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瓦尔的工坊并不大,却塞满了一个工匠一生的积累与执着。
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工具,从最小的精密锉刀到需要双手才能抡动的重型锻锤,每一件都磨损得恰到好处,泛着经年使用的温润光泽。
工作台上散落着金属边角料、设计草图、以及半成品的护甲部件。
空气中弥漫着金属冷却后的微腥、油脂、木炭灰烬,以及一种……沉静而专注的气息。
叮——当——
科瓦尔没有使用任何现代化的源石动力锤,只是用最传统的手动锻锤,一下,又一下,敲击着铁砧上那块暗沉的异种金属。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缓慢,但每一下都极其精准,力道透过锤头传递到金属内部,发出沉闷而扎实的响声,仿佛在为一个沉默的灵魂注入坚韧的筋骨。
火光映照着他专注的侧脸,汗水顺着深刻的皱纹沟壑流下,滴在烧红的金属上,“嗤”地化作一缕白烟。
安提安静地站在一旁。
他没有打扰,只是目光掠过那些悬挂的工具,掠过墙边倚靠的几件带有明显使用痕迹、风格各异的旧盔甲,最后落在工坊角落一个略显杂乱的书架上。
那里除了几本厚重的金属图鉴和工艺手册,还散落着一些装帧普通、甚至边角卷起的小说。
他的目光被其中一本吸引了。
它被随意地放在一摞草图上,封皮是朴素的暗蓝色,书名已被摩挲得有些模糊。
他迟疑了一下,走上前,轻轻拿起那本书。纸张很旧了,带着时光的干燥气味。
翻开。不是工整的印刷体,而是略显稚嫩却认真的手写笔迹,间或夹杂着一些小小的、可爱的涂鸦——一朵小花,一把小剑,一个戴着头盔的简笔小人。
这是玛莉娅的字迹,也许这是她少女时代的读物,或许也是她疲惫训练后,躲进科瓦尔大叔热闹工坊里寻求片刻宁静时,反复翻阅的慰藉。
书页间,残留着极淡的、属于少女的馨香,混合着工坊的金属与油味,构成一种奇特而温馨的记忆锚点。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文字。故事并不复杂,讲述的是一个古老的、卡西米尔尚未被商业浪潮完全淹没的时代。
那时,“骑士”的涵义更接近他们手中的剑盾与纯粹的精神。
故事里的骑士没有炫目的竞技场光环,他们面对的是天灾的余波、迁徙的困顿、族群的纷争,以及人性在绝境中闪烁的微光与黑暗。
“……骑士并非生于光辉之中。”
安提默读着一段被划了线的句子,字迹旁还有一个小小的感叹号。
“他们是在黑暗的潮水里,用自己的骨头点燃火把的人。浪潮击碎他们的盔甲,却磨亮了他们的剑锋;林海的风声掩盖了他们的战吼,却让他们的誓言沉淀在土地深处。”
他仿佛能看见,年轻的玛莉娅坐在这满是油污的工坊角落里,就着炉火的光芒,读到这里时,眼中闪烁的、混合着憧憬与思考的光芒。
那时的她,或许还不完全理解“黑暗的潮水”意味着什么,但那份对骑士精神的向往,一定是真切而炽热的。
书页继续翻动。故事的后半段,画风渐变。激烈的战斗描写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平淡却扎实的日常:
深秋,疲惫的农人在夕阳下敲打房檐,修补着被风雨侵蚀的家园。
战后荒野,幸存的人们默默收敛同伴的遗体,没有豪言壮语,只有铁锹入土的沉闷声响,和压抑的啜泣。他们将战死者的佩剑与染血的土壤一同埋葬,也将枯萎的、象征过往荣耀的纹章旗埋入地下。
山脚新垦的田边,母亲抱着婴儿,看着丈夫挥舞简陋的锄头,翻开混杂着碎石与旧日盔甲残片的地,种下第一茬耐寒的豆种。
书的最后,没有英雄加冕的盛大典礼,只有一段笔迹格外认真的批注,似乎是玛莉娅后来加上去的:
“生存的本质,或许从来不是英雄击碎黑暗的瞬间辉煌。”
“而是……黑暗即便一次次卷土重来,那些普通人,依然愿意在废墟上捡起瓦砾,修葺房檐;愿意在失去至亲后,擦干眼泪,安葬伤痛,然后拿起农具,继续耕种明天。”
“骑士的剑,是为了让这样的故事,能够存在。”
安提的手指轻轻抚过这段文字,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心却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玛莉娅……
所以,你即使在最迷茫、被商业竞技扭曲了最初梦想的时候,心底深处依然藏着这样的认知吗?
