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那一刻凝固了。
星野凛抱着灰原哀站在超市出口的阳光下,背后是自动门开合的机械声响和顾客的嘈杂,面前是停车场空旷的沥青地面,以及那辆黑色丰田轿车里男人模糊的面容。
三秒钟。
也许只有两秒。
男人吐出的烟圈在车窗边缓缓散开。
他的头微微偏转,墨镜后的视线似乎落在星野凛怀里的灰原哀身上,又似乎只是随意地扫过。
然后,车窗开始上升。
缓慢的,平稳的,电动马达发出轻微的嗡鸣。
深色的玻璃逐渐遮住他的脸,最后完全闭合,将车内的一切重新封入阴影。
引擎启动。
黑色丰田流畅地倒出车位,驶向出口,汇入街道的车流,消失在转角。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星野凛僵在原地,直到怀里的灰原哀发出一声痛苦的**,才猛地回过神来。
“小哀?”她低头看去,心里一惊。
女孩的脸色比刚才更差了,苍白中透出不正常的潮红,额头上全是冷汗。
她的眼睛半睁着,睫毛被汗水打湿,紧贴在下眼睑上。
呼吸急促而浅,小小的身体在星野凛怀里微微颤抖。
这不是普通的发烧。
“坚持住,我们马上回家。”星野凛咬紧牙关,将购物袋全部拎在一只手上。
幸好她平时宅家画画练出了不错的臂力,另一只手紧紧抱住灰原哀,快步朝公寓方向走去。
她没有跑。
跑会引起注意,而且颠簸可能让怀里的孩子更难受。
但她的步伐快得惊人,几乎是竞走的速度。
春天的阳光晒在背上,汗水很快浸湿了衬衫。
购物袋的提手勒进掌心,留下深深的红痕。
灰原哀的头无力地靠在她肩上,滚烫的体温透过衣料传递过来,烫得人心慌。
二十分钟的路程,星野凛走了十二分钟。
回到公寓楼下时,她已经气喘吁吁。
管理员从窗口探头看了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星野凛已经冲进了电梯。
电梯上行。
封闭的空间里,灰原哀的呼吸声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不祥的嘶哑。
“小哀,醒醒,别睡。”
星野凛轻声呼唤,用脸颊贴了贴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灰原哀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电梯到达五楼。
星野凛几乎是撞开家门,反手锁上,将购物袋随手扔在地上,抱着灰原哀冲进卧室。
她小心地将女孩放在床上,褪去那身不合身的衣物,换上刚买的柔软睡衣。
在这个过程中,灰原哀一直半昏迷状态,身体软绵绵的,只有偶尔的颤抖显示她还醒着。
体温计显示:39.8度。
星野凛的心沉了下去,比早上更高了。
她冲进浴室,用冷水浸湿毛巾,拧干,敷在灰原哀额头上。
又翻出退烧药,那是她为自己备用的成人药,剂量完全不适合孩子。
“该死……”她低声咒骂,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
灰原哀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冰蓝色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水雾,涣散而迷茫。
她看着星野凛,看了好几秒,才仿佛认出了眼前的人。
“……冷。”她喃喃道,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星野凛赶紧拉过被子给她盖上,但灰原哀又开始发抖,不是轻微的颤抖,而是全身性的、控制不住的寒战。
“冷……好冷……”
高烧时的畏寒。
星野凛知道这个症状。
她爬上床,隔着被子将灰原哀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个颤抖的小身体。
“没事的,我在这里。”她轻声说,一遍又一遍,“会好的,我在这里。”
灰原哀的身体逐渐停止了颤抖。
她蜷缩在星野凛怀里,像个婴儿一样将脸埋在她的胸口,呼吸依旧急促滚烫。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星野凛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手臂渐渐发麻。但她不敢动,生怕惊扰了怀中这个脆弱的孩子。
窗外,阳光从正午移向午后,房间里的光影缓慢变化。
灰原哀的体温似乎没有下降。
毛巾换了一次又一次,每次拿下来时都是温热的。
下午三点,灰原哀开始说胡话。
断断续续的,含糊不清的单词从她唇间溢出:
“……姐姐……不要……”
“……药……失败了……”
“……黑色……全都是黑色……”
“……不要过来……求求你……”
每一声梦呓都像一把小刀,在星野凛心上划过。
她听不懂全部,但能感受到那些话语里浸透的恐惧和绝望。
“我在这里,”她只能重复着这句话,“没有人能伤害你,我在这里。”
灰原哀的手忽然抓住了她的衣角,抓得那么紧,指节都泛白了。
她的眼睛依然闭着,但眼角渗出了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没入枕巾。
这是星野凛第一次看到她哭。
不是抽泣,没有声音,只是安静的流泪。
那一瞬间,星野凛感觉到自己的眼眶也热了起来。她收紧手臂,将女孩更紧地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茶色的短发柔软,带着高烧的干燥热度,还有淡淡的、说不清的化学试剂气味。
