性的女声从窗帘后飘出,一位云鬓高挽、容颜成熟妩媚的贵妇人,正倚在窗边,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骑马随行的玛丽身上。
她手中把玩着一柄洁白的羽毛扇,眼波流转间,信手将扇边插着的一朵鲜红玫瑰拈下,手腕一扬,那朵花便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地落在玛丽握缰的手边。
成功地吸引了年轻骑士的注意力后,贵妇人红唇微勾,羽毛扇半掩面容,只露出一双含情带笑的眼睛,声音压得低柔,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黏腻:“漫长的夜晚……若能与特别的人共度,或许会比美酒更能让人心神愉悦呢,你说是不是,勇敢的骑士?”
旁边马车窗内的乔岚,目睹此景,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他几乎是瞬间就听懂了这过于直白的暗示,差点没绷住笑,连忙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掩饰,目光瞥向自己的骑士。
玛丽确实被这突如其来的“赠花”和话语弄得一怔,她出身露露耶边境小镇,自幼跟随性格古板的老师xi武,生活清苦自律,之后被选入领主近卫,更是将全部心力投注于职责与剑术。
王都贵族圈层这种风月场上的机锋与邀约,对她而言是完全陌生的领域。
她挺直的背脊没有丝毫放松,脸上依旧是那副执行公务时特有的、近乎刻板的严肃。
她先是低头看了看手边那朵娇艳欲滴、与冰冷皮革马鞍格格不入的玫瑰,然后抬起头,望向马车里的贵妇人,湛蓝色的眼眸里只有纯粹的疑惑与基于礼仪的回应。
她微微颔首,声音清晰而端正:“感谢夫人的……赠花与祝福。愿您今夜愉快。”
“噗……”车厢内,乔岚终究是没忍住,极轻地嗤笑出声,连忙用拳头抵住唇边咳嗽了一下。
他隔着车窗,对玛丽招了招手。玛丽略微俯身靠近。
乔岚压低声音,言简意赅地提点:“她想邀请你……嗯,共享春宵。”
玛丽脸上那层礼貌的、略带茫然的面具,瞬间出现了裂痕。
先是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随即,那红晕又被更深的、如同严冬湖面骤然冻结的寒意取代。
她猛地直起身,握住缰绳的手指收紧,骨节微微发白。
她不再看那辆马车,目光直视前方虚空,声音陡然降了温度,每一个字都像冰锥般砸落:
“抱歉,夫人,我是露露耶大公的骑士。骑士的誓言与荣誉,不容此类消遣。”
说完,她猛地一夹马腹,坐骑向前快走几步,拉开了与那辆马车的距离,背影僵硬而笔直,仿佛一尊突然被寒气笼罩的雕塑。
乔岚在马车里无声地摇了摇头,眼底掠过笑意,却也混合着些许复杂的思绪。
负责迎接的年长女官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看着玛丽挺直不屈的背影,又瞥了一眼那辆悻悻拉上窗帘、加速离去的华丽马车。
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只有乔岚能勉强听清:“在如今的王都这里,有这般信念的人,可不多了。”
马车驶入灯火辉煌的王宫区域,最终停在一座气势恢宏的宫殿前。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花香与酒气,欢快的舞曲旋律和男女混杂的谈笑声从紧闭的鎏金大门后隐约透出,勾勒出一幅活色生香的宫廷夜宴图。
年长女官率先下车,恭敬地搀扶乔岚落地,随后躬身道:“大公阁下,女王陛下安排了王室成员在此迎候。稍后将有正式的欢迎仪式,请您在此稍候片刻。”
乔岚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片被璀璨灯火和衣香鬓影填满的浮华天地。
玛丽一言不发地站到他身侧稍后的位置,手始终虚按在剑柄上,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无法侵入她周身三尺的肃穆领域。
“露露耶大公,欢迎您远道而来。”
一个温和而清晰的女声响起,来人是一位身着典雅宫廷长裙的年轻女子,栗色的长发松松挽起,衬得肤色略显苍白。
她袖口处镶嵌的翡翠纽扣,在灯光下流转着幽静的光泽,恰好与她那双沉静的碧色眼眸相映。
她提起裙摆,姿态优雅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抬起头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失礼的微笑。
“奥古斯都·贝克,这是我的名字。大公阁下若不介意,可以叫我奥古斯。”
她自我介绍道,随即侧身,从一根装饰着藤蔓花纹的廊柱后,轻轻“拎”出一个正在专心致志对付手中糖果的金发少女,“这位是我的妹妹,三公主蒂娜·贝克。”
被突然抓出来的蒂娜猝不及防,下意识地想把拿着糖果的手藏到身后,却被姐姐抓了个正着。
奥古斯都低下头,看着妹妹,眉头微蹙,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责备:“蒂娜,面见贵客时,不该如此失礼。”
蒂娜?