所以你才能在姐姐耀眼的光芒下,没有被压垮,而是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或许不那么“光辉万丈”,却同样坚实的道路——去保护那些微小的可能性?
所以,在未来……如果那个未来还存在的话……
你才会获得“瑕光”这个代号吧。并非无暇的完美之光,而是承认瑕疵、背负伤痕,却依然执着地散发光芒。
他合上书,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个遥远世界的影子——
这让他想起了自己故乡的另一本书,一个关于幻想骑士的、充满讽刺与悲悯的故事——《堂吉诃德》,也想起了玛莉娅曾经最爱的那部卡西米尔骑士小说,《最后的骑士》。
他们冲锋时,面对的可能是真实的苦难、不公与黑暗。他们的信念或许天真,却扎根于对“人”的关怀,对“生存”的尊重。
可最后的骑士与堂吉诃德最大的区别在于……当他发起冲锋时,他面对的是真实的黑暗与苦难,他手中的剑承载着确实的责任与牺牲。
他不是活在幻梦里的滑稽老人,不是冲向假想敌人的可笑骑士,他是清醒的、走向注定的悲剧,却依然选择冲锋的战士。
安提靠在冰冷的铁砧旁,感受着背后传来科瓦尔有节奏的敲击震动。
他明白,自己永远成不了那样的“骑士”。
因为,有些故事里,那个挑战风车的“骑士”必须是个小丑,必须是个滑稽的、不被理解的疯子。
哪怕他拥有所有传奇英雄的宝贵品质——执着、勇敢、坚守信念——他也绝不能以英雄的姿态凯旋。
他拼尽全力打破的,往往只是自己幻想中的巨人,而真实的命运之轮,只会将他碾过,或者将他扭曲成另一种可悲的注解。
但这,或许正是他的“作用”。
他要做的,不是让自己成为那座灯塔。
而是用自己这具“怪物”的身躯,去撞碎笼罩灯塔的迷雾与高墙,去吸引所有致命的火力与憎恨的视线,去为那些真正的、应该成为灯塔的人——
玛莉娅……玛嘉烈……玛恩纳……佐菲娅……不,不仅仅是他们。
这座城市里,每一个在污浊中依然试图保持正直,在压迫下依然没有放弃尊严的普通人……他们都有资格,在真正的阳光下,选择是否成为自己的“骑士”。
骑士是必要的。
这座城市,这片大地,需要那些愿意为了“让生活继续”而举起剑盾的人。
而他,甘愿成为垫在灯塔之下的、最沉重、最不堪、也最不被理解的那块礁石。
叮——当——
就在安提的思绪沉入这片宏大的悲悯与决心时,工坊内持续的“叮当”声,戛然而止。
科瓦尔直起腰,长长地呼出一口热气,用挂在脖子上的汗巾用力抹了把脸。
他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工匠完成杰作后的、混合着疲惫与亢奋的满足感。
他的目光落在安提手中的书上,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个了然又有些怀念的表情。
“哦?你翻到那本了?玛莉娅小时候可喜欢了,整天翻来覆去地看,边角都让她摸烂了。”
科瓦尔走过来,从安提手中接过书,粗糙的手指珍惜地抚过封面。
“那时候的她还是个单纯的孩子。”
