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车缓缓滑入风见野站的站台,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插进了记忆里某个模糊的锁孔。阳光透过脏污的车窗,在杏子雀跃的侧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嗯,和那上来这里也差不多一样吧?没什么大变化。)
高坂贡搓着手看着这些陌生又熟悉的地方默默想到……
“跟紧点,可别走丢了!”她回过头,语气刻意装得满不在乎,赤红的眼睛却像探照灯,第一时间锁定了那个沉默跟在麻美身后下车的身影。高坂贡,他今天依旧裹在那件深色外套里,像个格格不入的阴影。真是的,木头一样。
杏子在心底嘀咕,出来玩也不知道笑一下,白费我特意…… 她猛地刹住这个念头,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什么特意不特意,不过是顺路,顺便而已!
巴麻美优雅地踏上月台,指尖轻轻拂过并不存在的灰尘。她的微笑完美得如同量角器精确画出,目光柔和地落在杏子身上,随即,不着痕迹地滑向贡。
少年正抬头打量着车站略显老旧的穹顶,侧脸在光线下有种易碎般的苍白。他好像又清瘦了些。 这个念头悄然浮现,带来一丝细微的、类似针尖轻刺的牵动。她立刻将这不合时宜的关切压下去,转而温声对杏子说:“杏子,接下来要麻烦你带路了。”
“包在我身上!”杏子挺起胸,转身迈开步子,步伐快得像要逃离什么。她指着沿途的店铺,语速飞快地介绍,那些话语与其说是向导,不如说是她急于将属于自己的碎片世界一股脑塞给身后两人的证明。看,那家关门的可丽饼店,我以前最喜欢了;瞧,那个游戏厅,我打遍无敌手!她的每句话,尾巴都像带着无形的钩子,悄悄抛向那个沉默的听众。
高坂贡安静地走着,目光掠过那些陈旧的招牌。熟悉感如同潮水下的暗礁,时隐时现。但他没太深究,更实际的念头占据上风:风见野的超市,晚上打折的便当种类不知道多不多。
麻美走在杏子侧后方一步之遥,这个距离既能体现前辈的关怀,又不会过分侵入。她聆听着杏子活泼的讲述,唇角保持着柔和的弧度,目光却像最精密的仪器,扫描着前方两人的每一帧互动。杏子又一次凑近贡,指着电线杆上褪色的贴纸大声说笑,手臂几乎要碰到他的肩膀。
而贡,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却顺着她指的方向抬了抬眼。
一种非常轻微的不适感,像一滴冰水落入温茶,瞬间扩散到四肢百骸。
麻美纤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为什么?杏子只是比较活泼,贡也只是……比较有礼貌。他们能相处融洽,是好事。
她对自己重复,指尖却无意识地捏紧了手提篮的藤编提手。篮子里是她今早特意烤制的、掺了少许蜂蜜的饼干,甜度适中,形状精致。她原本想着,或许……他会喜欢。可现在,看着杏子那几乎要贴上去的、毫无距离感的热情,这份准备突然显得多余又笨拙。
我这是怎么了? 心底升起一丝困惑,甚至是一丝懊恼。巴麻美,你是前辈,是杏子的师傅。这种……莫名的焦躁,太不体面了。 她将提篮换到另一只手,仿佛那轻微的重量能让她重新平衡。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高坂贡忽然毫无预兆地停下,侧过脸。
“阿嚏!阿——嚏!”
两声略显压抑的喷嚏,在喧闹的街角并不起眼,却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
杏子的反应快得几乎像条件反射。她猛地转过身,一步就跨到贡面前,眉头紧锁,赤瞳里漾开的担忧浓烈得几乎要满溢出来:“喂!你怎么回事?是不是昨晚又熬夜了?
还是电车冷气吹的?”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促,手甚至抬起来,在空中停顿了一瞬,最终只是攥成了拳,用力挥了挥。
“感冒了都不知道吗?笨蛋!”
这连珠炮似的质问,这过分亲昵的“笨蛋”,还有那几乎要实质化的关切,像一小簇火苗,“腾”地一下点燃了麻美心中那片连她自己都未明了的荒原。
话语卡在喉咙里,化为无声的涩意。麻美看到贡因杏子的逼近而微微后仰的细小动作,看到杏子眼中只有他一人的专注光芒。她准备好的问候,她篮中的饼干,她一路上那份隐晦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在这一刻,突然被映照得有些苍白和……多余。
只是队友。只是前辈对后辈的责任。 她再次对自己强调,指尖却深深陷入掌心。那为什么,胸口会闷闷的?为什么看到杏子那样靠近他,会有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想要将她轻轻拉开的冲动?这种陌生的、近乎幼稚的独占欲让她感到一阵轻微的自我厌恶。
高坂贡揉了揉发痒的鼻子,避开杏子过于灼热的视线,简短道:“嗯,不知道。”
他的目光无意间掠过麻美,看到她脸上那完美笑容似乎有一刹那极细微的凝滞,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蜜金色眼眸深处,似乎闪过一丝……类似于落寞的涟漪?但没等他看清,麻美已经优雅地侧过身,望向街边的橱窗,只留下一个无可挑剔的侧影。
“没事就好。”麻美的声音传来,依旧温和得体,却比平时轻了几分,像羽毛拂过。
“初秋天气多变,是要注意些。”她没有再看贡,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异样只是错觉。
杏子听到贡说没事,悄悄松了口气,但看他依旧那副平淡的样子,又有点气不打一处来,哼了一声转回身:“懒得管你!”
脚步却刻意放慢了,不再像之前那样冲在前面。
高坂贡看着重新走起来的两个少女背影。杏子的马尾似乎甩得没那么欢快了,麻美的脊背挺得笔直,却莫名显得有些紧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他无法理解、但能隐约感觉到的微妙张力,比魔女结界里的气氛更让人费解。
阳光将三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老旧的水泥路上。最前面那个跳跃的影子带着点赌气似的躁动,中间那个优雅的影子线条完美却透着疏离,最后那个沉默的影子稳稳地跟着,心思却早已飘向了热腾腾的晚饭。
谁也没有说话,各自怀揣着无法言明、甚至不敢深究的心事,走向那个即将容纳所有隐秘波澜的、名为“家”的方寸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