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清晨。
六点刚过,
我便毫无预兆地自然醒来,仿佛身体里有个精准的生物钟。
薄雾般的晨光透过半开的百叶窗缝隙,
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几道细长的、边缘柔和的光带。
书桌上还散乱地堆着昨晚熬夜翻看的习题集和写满批注的笔记本,窗外传来几声咕咕的、带着倦意的鸽子鸣叫,衬得室内格外安静。
我在暖和的被窝里翻了个身,
感受着织物柔软粗糙的触感,舒服地伸了个几乎抽筋的懒腰。
这几晚气温突然毫无预兆地下降。
晨间的空气透过窗缝钻进来,带着清新的凉意。还好之前嫌麻烦,厚被子一直没收进壁橱深处。
伸手摸过床头充电的手机,解锁后,银行APP的推送通知在简洁的锁屏界面上显得格外醒目——昨晚睡前给父亲汇去的那笔生活费,显示已经顺利到账。
看着骤然缩水一截的账户余额数字,心里莫名地有些发闷,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了一下。
世事无常,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最近餐厅排班是多了些,但时薪还是老样子,纹丝不动。
今天倒是难得——不用赶着去便利店值早班,不用处理学生会视频最后的琐碎收尾,也没有迫在眉睫的竞赛调试任务需要蹲在实验室。
这样完全、彻底属于自己支配的时间,本该是意外获得的、值得珍惜的空白,此刻却让人心里空落落的,有点不是滋味。
“哈……哈哈……”
我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房间里,突兀地轻笑出声,笑声在晨光初透的空气中显得有点干涩,带着自嘲。
这种突如其来的、大段的“空闲”。
反而让人手足无措,像习惯了负重前行的人突然被卸下所有行李,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儿迈步。
那么,该做点什么?
打游戏?清晨的好友列表恐怕冷清得像凌晨的街道。
学习?在这样一个理论上应该彻底放松的休息日早晨,强迫自己翻开课本,实在有违某种关于“周末”的基本道义。
于是我又躺了回去,背靠着微微冰凉的墙壁,漫无目的地刷着手机屏幕。
社交软件上,同学们正在分享周五夜晚的种种“精彩”。
深夜KTV聚会的模糊自拍,精心修饰过的妆容特写,定位在高档餐厅的美食照片……
手指机械地划了几分钟,我关掉屏幕,把手机随手扔到枕边。
这种窥探他人热闹生活的方式,除了让独处的自己感觉更加空洞之外,毫无营养,也毫无意义。
一股淡淡的烦躁感,像藤蔓般从心底悄悄滋生,渐渐缠绕上来。
早知如此,还不如接个早班,至少能让时间被明确的任务填满,没空胡思乱想。
思想逐渐向着“彻底摆烂”滑坡。
不行,得做点什么。
出门运动吧,至少能让身体动起来。
我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小厨房打开冰箱。
冷藏室里显得有点空旷,孤零零地躺着两个之前买的海鸭蛋。也好,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我取出鸭蛋放进小锅,拧开煤气灶,蓝色火苗“噗”地窜起。
同时利落地从衣柜里翻出那套灰色的旧运动服换上。
趁着水开的空档,我快速完成洗漱,用冷水拍了拍脸,精神为之一振。
又把昨晚堆在桌角的几本参考书放回书架原位,顺手整理了下凌乱的书桌表面。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关火,用漏勺把煮好的鸭蛋捞进准备好的冷水碗里降温。
指尖试探着去剥还滚烫的蛋壳,不时被热度烫得下意识地缩回手,捏捏自己的耳垂。
快速吃完两个带着海鸭蛋特有腥味的白煮蛋,喝掉半杯温水。
味道算不上好,但能提供足够的蛋白质和饱腹感。
挎上那个磨损得有些发白的黑色运动腰包,检查了下钥匙和零钱,我轻轻带上了公寓的门。
清晨的街道安静得近乎空旷。
路边的商铺都还严严实实地拉着银色或灰色的卷帘门,只有街角的24小时便利店和那个永远亮着灯的老旧报亭,像守夜人一样散发着稳定的光芒。
偶尔有送报的摩托车或运送食材的冷冻车呼啸着驶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迅速远去,留下更深的寂静。
这种清晨特有的、未被白日喧嚣污染的静谧,像一盆凉水,让心里那点莫名的烦闷稍稍沉淀、平静下来。
在公寓楼后面那块不大的水泥空地上。
我熟练地做着跑前拉伸——活动脚踝,拉伸大腿和小腿肌肉,转动肩关节。
身体逐渐从睡眠的僵硬中苏醒过来。
准备得差不多了,我掏出手机,打开那个用了很久的运动APP。
按下“开始跑步”,电子提示音在清晨的静谧中显得格外清脆,仿佛一声发令枪响。
沿着熟悉的河堤慢跑,晨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河面上升腾起的、薄纱般的水汽。
河水反射着初升朝阳的金红色光芒,粼粼跃动。偶尔有水鸟低低掠过水面,留下一圈圈扩散的涟漪。
