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哥哥……你回来了。”
听到开门声,风森正辉扔下手里的铅笔,从椅子上跳下去,笨拙地跑到了玄关。
门外,在一片金黄色的夕阳中,个头并不高的男孩打开门,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有些发愣。
见到冲自己跑过来的弟弟,他回过神,挤出一个笑容。
“正辉,作业写完了吗?”
“啊,在写,但是……有几道题太难了,实在是做不出来……”
正辉挠了挠头,接着发现哥哥的状态有些不对。
“哥哥,你怎么了……?”
风森正树察觉到自己的异常,把右手向后缩了缩,赶紧走进了门。
“啊,没什么……题不会做吗?没事的,一会哥哥给你看看。”
正辉笑了。
“耶!只要哥哥一看,再难的题都会被做出来的!”
正树走进房间,难以察觉地轻吐一口气,转身看向弟弟:
“正辉,饿了吗?晚上想吃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正辉眼中的笑容缓和了一些。
他知道,自己现在不应该说出任何要求。
这一年,风森正树十二岁。离那件事已经过去两年了。
两年里,他一直固执地自己照顾着弟弟。当初,家里有几个远房亲戚,听到风森家出的事以后,迫不及待地过来说要收留这两个孩子。
结果,又听到警方迟迟破不了案,官方也压根没发什么抚恤金,只是单纯给他们找监护人,众亲戚们赶紧忙不迭全跑光了。
最后只有一个住在东京的表叔从法律上承担了监护人职责,但他所做的事情就是尽量卷走了风森父母的大部分积蓄,并偶尔来确保这两个孩子不会被饿死。除此之外的事情,一概不管。
因而,两年来,正树完全承担了照顾弟弟的职责。
起初,正树确实下了决心,然而生活的重担只有自己真的亲身肩负的时候,才能确切地感受其沉重。
在生活里,每一顿饭、每一件衣服甚至每一次出行,都在细微而迅速地夺去人的积蓄。
此外,尽管两个人都上的是公立学校,但学校的学杂费也需要想办法解决。
父母留下的积蓄已经被卷走了许多,剩下的也不可能管他们一生。如此,正树只能去试图找可以兼职的地方,以获得一些收入。
结果是显而易见的,很少有地方敢要十二岁的孩子。
最后,正树只能勉强找到一些餐厅打杂或者送报的工作,才能堪堪补贴家用。
也因此,每天在放学以后,他都得再过很久才能回家。
此前就算有艰难的时候,但他也勉强撑过来了。
只是,这一次,他恐怕真的遇到了麻烦。
“嗯……哥哥,没什么,我不饿,吃什么都行的。”
正辉的语气很轻快,但稚嫩的声音还不懂怎么伪装情绪。
正树在心里再次轻叹口气,伸出左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接着向厨房走去。
……没事的,还能再撑一下,没关系的。
这么想着,正树打开冰箱,拿出所剩不多的食材,开始准备做今天的晚餐。
然而,就在正辉坐在书桌前苦思冥想着作业解法的时候,突然听到厨房传来一声巨响。
他吓得赶紧往厨房跑去,一进门,就看到地上被打翻的锅、散了满地的菜,以及呆站在那里的哥哥。
“哥哥!你……你没事吧?!”
正辉走上去,才发现哥哥正握着右臂,右手不停哆嗦,口中因疼痛而低声呻.吟着。
见弟弟进来,正树赶紧把右臂放下,左手马上去捡炒锅:
“哎呀,正辉,对不起,哥哥刚刚太不小心了,吓到你了吧?没关系,我来收拾,你快回去写作业吧。”
但是,他已经骗不了这个快十岁的弟弟了。
正辉快步踏上去,伸手去握哥哥的右手:
“你的手怎么了,哥哥?是受伤了吗?”
“没什么,没有受伤,你快点回……”
“哥哥!不要骗我了,我看到你的右手出问题了!”
