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时间,在等待和准备中平稳滑过。
别墅地下训练场,靠近能量隔间的一角,如今已被新的设备占据。两台流线型的银灰色模拟舱并排安置,外形比协会的“俄耳甫斯”系列更紧凑,表面覆盖着哑光的复合材质,几条幽蓝色的光带在舱体边缘缓缓脉动,显示着待机状态。复杂的线缆从舱体后方延伸出来,接入一个新增的、体积不小的控制终端,终端屏幕上正流动着加密的数据协议和与空洞调查协会深层网络保持安全连接的标志。
哲和欧诺弥亚在这几天里异常忙碌。哲在临时工作室和训练场来回跑,协调设备的物理安装、系统对接、安全协议调试,还要分心尝试从那个过载的数据戒指中抢救出任何有价值的信息碎片。欧诺弥亚则负责所有的后勤沟通和物资协调,确保安装人员的工作不会干扰到我们的日常,还要变着法子给埋头苦干的哲和偶尔帮忙的铃递送食物。
我和勒忒的日常训练照常进行。我们在训练场的其他区域练习能量控制、基础体能、以及越来越默契的简单配合。勒忒有时会好奇地瞥一眼那个新角落,看着那些陌生的设备发出低沉的运行嗡鸣,但她没有多问,只是更紧地跟在我身边,仿佛新事物带来了一种本能的、轻微的警惕。
今天下午,常规训练结束后。
哲从控制终端前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语气带着技术工作完成后的松弛:“联机调试完成,基础自检通过。安全协议叠了七层,物理断点也设置了。随时可以启动低负载测试。”
铃凑过来,拍了拍那银灰色的舱盖,发出清脆的声响:“哇,看着就比协会那个大鸡蛋秀气!不知道里面舒不舒服。”
勒忒也停下了拉伸动作,站在我身边,紫红色的眼眸望着那两台并排的舱体,又抬头看看我,眼里带着询问。
设备就位了。数据分析虽然还没完全解析出雅的所有攻击模式,但关于我自身范围技能释放的“效率间隙”和面对超高速变向时的“反应延迟阈值”,已经有了初步的可视化图表。时机,成熟了。
我带着勒忒走到新设备前。冰凉的金属和微微发热的电子元件气味混合在一起,构成一种属于“新工具”的独特氛围。
“勒忒。”我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场里显得清晰。
她立刻仰起小脸,专注地看着我,等待下文。
我指了指那两台模拟舱。“新设备,好了。”
她点了点头,表示看到了。
我停顿了一下,选择用最直接的方式切入核心:“我需要你帮忙,进行一种特殊的训练。”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能被姐姐需要,对她而言总是值得开心的事。她轻轻“嗯”了一声,小手不自觉的抓住了我的衣角。
我继续,用她能理解的词汇描述:“在虚拟世界里,像我和星见雅那样……”
我刻意放慢了语速,确保每个字都清晰传递。
“你和我,”
目光与她相对。
“对战。”
“对战”两个字落下的瞬间,勒忒脸上那一点点因为被需要而泛起的光彩,像是被无形的寒流瞬间冻结、然后击得粉碎。
她整个人僵住了。
紫红色的眼眸在极短的时间内,从专注,变成困惑,然后迅速被一种巨大的、难以理解的恐慌淹没。那恐慌如此深重,以至于她白皙的小脸霎时间血色尽褪,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细微的颤抖。
下一秒,反应如同触电般爆发。
“不——!”
她猛地摇头,不是轻微的否认,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痉挛的剧烈幅度。抓住我衣角的小手骤然收紧,指甲几乎要透过衣料掐进我的皮肤。她的身体向后缩,像是要逃离什么恐怖的东西,但又因为紧抓着我不放,变成了一个极其别扭的、向后仰的姿势。
“不行!不能!不能和姐姐打!绝对不要!!”