乔岚的目光落在那张因为含着糖果而微微鼓起的、稚气未脱的脸庞上,那双碧色的眼睛正有些慌乱地眨动着。
他随口道:“很可爱的名字。”
奥古斯都似乎对妹妹的表现有些无奈,她抬眸看了一眼乔岚,碧色的眼眸里带着歉意,语气从容地转移了话题:“宴会即将开始,大公阁下,请随我们入场吧。”
厚重的宴会厅大门被侍从缓缓推开,更为汹涌的声浪与绚烂光影扑面而来。
水晶吊灯将大厅映照得如同白昼,空气中浮动着香水、美酒与鲜花混合的馥郁气息。
盛装的贵族们手持酒杯,三五成群,言笑晏晏,目光却在乔岚踏入的瞬间,若有若无地汇聚过来。
“早就听说今夜有贵客,原来是这位大公……”
“瞧这气度,倒不像是边陲之地来的……”
“听闻露露耶新任领主便是那位迪迦殿下?”
“嘘……小声些……”
乔岚面不改色,在奥古斯都的引领下,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稳步走向大厅尽头那高高在上的王座。
王座之上,女王端坐着,与二公主奥古斯都相似的栗色长发,同样的碧色眼眸,只是目光更为深邃平和,周身散发着历经岁月沉淀的从容威仪。
她并未佩戴过多珠宝,仅一顶简约的王冠,却足以让满室华彩黯然。
关于这位女王的轶事,乔岚略有耳闻:两任王夫,一位早逝的情人。
长公主骁勇善战,继承了第一任王夫(一位战死沙场的将领)的血脉;二公主奥古斯都则是一位平民商人之女;三公主蒂娜,则来自第二任王夫——一位金发俊美的贵族。
在这王室情史往往混乱不堪的大陆,女王的感情史已算克制,加之她素来以宽和仁厚著称,颇得人心。
乔岚在王座前适当距离站定,单手抚胸,深深弯腰:“夜安,女王陛下。露露耶领主迪迦,奉召觐见。”
女王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那目光温和,却仿佛能穿透衣袍,触及内里。
她缓缓起身,亲手虚扶了一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骤然安静下来的大厅:“欢迎你,迪迦。今夜是专为你准备的接风宴,愿你在此宾至如归。明日册封典礼后,宫中还将有一场更为正式的庆典。”
她的语气亲切,如同对待一位值得期待的年轻后辈。
乔岚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微微低头:“深感荣幸,陛下。感谢您的盛情。”
女王似乎对他的态度颇为满意,唇角弧度加深了些许:“那么,请尽情享受这个美好的夜晚吧。”
说完,她在女官的簇拥下,离开了宴会厅,将主场留给了年轻的领主与满堂宾客。
女王的离去像是一个信号,大厅内的气氛重新活络起来,但某种无形的张力却开始悄然弥漫。
“原来是那位迪迦殿下……”
“难怪……城门口的趣闻,你们听说了吗?”
“哼,我兄长家的孩子,当年可被他‘关照’得不轻。露露耶交给他……可惜了。”
“夫人,慎言。无论如何,他现在是位公爵。”
低语如同水底的暗流,在华丽的面具与酒杯之后涌动。
乔岚作为Alter,学xi掌握了风的力量,而风带来低语,将这些讨论清晰地传递到他的耳旁。
他面色不变,甚至唇角弯起的弧度都未曾改变,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个交谈的方向。
很快,便有贵族端着酒杯,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
热情、周到、言辞得体,仿佛刚才那些低语从未存在过。
尤其是那位森德伯爵夫人——罗斯大公的妻妹,方才还提及自家外甥旧怨,此刻却笑得最为灿烂,语气亲昵地介绍着王都风物,并热切邀请乔岚出席她不久后举办的沙龙。
乔岚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水晶杯光滑的杯壁,杯中美酒荡漾着琥珀色的微光。
他脸上维持着无懈可击的、略显疏淡的微笑,应对着这些虚与委蛇的寒暄。
森德伯爵夫人仿佛浑然不觉,羽扇轻摇:“说起来,我与大公还真是有缘。我那不成器的外甥,当年与您有些少年意气之争,我还狠狠责罚过他呢,望大公莫要介怀。”
她身边的伯爵也适时附和,追忆起与“令尊”昔年宴会上的一面之缘,感慨时光流逝。
另一位爵位较低的男爵,则全程扮演着完美的捧哏,将乔岚的“年少有为”、“气度不凡”夸得天花乱坠,言辞之恳切,技巧之娴熟,堪称社交场上的教科书。
前据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
除了这些带着明确目的前来攀附或试探的年长贵族,一些年轻贵族也凑了过来,意图结交。
更有几位容貌昳丽的贵族少女,借着敬酒或讨论乐曲的机会,眼波盈盈,话语间暗藏机锋。
“今夜月色澄澈如练,不知我是否有这份荣幸,能邀请公爵大人移步露台,共赏这难得的美景呢?”