在弟弟满是焦急的呼喊中,正树的表情从遮掩,一点点变成了悲伤。
几天前在餐厅打杂的时候,伤到了右手。
起初,他以为会自己好的,只是需要点时间。
但情况是,几天来右手非但没有自愈,反而情况越来越糟。在学校没法写字不说,今天工作时也出了问题,被老板说今后不用再来了。
他本身就是被非法雇佣,没法得到工伤保险的保护;又不想去医院看病。他们的积蓄并不多,他根本没有余地拿钱去治疗自己的手。
原本以为还能再撑一下,但刚刚做饭的时候,右手的痛感加剧到了极点,以至于一时没能握住锅柄,摔翻了下去。
风森正树看着弟弟满脸关切的神情,强行忍住了眼眶里打转的泪水。
他现在是这个家的支柱,是弟弟的保护者。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哭。
但,正辉很敏锐地发觉了哥哥的悲伤,一时间有些慌乱,不知道该说什么。
“哥哥,那个……你的手受伤了吗?我们……我们去医院看看吧……”
正树把右手抽回,试图往身后藏,但看到地上打翻的菜锅,又停下了动作。
好像……真的做不到了呢。
我没法给弟弟做饭了。他今天会饿肚子的。
那明天呢?如果我的手明天还好不了,又该怎么办?
今后呢……
想到这里,风森正树实在难以忍住汹涌的泪水,默默转过身,眼泪溢在脸颊上。
他早就已经忘了,自己只有十二岁。
他一直都告诉自己,绝对不能脆弱、不能悲伤,因为,他曾经向弟弟承诺过,“哥哥一定会照顾好你。”
有需要保护的人,就不容许自身的软弱。
可是,此时此刻,这个十二岁的孩子终于发现,自己站在了前所未有的无助里。对于一个普通成年人来说,眼前的情况或许不是什么大事,但对他,这就已经是难以渡过的沟壑。
风森正树背对弟弟,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地向外溢着泪水。
见到这一幕,正辉先是想上前说些什么,然而下一秒,他突然停下动作,转身跑出了厨房。
发觉弟弟走了,正树终于转过身来,用力擦擦眼泪,蹲下身,用左手把锅拿了起来。
他刚要继续收拾散落满地的菜,正辉就又跑了回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有些厚度的信封。
“哥哥,我忘记和你说了,今天,那个人又寄来了一个信封……”
正树身体一僵,下意识地皱起眉头:
“正辉,哥哥告诉过你了,我们绝对不要别人的施舍,哥哥会以自己的力量照顾好……”
他的话渐渐弱了下去。
因为,他意识到,自己此刻已经没有说这句话的资格了。
正辉却只是走上前,把信封递给哥哥。
“哥哥,我知道……你说过我们不能用这个人的钱,但是,但是……如果用这些钱,哥哥就可以去医院治手了吧?”
看着这个信封,正树一时有些烦躁,某种耻辱的感觉爬上心头。
“我说过,我绝对不用别人的……”
“哥哥!”
正辉突然哭喊出声。
“哥哥,求求你了,我不想让哥哥受了伤却没法去医院!”
沉默。
空气一时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风森正树才慢慢抬起头,看向手里的信封。
这两年来,几乎每个季度,都会有人寄来一沓装在信封里的现金。同时,还会附有一封问候的书信,内容并不算长,但字句里总是充溢着关心:
【马上就要冬天了,给弟弟和自己买两件羽绒服,不能感冒哦。】
【要开学了,快交学杂费了吧?剩下的钱带弟弟吃点好吃的吧!】
【展信快乐,风森,你过得怎么样?相信你一定把弟弟照顾得很好吧?要加油哦!】
【就要到新的一年了呢,新年快乐!风森,新年带弟弟去神社参拜吧!请一个御守回来,这一年会有好运的哦。】
诸如此类。
偶尔,信纸上还能见到类似小孩的字迹和涂鸦:
【你好,新nian快乐】
【妹妹一岁了,很可爱】
【我今天给妹妹换尿布了,厉害吧?】
【长大以后我要开演zou会,要来ting哦】
只是,风森正树每次在看到这些钱和信之后,都会被一种复杂而强烈的情绪包裹,让他无法去接受。
他不知道这是谁寄来的,上面没有署名。然而,他就是不甘心接受别人的帮助。他想依靠自己的力量照顾好弟弟,把他养大成人。
因此,两年来,他只是一直把这些钱存放在柜子里,分文未动,打算等知道这个人是谁以后,全数还回去。
直到,这一刻。
这一刻,看着泪眼汪汪地注视自己的弟弟,风森正树心脏里似乎打开了一道裂缝。
几秒后,正辉继续说道:
“哥哥,没关系的,我保证,等我长大了,我一定会努力挣钱,把这些钱还给那个人的!但是现在……你去医院看看手吧,好吗?我真的……真的不想……”
稚嫩的啜泣声。
“……我真的不想让哥哥这么辛苦。”
之后,是许久、许久的沉寂。
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风森正树猛吸一口气,低头拆开了信封。
这一次,信纸上写着【给全世界最勇敢的哥哥】。
透过泪光,他的瞳孔里出现了一份笨拙的决心。
他决定了。
他会用这笔钱去治手。
而且,他也会用两年来柜子里存放的钱,去给弟弟买新衣服、交学杂费、去神社参拜。
因为,他似乎意识到,仗着自己的倔强和自尊而耽误弟弟的童年,是自私的。
他要做的,不是拒绝这些帮助,而是发誓,在今后,在自己获得能力之后,一定要百倍地将这份恩情归还回去。
如此想着,风森正树笑了。笑容短暂冲破了泪光。
“正辉,晚上你想吃什么?我们去外面吃吧。”
他看向弟弟,语气柔缓了许多。
“我明天就去医院。”
“真的吗?!”
