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莉莉丝便敲响了勇者房间的门。
她换了身衣服,亚麻色的束腰长裙外罩着深棕色的斗篷,金发编成松散的麻花辫垂在肩侧,又将那枚旧蔷薇发卡别在发间。
看起来像是普通商人家的小姐,唯有眉眼间那份美,依旧藏不住。
“勇者大人,今天不训练。”莉莉丝笑盈盈地站在门口,“我带您去王都转转。”
白川勇太愣了一下,随即迅速整理好衣袍:“去王宫外?”
她抿紧了嘴唇:“嗯。您来到这个世界,还没有真正见过它吧?”
“莉莉丝殿下,这太危险了,如果没有护卫……”
“叫我莉莉丝就好。”少女在兜帽下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那是她在宫廷礼仪中从未展现过的生动,“而且,不是有你在吗?被女神选中的勇者,难道保护不了一位普通的少女吗?”
白川勇太的脸瞬间红了,他挺起胸膛,有些笨拙地按住剑柄。
“我……我会拼死保护您的……保护你。”
“我相信您,勇者大人。”
莉莉丝轻轻拉住他的衣袖,向城下町走去。
她将绝美的容颜藏在兜帽之下,在转身的瞬间,莉莉丝藏在兜帽下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这种程度的激将法,对于这个年纪的男生来说,真是百试百灵。
“只有我们两个人了,勇者大人,这是属于我们的秘密行动。”
莉莉丝在城堡的侧门处转身,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出噤声的手势。
没有了高墙的阻隔,王城的气息扑面而来。
烤面包的焦香、车轮碾过石板的嘈杂、孩童追逐的嬉笑……
白川勇太略显紧张的面容下浮起担忧,他紧张地握着临时挂在腰间替代圣剑的铁剑。
莉莉丝很自然地走在他身侧的位置,偶尔侧身向他介绍:“那是东市,卖粮食和布匹……那边是工匠区,铁匠铺都在那里……看,那座高塔是钟楼,每天正午都会敲响……”
莉莉丝说话时,阳光正好落在她的侧脸上,慵懒地滑过睫毛,在她的脸颊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看着那副如画卷般美丽的侧颜,白川勇太有些出神。
就这样走在她身边,竟有种奇异的感觉,仿佛莉莉丝是早已熟识的同伴。
“莉莉丝殿下好像很熟悉这里?”
“叫我莉莉丝吧,现在我们是‘微服私访’哦。至于熟悉……嗯,小时候经常偷跑出来玩。只是每次都被皇兄发现,然后训斥我一顿。”
“莱恩殿下他……也会出来吗?”
“皇兄?他的身体状况连皇宫的长廊都走不完。所以我才要替他多看一些,多听一些,回去讲给他听。”
提到“皇兄”时,莉莉丝有一瞬间走神,仿佛陷入了短暂的回忆。
她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旁人无法察觉的依恋,用更轻快的语气掩饰过去。
“莱恩殿下一定也会因为有莉莉丝殿下这样的妹妹而自豪。”
“皇兄总是说,身为皇子,不能只活在宫殿里。即使身体被禁锢,心也要明白子民在过什么样的日子。”
莉莉丝摇摇头,眼神逐渐黯淡下去。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饱含温柔,像羽毛拂过耳膜,每个字都清晰得发疼,用细腻的耳语讲述属于莱恩·法尔·克雷斯特的故事。
莉莉丝并未对白川勇太避嫌,她将声音控制在勉强够让人听清楚的程度。
白川勇太沉默了,那个在阳光下微笑的皇子,原来连这样平凡的街道都无法踏足。
在他心底某个角落泛起难以言说的羡慕,甚至是羞愧。
在被召唤前,他从未被谁需要过,也未曾这样想要保护谁。
繁华的商业街只是表象,莉莉丝真正要带白川勇太去看的,是这座光鲜靓丽的城市下正在溃烂的伤口。
他们穿过繁华的主街,渐渐走向城市边缘。
“我们好像走错路了。”
“你不需要道歉,这不是你的错。”白川勇太并不在意莉莉丝犯下的一点儿小错误,“其实我也很想看看王都的完整模样。”
不小心跨过石桥的莉莉丝一脸抱歉,在繁华的另一端,完全不同的建筑风格悄然出现。
阳光被密集的危房遮住,就连温度也骤降几分。
建筑变得低矮破败,石板路变成了泥泞小径。
莉莉丝那身低调却依然干净的衣服,和周围环境的格格不入。
随着脚步深入,街道变得狭窄泥泞,空气中弥漫着久病不愈的甜腥与饥饿交织的绝望。
这里是下城区,行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麻木,还有疲惫。
一个蹲在墙角的老妇人,正麻木地将发霉的面包塞进孩子嘴里。
这里是王城亮丽外表下的阴影,是被克雷斯特遗忘的贫民窟。
莉莉丝的脚步没有停下,她提着裙摆,小心避开地上的水洼,脸上带着如同步入普通花园般的平静神色。
“这里也是王城的一部分,是被灾厄侵蚀最严重的地方。最近下水道总有怪声,卫兵说可能是老鼠,但大家还是很害怕……很多人的家都被魔物毁了,只能挤在这里。神殿每月会发放救济粮,但不够。”
“这些就是地下的灾厄带来的影响吗?”