“说什么骑士的剑很重要,但修房子的铁锤和种地的锄头也很厉害。”
“……嘿,那丫头,倒是会说话……”
“……我真想什么时候……再看看她举起煅锤的样子……”
他摇摇头,把书小心地放回一个架子上,然后拍了拍手,将安提的注意力引向工坊中央的支架。
那里,矗立着一套盔甲。
安提的呼吸微微一滞。
它巨大,臃肿,沉默。与卡西米尔流行的、追求华丽与轻便的竞技骑士甲胄截然不同,甚至与乌萨斯或莱塔尼亚的重甲风格也大相径庭。
“好了,小子,试试看。”
科瓦尔的声音带着疲惫,却精神十足。他指了指工坊另一边支架上已经组装完毕的一整套盔甲。
安提走了过去。
盔甲的样式……很特别。
它明显参考了某种古典的、注重全面防护的重型板甲设计,但线条更加粗犷、厚重,关节处有着多层叠加的复合结构,表面处理并非光滑如镜,而是带着锻打留下的细微锤纹和一种哑光的深色涂层。
护肩异常宽大,向下延伸出保护上臂的额外甲叶;胸腹部位更是显得格外“饱满”甚至“臃肿”,显然是特意为了容纳安提现在肥胖变形的躯体而加大了内部空间,整套盔甲看起来沉重、扎实,充满了一种近乎笨拙的力量感,与卡西米尔如今流行的轻便、华丽、强调机动性的竞技骑士甲胄风格格格不入。
尤其是当安提开始将它一件件穿戴到自己身上时,那种“非人”的异样感更加强烈了。
臃肿的甲胄完美包裹了他同样臃肿的身体,严丝合缝,仿佛量身定做——事实上也正是如此。
但正因为过于“贴合”,反而模糊了人与甲的界限。
厚重的肩甲和加宽的胸甲放大了他躯体的宽度,使得整体轮廓呈现出一种近乎球形的、稳如磐石却又异常笨重的怪异感。
“……”
安提活动了一下手臂和肩膀。
出乎意料,重量虽然确实存在,但分布极其合理,关节处的多层设计提供了超出预想的灵活性。
更重要的是,盔甲内部似乎衬有某种柔软而有弹性的内垫,完美缓冲了金属对伤痕累累身体的直接压迫。
左臂上阿尔兹留下的勾爪装置被巧妙地集成在了臂甲外侧,与护甲融为一体,操作起来反而更加顺手。
“怎么样?”
科瓦尔走过来,用力叩了叩安提的胸甲,发出沉闷的“嘭嘭”声,脸上带着自豪。
“我试着用了点米诺斯的工艺,一面保证了良好的源石技艺传导性——虽然你可能用不上这个——另一面,用了库存里最后一点聚合剂做涂层,这玩意儿能有效阻断源石的挥发,一般的源石技艺可打不穿这身护甲。”
“欸,看看这用料!环烃预制体混合了高韧性钢,强度是普通甲胄的三倍以上,嘿,我可是把压箱底的好东西全用上了!”
安提抬起手,看着自己被厚重臂甲包裹、更显敦实的手臂,苦笑了一下,声音透过面甲显得有些嗡鸣:
“您的手艺的确是出神入化。”
“不过大叔……你就这么想把我打造成饥不择食的怪物吗……”
“呃……”
科瓦尔愣了一下,仔细端详了一下全副武装的安提,那肥胖的样子和骑士一词完全不沾边,甚至看起来确实就像一个饥渴难耐的诡异存在,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有些尴尬地笑了。
“这个嘛……咳咳,要完全包裹住你现在这身板,还要保证活动性和防护,外形上难免就丑了些。”
但他立刻又挺起胸膛。
“不过我向你保证,这绝对是我所打造的最好的护甲之一!”