正辉看上去高兴到了极点。
但几乎是立刻,他就又压低一点声音,有些犹豫地问道:
“那……那些钱……”
“嗯,哥哥用它带你去吃好吃的,你想吃什么都行。”
“啊!!”
正辉突然爆发出喜悦的欢呼,冲上来抱住了哥哥的身体。
“万岁,万岁!那……我想吃汉堡……行吗?”
看着弟弟先是如此高兴,却又马上小心翼翼询问的样子,风森正树心里一阵发痛。
他错了。
他从来都只是以自己的方式去照顾弟弟,并自以为一定能把他照顾得很好,却忽视了,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有多少想吃、想玩的东西,都被自己锁进了那个柜子里。
然而,他却从来没有跟自己闹过,说想用那些钱去买喜欢的东西。
他总是,不管什么事情,都听自己的安排,也永远不会违背自己的话。
直到这一刻,直到自己终于允许使用那些钱的这一刻,看着弟弟发自内心的喜悦,风森正树才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可能都错了。
不该用自己的自尊,去换一个本可以更美好的童年。
面对弟弟的问题,风森正树笑着回答道:
“当然可以啦!今天正辉想吃什么都行,哥哥都给你买!”
自己一定会回报回去的。
就在未来的某个时刻。
当风森正树牵着弟弟的手走出门的时候,他这么想着。
……
……
……
坐在麦当劳的座位上,正树看着弟弟喜笑颜开地吃着汉堡和炸鸡的样子,嘴角不禁溢出一丝笑容。
但,心里却也涌上庞大的愧意。
自己一直以来……真的有好好照顾他吗?
我真的有尽到当哥哥的职责吗?
正树如此想着,慢慢入了神,以至于没有发现,弟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正直直看着自己。
过了足足一分钟,正树才抬起头,有些惊讶道:
“正辉,你怎么了?”
此时,弟弟手中的汉堡,已经被泪水打湿。
正辉吸了吸鼻涕,带着哭腔开了口:
“哥哥,你说,爸爸妈妈……到底是被谁……”
风森正树愣住了。
从弟弟那单纯的眼神里,他读出了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悲伤。
过了许久,他才轻声回答:
“……不知道。警察还没有发现凶手。”
还没有?
已经两年了。
恐怕,这个凶手,已经再也找不到了。
伴随着这个念头浮现在脑中的,还有一段对话。
一段,在医院病床前的对话。
【为什么要那样做?到底为什么啊!
【不要走,不要走……
【爸爸,你后悔吗?】
正树猛吸口气,沉默了一会,接着说道:
“怎么突然问这个了?快点吃吧,正辉,凉了就不好……”
“我想找到他。”
正辉突然说道。
……啊?
风森正树瞳孔轻颤,心脏仿佛被拨动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想找到杀害爸爸妈妈的人。”
正辉的嗓音回荡在餐桌上方。
“我以后要当警察,无论如何,也要抓到那个人!”
……
……
……
风森浩一,风森良子。
十五年了。
已经十五年了。
十五年来,自己没有一天不在思考、挣扎、悲痛,只为了获得那个凶手的线索。
然而,如此漫长的追寻和成长,却没有任何收获。
直到……这一刻。
这一刻,看着手中笔记本上的名单,看着这两个陈旧的名字,风森正辉心脏里的血液全部涌上了头顶——
父母死亡的线索,居然,出现了。
以这么一种,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
仿佛困扰了整个生命的谜团终于出现裂口,他重重做了几个深呼吸,忍着双手的颤抖,抬头看向椎名立希。
他看到,立希的目光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落在自己眼中。
有什么东西,就要走向终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