看着路边那些衣衫褴褛的难民,看着那些即使在白天也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孩子,巨大的冲击感让白川勇太停下了脚步。
“是的。因为地下城的魔物频发,庄稼歉收。边境的人们流离失所,只能涌入王都。可是……王都也快撑不住了。”
莉莉丝的声音染上了恰到好处的哀伤,她在一处坍塌了一半的房屋前停下。
那里有几个穿着破旧衣服的孩子正蹲在废墟边玩石子,他们的脸上沾着泥水。
瘦小的女孩看见了莉莉丝,怯生生地走到她面前。
莉莉丝蹲下身,从随身携带的小布袋里拿出用纸包好的面包,温柔地递给女孩。
“拿去分给朋友们吧。”
“吃了这个……真的能活下去吗?”
女孩睁大了眼睛,她的眼睛很亮,过了几秒后才怯生生地回答。
“嗯,我们是路过的旅人。”
“旅人……”
“勇者大人来了,以后魔物就不会再来了。”
“那……勇者大人长什么样子?”
“勇者呀,是个很温柔的人,而且很善良。他会挥舞手中的圣剑,为大家清理掉魔物。”
莉莉丝抬头看了白川勇太一眼,她站起身,温柔地摸了摸女孩的头。
女孩抱着面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跑回了伙伴中间。
“您看,这就是您要拯救的人们。他们可能一辈子都没见过皇宫,不知道皇子的名字,但他们相信‘勇者’,相信您一定会来。”
莉莉丝转身,用刚好能够让白川勇太承受的温柔声音轻声说着。
“看到了吗?”她的眼角泛红,“这就是我和哥哥想要拯救的国家。”
白川勇太感觉胸口像堵了一块巨石。
如果说之前的“拯救世界”对他来说只是热血的口号,而现在,口号变成了眼前的残酷。
他甚至不如眼前这个明明身份尊贵,却不惜弄脏裙摆也要亲自来这里的少女。
“我一定会……”
“我知道您会,因为您是勇者啊。”
莉莉丝看着他,金色的眼眸在贫民区灰败的背景下格外明亮。
俩人陷入短暂的沉默中,只有贫民窟的嘈杂敲打着耳膜。
非人的嘶吼声撕裂死寂,居民的尖叫先从远处模糊传来。
在白川勇太没有注意到的那一刻,莉莉丝的眼神变得冰冷,又迅速切换成人类的惊恐。
“嘘。”莉莉丝忽然抓紧了他的手臂,身体微微颤抖,“有什么东西来了。”
下水道中,几只体型如狼狗般巨大的魔鼠窜了出来,猩红的眼睛在阴影中极度暴虐。
巷道尽头,一团黑影正从地底的裂缝中涌出。
像是由淤泥和触手拼凑而成,没有固定的形态,唯有中央裂开一张布满利齿的嘴。
原本恶臭的下水道突然没味道了,因为更浓烈的腥味盖过了它。
贫民区的居民惊恐地四散奔逃,孩子哭喊,老人踉跄跌倒。
街道上的老鼠疯狂逃窜,甚至撞到了莉莉丝脚上。
“它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莉莉丝眼中的嫌恶一闪而过,她的确能轻松碾死这些低级杂碎。
她的话还没说完,魔物已经朝他们的方向冲来。
触手划过行人惊恐的面容,撞碎了旁边的木棚。
白川勇太惊慌失措地拔出铁剑,手心全是冷汗。
魔物的嘶吼声仿佛隔着寒冰传来,训练场上罗德尼·卡弗骑士长的呵斥声“动起来!你想做懦夫吗?”在脑中回响,可身体就是不听使唤。
淤泥怪发出令人牙酸的嘶鸣,触手如鞭子般甩起,直指刚才还在谈论“勇者传说”的小女孩。
女孩彻底吓傻了,手中紧攥的面包滚落在泥水里,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倒映着急速放大的死亡阴影。
白川勇太瞳孔骤缩,身体比意识慢了一拍,他的手刚触碰到剑柄,那道黑影就已经落下。
在那团扭曲的阴影即将吞噬瘦小女孩的瞬间,莉莉丝动了。
她没有惊慌,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去看身旁僵住的白川勇太,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行动,那是生命受威胁时的本能反应。
亚麻色的裙摆划过一道弧线,莉莉丝带着决绝冲向吓呆在原地的女孩。
“小心!”
喝声盖过了魔物的嘶吼,没有任何魔法的光辉,也没有神圣的护盾,扑出去的只是一道纤细的身影。
莉莉丝扑倒女孩,用自己的后背作为屏障,将她牢牢护在身下,用自己娇贵的后背,迎向散发着恶臭的怪物。
与此同时,一条滑腻腥臭的触手带着破风声,狠狠抽打在女孩原本站立的位置,就连碎石和木屑都飞溅了起来。
“撕拉——”
利齿划破布料的声音在混乱中格外刺耳。
“呃!”