一位鬓边簪着玫瑰的少女微仰着头,脸颊染着恰到好处的绯红,声音轻软。
当这种带着暧昧气息的邀约直接抛向自己时,乔岚失去了之前旁观玛丽被搭讪时的从容。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转向身侧。
一直如磐石般静立的玛丽,几乎在他视线转来的同时,便向前踏出半步。
骑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没有看那位发出邀请的少女,只是如同一堵沉默而冰冷的墙,隔断了所有试图靠近的旖旎目光与话语。
她履行护卫职责的姿态,与她之前在马车旁维护骑士荣誉时的决绝,如出一辙。
那些怀揣着不同心思的贵族们,见状眼中不免掠过失望,但看看同样被阻隔在外的“竞争对手”,某种微妙的平衡感又让他们心下稍安。
乔岚的目光在大厅中逡巡,最终落在了那个被遗忘的角落。
金发的三公主蒂娜不知何时又溜了回去,独自坐在一张高背椅里,背对着喧闹的人群,小口小口地咬着不知从哪里又摸出来的糖果,腮帮子一鼓一鼓,像只囤食的松鼠。
他端起自己那杯几乎未动的酒,不动声色地走了过去,在她旁边的空椅上坐下。
“糖果虽然甜,但过量的话,不怕蛀牙吗。”
蒂娜猛地转过头,碧色的猫儿眼因为惊讶瞪得圆溜溜的,嘴里还含着糖,含糊地嘟囔:“你肿么过乃了?”
她快速把糖块推到腮帮子一侧,指向大厅中心那群正在谈笑风生的贵族青年,“你不该去和他们聊聊诗歌、马匹,或者……今晚的月亮吗?”
乔岚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道:“那么,公主殿下,你又为何独自在此,与糖果为伴?”
蒂娜闻言,小巧的下巴微微一扬,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近乎倨傲的神态,金色的发丝在灯光下跳跃:“我和他们,”她瞥了一眼那群人,语气轻飘飘的,“不一样。”
那模样,确实像极了某种骄傲的、宁愿独自蜷在温暖角落舔毛,也懒得理会窗外嘈杂的猫咪。
接下来的时间,托这位“社恐”小公主的福,乔岚得以暂时从令人疲惫的社交旋涡中抽身。
蒂娜似乎深谙如何在这繁华场中为自己开辟一片清净地,并慷慨地允许了乔岚这个“临时避难者”的加入。
两人并无太多交谈,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坐着,一个望着杯中酒液的微光出神,一个专注地对付着口袋里似乎取之不尽的糖果。
当又一曲悠扬的舞乐终了,接续的是一段宣告宴会即将进入自由散场阶段的小夜曲前奏时,乔岚知道是时候离开了。
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个用素色丝帕包裹的小包,递给蒂娜。
“这叫冰糖,比一般的糖果耐吃些,也可以用来泡水,有润泽之效。”
他顿了顿,看着少女瞬间亮起来的眼睛,补充道,“不过,记得节制些。毕竟,你也不想从‘可爱的蒂娜’,变成说话漏风的‘无牙公主’,对吧?”
蒂娜一把抓过小包,紧紧攥在手里,碧眸瞪得更圆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她冲着乔岚转身离去的背影,不服气地小声嘀咕,确保只有自己能听见:“我每次吃完都会认真漱口的!才不会蛀牙!更不会变成什么无牙公主!”
她小心地解开丝帕,看着里面晶莹剔透、大小均匀的冰糖块,拿起一块对着灯光看了看,然后迅速塞进嘴里,甜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她重新蜷进椅子里,望着大厅中逐渐散去的人群,碧色的眼眸在灯光与阴影的交界处,闪烁着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