“行了行了,科瓦尔,别在那儿自卖自夸了。”
老骑士的声音从工坊门口传来,弗格瓦尔德不知何时也过来了,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在安提的新盔甲上仔细扫过,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实用才是第一位的。外表……哼,战场上活下来的才是赢家,又不是去当看脸的明星骑士。”
他走进来,将一直随身携带的那把保养得极好的长弓,连同箭囊,一起递到了安提面前。
“这个,你拿着。”
弗格瓦尔德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交代一件寻常事情。
“弓弦是三年前新换的兽筋,箭矢是特制的破甲锥头,虽然数量不多,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
“我不像科瓦尔这家伙能给你打造全身行头,这把弓跟了我三十年,从北境森林到南部平原,从未失准。”
他顿了顿,看着安提接过长弓,苍老但依然稳健的手轻轻拂过光滑的弓臂,眼神有些复杂:
“就当是……让我,与你一同战斗的证明吧。”
“说实话,要是退回二十年……不,哪怕十年,知道有这样的敌人藏在幕后,玩弄我们珍视的一切,我早就第一个拎着剑,跟你一起找上门去了。”
老骑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久违的锐气,以及更深沉的遗憾。
“现在……这把老骨头,也就只能帮你看看家,照顾下伤员了。”
“记得让这把弓,替我多射几箭,放心收下吧,这也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安提握紧了手中温润的木制弓臂,感受着那历经岁月沉淀下来的坚韧与可靠。
箭囊沉甸甸的,里面不仅仅是一支支箭,更是一份无言的信任与托付。
“这些东西……都太贵重了。”
安提的声音有些哽咽,他低下头,面甲遮挡了表情。
“……谢谢。真的,谢谢你们的帮助,但我不敢承诺什么……”
他抬起头,目光透过面甲,依次看过科瓦尔、弗格瓦尔德,还有不知何时也来到工坊门口、静静看着他的马丁:
“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回报你们这份恩情。”
“但我一定,一定会拼尽全力救回玛莉娅她们……”
这份感恩是如此的单纯,甚至淡而无味。
但这可能就是真正的“家”的感觉。
即便晚辈这样青涩稚嫩,但长辈依然会无条件地关爱着他们。
安提意念微动,手中的长弓与箭囊,以及身上沉重的盔甲,瞬间化作流光,收入了他灵魂深处的深渊系统空间。
“嚯!”
科瓦尔眼睛猛地睁大,像是看到了最神奇的锻造技巧。
“感谢什么的还是以后再说吧,不过你居然还有这一手吗?!好东西啊!怪不得你小子能带着那么多奇奇怪怪的武器……”
他随即一拍大腿,脸上露出又是心疼又是兴奋的复杂表情。
“那看来今天我这家底可怜的小工坊,是要彻底大出血了。”
他转身,开始风风火火地在工坊里翻找起来。不再是之前的精挑细琢,而是将一件件完成或未完成的武器、护具部件,甚至一些看起来就品质不凡的道具,一股脑地堆到安提面前。
“拿着!都拿着!”
科瓦尔豪迈地挥手,虽然眼角在抽搐。
“这把直剑,用的是上次给玛嘉烈修理盔甲剩下的边角料打的,轻快锋利!这面圆盾,别看小,里面掺了吸能金属,对付钝击有奇效!这些投掷匕首,淬过麻痹毒素,见血封喉有点夸张,但让一个壮汉的腿软一会儿没问题!哦,还有这些,这些……”
他像献宝一样,将一堆各式各样的武器——长剑、战斧、短矛、钉头锤——推到安提面前,神情无比认真:
“小子,听好了。武器和防具,就是骑士最可靠的战友。”
“它们永远不会背叛你,只要你妥善使用、用心保养,它们就会在关键时刻,替你挡下致命的刀刃,帮你撕开敌人的防线。”
“佐菲娅那丫头跟我提过,你那特别的天赋,能既然如此那就不用客气!把这些都带上!让它们跟着你,去揍那些该挨揍的家伙!好好地用,也别辜负了这些家伙什被打造出来的意义!”
安提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一件件武器、材料收入系统空间。
每收纳一件,他都仿佛能感受到上面残留的、科瓦尔敲打时的专注,感受到弗格瓦尔德擦拭长弓时的沉寂,感受到这间小小工坊里流淌的、属于守护与传承的温度。
最后,马丁走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散发着刚出炉的食物热气。
另一只手则帮安提最后调整了一下肩甲的一个卡扣,动作熟练得像是在整理自家孩子的衣领。
“给,路上吃。培根煎羽兽卵三明治,加了双份芝士。”
马丁将纸袋塞进安提手里,目光沉稳。
“你小子,怕是连自己多久没正经吃过东西都忘了吧?”