压抑的闷哼从莉莉丝唇边溢出,她终究没能完全避开。
触手的末端扫过了她抬起格挡的左臂,锋利的倒钩瞬间撕裂衣袖,在白皙的肌肤上留下刺目的伤口。
迅速涌出的鲜红瞬间染透了外衣,滴落在女孩沾满尘土的脸上,与地上的泥泞混杂在一起。
女孩吓傻了,瞪大眼睛看着因为疼痛而微微蹙眉的美丽面容。
“别怕。”
莉莉丝的声音有些发颤,她强迫肌肉放松,勉强对女孩挤出笑容。
“莉莉丝!”
在那一瞬间,白川勇太看到的不是高高在上的皇女,而是一个为了保护子民,甘愿用身体作为盾牌的柔弱少女。
莉莉丝紧紧抱着惊魂未定的女孩,冷汗浸湿了内衫,背上的剧痛让她的大脑出现一瞬间的空白。
她看向勇者时,因为忍受痛苦牙齿紧紧咬住唇瓣,甚至溢出了鲜血。
好痛,哥哥……你看到了吗?莉莉丝能够好好完成你的期盼。
莉莉丝的眼神里没有丝毫责备,坚强的眼神中演绎出绝望,她颤抖着,将孩子护在身下。
下唇被她咬得发白,甚至连即将冲口而出的痛呼都被咽了回去,转换成闷哼。
当莉莉丝抬起头看向勇者时,那张沾了泥污的绝美脸庞上,只剩下画满凄楚的坚强。
金色的眼眸在灰尘弥漫的空气中亮得惊人,她的呼喊撕裂了混乱。
“别管我……勇者大人,请保护大家!”
莉莉丝强忍着疼痛,她的手臂在流血,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这一刻,狼狈、脆弱与坚毅在莉莉丝身上交织,构成了比任何华丽辞藻都更具冲击力的画面。
她不再是需要被呵护的皇女,而是在危难中率先挺身而出的守护者。
莉莉丝在这时抬起了头,泥污沾在她苍白的脸上,汗水打湿了额前的金发。
她压抑痛呼时齿间泄露的气音,像一根针,率先刺破了白川勇太的僵直。
当莉莉丝望向白川勇太时,那双因疼痛而氤氲着水汽的金色眼眸里,丝毫没有责怪他。
那里只有一片沉重到几乎要将白川勇太压垮的托付。
她张了张唇:接下来,交给你了。
那双眼睛,烧尽了白川勇太最后的恐惧,让他想起了在皇宫里被皇子保护的自己。
又是这样……又要让别人替我受伤吗?像莱恩殿下那样?我这样也配叫勇者?
触手破空的声音、魔物的嘶吼、孩子的哭喊、心跳声和喘息,所有声音混杂成一团,让白川勇太无法思考。
“啊啊啊——!”
怒吼冲破少年的口腔,白川勇太挥剑而上,世界压缩成眼前扑来的阴影。
这不是回合制游戏,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
魔鼠的腥风、触手的破空声、自己如擂鼓的心跳……
训练场上的一切指令都融化了,只剩下本能。
格挡,震麻!躲闪,摔倒!泥水灌进嘴里。
每一次手臂的酸麻都让他想起莉莉丝肌肤上的血红,每一次耳畔的回响都混着她那句“请保护大家”。
魔犬借机从侧面袭来,利爪直取喉咙。
“愿女神保佑!”
白川勇太不顾一切地将整个身体和铁剑一起撞了上去。
魔犬扑击的动作也在瞬间出现不协调的僵硬感,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胡乱地将剑捅进了魔犬的身体。
“勇者大人,后面!”
莉莉丝的惊呼从身后传来。
白川勇太回头,看见另一只魔物正朝她逼近。
魔物的利齿几乎要触及莉莉丝的裙摆,他连滚带爬地冲向莉莉丝所在的位置,却在这关键时候被触手缠住。
“滚开啊!”
白川勇太嘶吼着,他的剑被弹飞,落在远处的泥水中。
“放手啊,放手!”
白川勇太别无选择,他扔掉手中的剑鞘,像野兽一样扑上去,双手死死攥住缠在脚踝上的滑腻触手。
他心中只有救人的念头,甚至忘记了恐惧,在那一刻,他感觉掌心滚烫,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
就在他以为自己的双手会被腐蚀掉的时候,类似于生肉被扔进滚油的滋啦声突然炸响。
原本坚韧的黑色触手竟像冰雪遇到烙铁般飞速消融,带着令人作呕的焦臭味,升腾起滚滚白烟。
魔物发出凄厉至极的尖啸,那是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它疯狂地甩动身体,试图甩掉粘在身上的“火炭”。
白川勇太愣住了,看着毫发无伤的手掌,他用身体撞开魔物,自己却因为惯性摔在地上,背脊撞上半截残墙,痛得几乎快窒息。
魔物被激怒了,它放弃了莉莉丝,转而将触手对准了这个不知死活的人类。
数条触手同时刺向白川勇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