那是灰原哀身上一直有的味道,像实验室,像消毒水,像某种冰冷的、不属于这个年龄的东西。
“我会保护你的。”星野凛低声说,不知道是对灰原哀说,还是对自己说,“无论如何。”
黄昏时分,灰原哀的体温终于开始下降。
39.5,39.2,38.9……
星野凛几乎每隔十分钟就测一次体温,直到数字降到38.5以下,她才稍微松了口气。
但灰原哀依然没有完全清醒,只是从痛苦的昏迷转入了深沉的睡眠。
她小心地抽出手臂,已经麻得没有知觉了,轻手轻脚下床,去厨房烧水,准备粥食。
冰箱里的食材简单,她煮了白粥,加了点盐。
又调了一杯温盐水,准备等灰原哀醒来补充水分。
回到卧室时,灰原哀还在睡。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在窗帘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星野凛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
卸下了所有戒备和伪装,病中的灰原哀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孩子。
五官精致,睫毛很长,嘴唇因为高烧而干裂。
睡梦中,她的眉头依然微微蹙着,仿佛连梦里都没有安宁。
这个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
那些梦呓里的“姐姐”、“药”、“黑色”……都是什么意思?
还有今天超市外那个男人。他是谁?组织的人?还是别的什么?
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但星野凛强迫自己不去深想。
现在最重要的,是让灰原哀好起来。
晚上八点,灰原哀醒了。
她睁开眼,眼神先是茫然的,然后迅速恢复了清明——尽管还带着病后的虚弱。
“……几点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晚上八点。”星野凛扶她坐起来,在她背后垫上枕头,“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点水?”
灰原哀点点头。
星野凛端来温盐水,她小口小口地喝完,然后看向床头柜上的粥碗。
“饿了吗?我煮了粥。”
“……嗯。”
星野凛端起碗,用勺子舀了一勺,轻轻吹凉,递到灰原哀嘴边。
这个动作让灰原哀愣了一下,但她没有拒绝,安静地张嘴吃了。
一勺,又一勺。
房间里只有勺子碰触碗壁的轻微声响。窗外传来远处车辆的嗡鸣,衬得室内格外安静。
“今天……”灰原哀忽然开口,声音依然沙哑,“在超市外面,那辆车……”
“我知道。”星野凛打断她,“先别想这些,等你好了再说。”
灰原哀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车牌号,我记下来了。”
星野凛的手停在半空。
“黑色的丰田,品川牌照,号码是……”
灰原哀流畅地报出一串数字和字母,“车窗贴膜是深色,但前挡风玻璃右上角贴了车检标,今年的。驾驶员男性,三十岁左右,戴墨镜,左手食指有疤痕,像是刀伤。”
她说完这些,抬起眼看着星野凛,冰蓝色的眸子里闪烁着冷静的光:“这些信息,应该让博士帮忙查一下。”
星野凛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孩子,在高烧昏迷的边缘,在那样紧张的情况下,居然还能如此冷静地观察和记忆。
“好,”她最终说,“等你再好一点,我们就联系博士。”
灰原哀点点头,又吃了一勺粥。她的胃口似乎不错,把一整碗粥都吃完了。
“还要吗?”
“不了。”灰原哀靠回枕头上,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但疲惫显而易见,“谢谢你……照顾我。”
“应该的。”星野凛收拾碗勺,“你再睡会儿,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她走到门口时,灰原哀忽然叫住了她。
“星野。”
这是灰原哀第一次直接叫她的名字。星野凛转过身。
“如果……如果那些人真的找来了,”灰原哀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你就把我交出去。不要犹豫。”
星野凛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攥紧了。
“我不会。”她说,语气平静而坚定,“永远不会。”
灰原哀看着她,很久,然后闭上了眼睛。
星野凛关灯,带上门,回到客厅。她没有开大灯,只是打开了沙发旁的落地灯。温暖的光晕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她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输入灰原哀刚才说的车牌号。
然后她愣住了。
备忘录里,昨天半夜她迷迷糊糊记录下的那个梦境碎片,此刻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梦见黑色的车……车窗里有人抽烟……手指有疤……」
她的背脊忽然窜上一股寒意。
那不是梦。
那是预知。
而今天,它成真了。
窗外的夜色深浓如墨。星野凛握紧手机,指尖冰凉。
如果预知是真的……
那么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