安提确实忘了。
在荒野逃亡,在生死搏杀,在深渊侵蚀的痛苦中,“进食”这种属于正常生活的需求,早已被排在了最末位。
他有些木然地拆开油纸,里面是切得厚实、夹着煎肉、蔬菜、煎蛋和浓郁酱汁的三明治。
他咬了一口。咀嚼。吞咽。
没有味道。
但,温度是真实的,食物划过食道落入胃袋的充实感也是真实的。
更重要的是,这食物背后所代表的、最朴素直接的关怀,是滚烫的、真实的。
他狼吞虎咽,吃得有些狼狈,碎屑沾在嘴角的胡茬和伤痕上。
马丁看着他,没有嫌弃,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长辈看晚辈的宽厚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慢点,没人和你抢。”
马丁拍了拍他厚重的背甲。
“你是为了你在乎的人们去拼命,这一点,和我们这些老家伙守着这间酒馆、守着一些老掉牙的原则,本质上没什么不同。”
“也许你的路比我们的更难走,也许你身上的诅咒比我们想象的更沉重。但是,安提……”
他的目光如同穿透时间的锚,牢牢定在安提脸上。
“只要太阳还会升起,只要还有‘明天’这个可能……希望这东西,就像野草,烧不光,踩不灭。”
“所以,放心收下这些吧。武器,盔甲……还有我们这几个老家伙一点没用的心意。”
“就当是……连同我们那份早已被现实磨平了棱角、却还没彻底死透的不甘……一起,替我们战斗下去。”
安提吃完了最后一个三明治,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重新扣上面甲。
他将空了的油纸袋小心折好,也收入了系统空间——仿佛要留住这份温度。
他走到工坊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实在是不干不脆的离别场景。
一个陌生而来的罪人,别说抱怨了,还用笑脸送他离开。
真是的,真的。是自己不配的关爱,是自己不配的场境,也是一直以来发自内心喜爱的场所。
“那我就,——出发啰。”
科瓦尔站在他的铁砧旁,双手抱胸,对他用力点了点头。
弗格瓦尔德手按剑柄,身姿笔挺,眼神如鹰。
马丁靠在门边,脸上带着平静的送别。
没有更多的话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大部分的人都对过去持悲观态度,否定曾走过的道路,而且眼神不愿直视否定的过去。
无论一个人悲观还是乐观地对待过去,但只要拥有一个名为“归处”的地方——那个不会在意你任何懊悔过去的地方,那么他,便能真正获得面对过去的力量。
想到这点的瞬间,脸颊就不再勉强,而是生出真正的笑容。
“————我走了!”
安提转身,踏入了外面逐渐明亮的晨光之中。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沿着酒馆后方熟悉的小径,身形很快融入建筑投下的阴影与清晨的薄雾里,悄然离去。
工坊内,三个老人依旧站在原地,目光仿佛能穿透墙壁,追随那个沉重而决绝的背影。
直到那气息彻底消失在感知范围之外,科瓦尔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嘟囔道:
“这小子……可一定要给我活着回来啊。那身护甲,我可舍不得真送人了……”
弗格瓦尔德白了他一眼,转身开始收拾被翻乱的工坊。
“你这家伙,有空在那口是心非,不如先想想怎么把佐菲娅那丫头藏得更稳妥一些。”
马丁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窗边,望着安提消失的方向,久久沉默。
---
在彻底离开街区前,安提绕了一小段路,回到了“恐怖马丁”酒馆的后院。那几只小眠兽似乎一直在等他,看到他臃肿古怪的身影出现,立刻发出欢快的细小哼叫,围了上来。
安提蹲下身,即便这个动作在盔甲里显得有些笨拙,用还能自由活动的右手,轻轻地、挨个抚摸它们毛茸茸的小脑袋,又给它们的水槽添满清水,检查了一下小窝是否温暖干燥。
做完这些微不足道却让他感到平静的小事,他才真正转身,迈向了通往城市更深阴影的道路。
脚步沉稳。盔甲沉重。每一步都让地面发出闷响。
他必须尽快远离马丁酒馆,将可能的危险引开。
心中的坚冰,在暖流的持续冲刷下,早已裂开无数缝隙,而晨光尚未完全驱散卡西米尔边境区域的薄雾——
这里是连接几个次级移动区块的缓冲地带,地势相对开阔,废弃的旧式源石动力塔基座如同巨人的骸骨般零星矗立,地面是粗粝的硬化合金板与顽强生长的苔藓地衣。