她的声音拔高了,带着罕见的尖利和哭腔,每一个字都浸透了真实的恐惧。那不是孩子气的耍赖,也不是对困难的畏缩,而是一种触及了生存本能的、最深层的抗拒。显然,她已然形成了自己的一套判断,早已不是刚被我救回时的一片空白。这是好事,但对这时的我来说却有点麻烦。
我试图用逻辑解释,用她已理解的概念安抚:“勒忒。是在虚拟世界,是假的,不会真的受伤。就像……”
“不要!”她根本听不进去,用力摇头,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在苍白的脸颊上冲出痕迹,“会伤到姐姐的!勒忒不要!不要打姐姐!不行……不行……”
她语无伦次,反复重复着“不行”和“不要”,仿佛这两个词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对抗这个可怕提议的武器。她的身体抖得厉害,不是寒冷,而是源自内在的剧烈震荡。对我而言清晰无比的“训练”、“虚拟”、“安全”的概念,在她那里完全无法穿透那层厚重的、由被遗弃经历和绝对依赖所筑成的心理屏障。
在她的认知里,“攻击姐姐”这个行为本身,无论出于什么目的,无论在什么环境,都等同于背叛,等同于破坏她与这个世界最核心、最唯一的联结,等同于可能再次被抛入那片冰冷虚无的深渊。这是她思维中不可触碰的绝对禁区,是比任何空洞怪物都更让她恐惧的东西。
旁边,铃忍不住想上前,脸上写满了心疼。“小勒忒,别怕,那个是……”
“铃。”哲轻声制止了她,摇了摇头。他的神情严肃,目光在勒忒剧烈的反应和我的脸上来回移动,压低了声音:“这不是道理能说通的。这是她心理的创伤区。强迫或说教只会加深她的恐惧和应激。”
铃咬住了嘴唇,停下了脚步,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欧诺弥亚静立一旁,表情依旧专业平静,但眼神也关注着这边。科赛特斯站在稍远的位置,猩红的独眼(此刻护壳打开)稳定地注视着勒忒,核心光芒以比平时稍快的频率脉动着,似乎在记录分析着勒忒急剧波动的生理数据。
我看着勒忒。
她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眼泪大颗大颗滚落,紫红色的眼眸被水光浸透,里面充满了痛苦、不解和深深的哀求。她在求我不要让她做这件事,仿佛那比让她去死更可怕。
心口的位置,传来一丝细微的、陌生的闷涩感。这不是能量回路的滞涩,是别的什么。看到她如此痛苦,是因为我的请求。
我停止了解释。
那些关于效率、短板、精准度的话,在此刻她崩溃的情绪面前,苍白无力。
我缓缓地、尽量不引起她进一步紧张地,伸出手,不是去拉开她紧攥着我衣角的手,而是覆盖在了她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凉,还在发抖。
感受到我的触碰,她的颤抖似乎略微一滞,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我,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恐惧和依赖。
我没有再提“对战”这个词。
我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一颗泪珠,动作很慢,很轻。
然后,我改变了说辞。
“好吧。”
我的声音比平时更缓和一些。
“那,我们先一起。”
我看着她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清晰地说出新的提议:
“你帮我,对付虚拟的敌人。可以吗?”
不是和她打,而是一起打别的。
勒忒的哭泣并没有立刻停止,抽噎着,但听到这个新的、不那么“可怕”的提议,她眼中那种濒临崩溃的恐慌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她紧紧盯着我的脸,似乎在确认我不是在骗她,不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把她推入那个禁区。
“一……一起?”她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声地、不确定地问。
“嗯。一起。”我点头,给予明确的肯定,“你和我,并肩。”
她紧绷到极致的身体,终于稍微放松了一点点。抓住我衣角的手力道稍减,但依然没有松开。她用力吸了吸鼻子,眼泪还在流,但点了点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帮姐姐。”
她同意了。虽然惊魂未定,虽然恐惧的余波还在她眼中荡漾,但她同意以“帮助者”和“并肩者”的身份,进入那个虚拟世界。
危机暂时解除,但根本问题并未解决。
我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后背,感觉到她渐渐平复下来的颤抖。铃这才小心翼翼地递过来一张柔软的纸巾,我接过,递给勒忒。她接过,胡乱擦了擦脸,然后依然紧紧靠在我身边,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可怕的劫难。
哲走了过来,他的目光扫过勒忒,又落回我脸上,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说:“心理障碍的破除,需要方法和契机。演示,可能比言语更有效。让她‘看到’必要性。”
我明白他的意思。单纯告诉她“我需要”,不如让她亲眼“看到”我为什么需要。
我点了点头,心中已经有了一个计划的雏形。
“先进行协同适应性训练。”我对哲说,“生成一个高机动性的单一虚拟目标。我和勒忒进入,尝试配合应对。”
“了解。场景简单化,以观察和配合为主。”哲立刻回到控制终端前开始操作。
我低头看向勒忒,她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像只受惊后可怜兮兮的小动物。
“进去,”我对她说,“帮我抓一个跑得很快的‘东西’。可以吗?”
勒忒仰头看着我,迟疑了一下,又看了看那银灰色的模拟舱,眼里还有残留的惧意,但最终,还是对“帮姐姐”和“和姐姐一起”的承诺,压过了不安。她很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嗯。”
声音依旧带着哭过的沙哑,但已经有了答应的分量。
科赛特斯无声地滑行过来,停在勒忒身侧,发出平稳的电子音:“嗯呐(我将全程监控勒忒小姐的生理状态,确保安全。)”
我带着勒忒,走向其中一台模拟舱。舱盖无声滑开,露出内部符合人体工学的浅色内衬。
勒忒在进去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依赖,有未散的恐惧,有努力想表现得勇敢的倔强,还有一丝对未知“游戏”的微弱好奇。
我向她点了点头。
她这才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学着我的样子,躺了进去。舱盖缓缓合拢。
我走向另一台模拟舱。
躺下,内衬自动贴合身体。熟悉的轻微眩晕感传来,但比协会那次更加柔和、短暂。
黑暗褪去。
意识,沉入一个等待被填写的、安全的“空白”之中。
而我知道,接下来要在这片空白里上演的,不仅仅是一场针对虚拟目标的追猎,更是一场精心准备的、为了打开另一扇门的“演示”。
真正的挑战,在虚拟的战场之外,在那颗紧紧封闭、伤痕累累的稚嫩心灵里。
舱盖完全闭合前的最后一瞬,我似乎听到旁边舱体内,传来勒忒一声极轻的、带着不确定的呼唤。
“姐姐……?”
我没有回答。因为下一刻,虚拟世界的构建已然开始。
新的训练,以一种谁也没预料到的方式,拉开了序幕。而那个关于“对战”的禁忌请求,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未平息,它沉在了水底,等待着被合适的力量,重新打捞、审视,或许……重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