碰上对向而来的跑者从身边经过,彼此会默契地微微点头致意,算是晨间运动者之间无言的问候。
送奶工黑岩先生像往常一样,靠在报亭边休息。
一手夹着快要燃尽的香烟,一手拿着当天的早报,见到我跑过时,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手,连头都没怎么动。
几位穿着宽松练功服的老人,正在河堤开阔处打着太极,动作舒缓而连贯,带着一种与世无争的从容。
“您已跑步3.4公里,用时21分钟50秒……”机械的女声从耳机里传来。
跑到街区公园时,灰色的运动衫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紧紧贴在皮肤上。
我取下挂在腰包上的速干毛巾。
走到公园的公共水龙头下,用凉水冲洗、拧干,然后随手搭在旁边健身架的横杆上。
走了几圈,在长椅上休息了片刻,让急促的呼吸平复。
我又做了五组标准俯卧撑,手臂肌肉开始发出酸胀的抗议。
尝试拉了引体向上,可惜力气不够,只勉强做了几个就放弃了。运动衫彻底湿透,黏腻地贴在身上。
做完最后的放松拉伸,我朝着渐渐热闹起来的市集方向走去。
此时的市集,与刚才跑步经过的冷清街道形成了鲜明对比——仿佛两个平行的世界在此刻交汇。
鱼贩们中气十足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带着鲜活的海腥气;蔬菜摊前已经聚集了不少早起、拎着菜篮的主妇,讨价还价的声音细细碎碎。
空气中飘荡着烤秋刀鱼的焦香和可乐饼刚出锅的诱人油香,混合着各种新鲜蔬果被掰断时散发出的、清冽的植物气息。
花店的老板娘正在埋头整理刚送到的各色鲜花,修剪枝叶,水珠从娇嫩的花瓣上滚落,在越来越明亮的朝阳下闪闪发光。
我穿过这片充满生机的喧嚣,熟门熟路地拐进那条小巷,来到那家熟悉的、门面不大的传统早餐店。
木质的招牌经过多年油烟熏染,泛着温润深沉的色泽,在晨光中静静悬挂。
门口的几层大蒸笼不断冒着白色的、带着面食甜香的热气,几乎要淹没柜台。
“哟!是朔夜啊!早上好啊!”
头戴白色厨师巾、胸前系着洗得有些发白的粉色格纹围裙的林木大叔,正站在灶台前忙碌。
闻声抬头,手中的长柄漏勺还在滴滴答答地滴着汤汁,他脸上的笑容宽阔而真诚,声音洪亮,听着就让人感到一种踏实的暖意。
“早上好,叔叔!”
我提高音量回应,以盖过店里的嘈杂和市集传来的背景音。
“老样子,一份猪肉汤粉加溏心蛋,再来一屉鲜肉包子,谢谢。”
我在靠窗的那个老位置坐下——这个位置正对着小巷口,能毫无遮挡地看见市集里人来人往、生机勃勃的热闹景象。
卷头发的美惠阿姨端着一大盆刚卤好、色泽酱红油亮的猪肉从后厨走出来。
看见我,立即扬起无比亲切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呦小夜!哎呀,真是好久没见你过来了。”
她顺手把盆放在柜台上,擦了擦手,就在我对面自然地坐下,仔细端详着我的脸,又看了看我因汗水浸湿而隐约显露轮廓的手臂线条。
“刚才去运动了?可以啊,男孩子就是要结实点才好。”
她的语气里满是长辈式的关爱。
“偶尔跑跑而已,出出汗。”
我微笑着回应,将腰包从肩上取下,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市集的喧嚣声浪透过敞开的店门和窗户涌进来,买菜主妇们精明的讨价还价、鱼贩们底气十足的吆喝、自行车铃铛清脆的叮铃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叫卖声,交织成一首复杂却充满生命力的清晨交响曲。
不一会儿,店家的女儿白鸟端着一个沉甸甸的大海碗走过来,碗里是热气腾腾、码放得满满的汤粉。
她今天简单地用发圈扎了个低低的团子头,几缕不听话的深棕色碎发垂在白皙的颈侧和耳畔,系着的白色头巾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爽干净。
“你的粉。”
她将碗轻轻放在我面前,碗底与木桌相触,发出沉稳的一声轻响。
我看着碗里——照例,猪肉片给得扎实,旁边还多了两颗饱满的肉丸和两片金黄的炸鱼饼,溏心蛋卧在最上面,蛋黄将破未破。
“谢谢。”
我低声道。
女孩坐着对面。
“最近还好吧……”
“最近怎么样?”
我们几乎同时开口,话音撞在一起。
旁边正在擦柜台的美惠阿姨看着我们,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带着明晃晃的打趣。
“妈,灶上那锅卤牛肉的火候是不是快到了?你快进去看看,别糊了。”
白鸟耳尖微红,促狭地打断了这微妙的瞬间,试图转移话题。
我清了清嗓子,重新问。
“最近还好吗?”
“嗯,还好。”
她简短地回答,手指不自觉地调整了一下头巾边缘的位置,似乎想让它更服帖些。
“就是……上周的数学阶段测验,题目出得挺难的。”
“是吗……”
我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这个话题,只好低头,用筷子轻轻拨开表面的葱花,先喝了一口滚烫鲜美的骨汤。
暖流顺着食道下去,瞬间驱散了晨跑后残留的一丝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