安提以与那身臃肿盔甲不相称的敏捷速度穿行在废弃的金属构架之间,厚重的靴底敲击地面发出的声音在空旷地带被放大,却又被风声和远处城市的低鸣掩盖大半。
然而,就在他经过一座半塌的动力塔基座,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平坦的开阔地时——
空气,凝固了。
这并非比喻。是一种物理层面的凝滞感,仿佛无形的凝胶灌入了四周的空间,让风声骤歇,让远处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
一种冰冷、粘稠、带着某种居高临下审视意味的压迫感,如同实质的蛛网,悄无声息地笼罩下来,缠绕住他的每一寸皮肤,侵入他的神经末梢。
来了。
比他预想的更快。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安提的脚步猛然顿住,厚重的盔甲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
他没有惊慌失措地四处张望,而是缓缓地、极其沉重地,转动脖颈,看向压迫感传来的方向。
视野边缘,那片被晨雾和废弃金属阴影笼罩的区域,仿佛水墨画中被滴入了两滴格格不入的颜料。
一抹刺目的、纯净到近乎虚无的白。
以及,一团燃烧的、跳跃的、如同凝固晚霞般的金红。
雾气被无形的力量微微排开,两个身影清晰地显现出来。
左边,是露娜。
那个曾蜷缩在破旧别墅里瑟瑟发抖、抓住他衣角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的沃尔珀女孩。
此刻,她穿着一身样式奇特的纯白法裙,质地看似柔软,却在朦胧晨光下流转着一种非布非革的、类似某种生物角质的光泽。
裙摆长及脚踝,边缘装饰着简约而冰冷的银色纹路,仿佛某种神圣仪式的祭服。
她原本柔顺的紫色长发被仔细梳理,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发髻,插着一支苍白如骨的简易发簪。
最刺眼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曾盛满惊恐、依赖,后来变得空洞“乖巧”的紫罗兰色眼眸,此刻彻底被一种浑浊的、燃烧着纯粹仇恨与狂热的血红色所占据。
那红色如此浓郁,几乎要滴出血来,里面再也找不到属于“露娜·里斯卡”的丝毫情感,只有一片被精心引导、放大到极致的毁灭欲,牢牢锁定在安提身上。
她小小的身体站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带着一种被训练过的、僵硬的“虔诚”,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和过于急促的呼吸,暴露了其下汹涌的疯狂。
右边,是“玛莉娅”。
不,是占据着玛莉娅·临光身躯的沃里克。
她没有穿着临光家标志性的铠甲,甚至没有穿着便于行动的骑士常服。
而是一身剪裁得体、带着古典贵族宴会风格的暗红色长裙,外面罩着一件装饰繁复的黑色丝绒短外套,金色的长发看似随意地披散,实则每一缕垂落的角度都经过精心打理。
她的脸上施了淡妆,掩盖了或许存在的疲惫,唇上是一抹恰到好处的、鲜艳的红色。
然而,这一切精致优雅的装扮,都被她此刻的神情彻底颠覆。
玛莉娅那双遗传自家族、本该温暖如阳光或坚定如琥珀的眼眸,此刻微微眯起,眼尾上挑,流淌着一种混合了戏谑、探究、以及毫不掩饰的恶意与满足的幽光。
那眼神不像玛莉娅,甚至不完全像疯癫的沃里克,更像是一个品尝着精美点心、欣赏着笼中困兽挣扎的……愉悦之人。
嘴角勾起的弧度完美而冰冷,与身上华服带来的典雅感形成令人毛骨悚然的对比。
“哎呀呀……”
“玛莉娅”开口了,声音依旧是玛莉娅清脆的嗓音,语调却刻意压得低沉婉转,带着一种黏腻的、仿佛毒蛇吐信般的优雅滑腻。
“瞧瞧这是谁?这不是我们亲爱的、本该躺在卡西米尔之底底化作源石尘埃的老朋友吗?”
她轻轻歪了歪头,这个玛莉娅思考时偶尔会做的小动作,此刻显得无比矫揉造作,充满了嘲讽。
“真是令人惊叹的生命力啊……或者说,令人作呕的顽强?”
她用戴着黑色蕾丝手套的手指,轻轻点着自己光洁的下巴,目光在安提肥胖、伤痕累累、包裹在怪异重甲的身躯上来回扫视,如同在评估一件破损的玩具,。
“我明明亲眼看着你被那特制的“赏赐”击中,坠落深渊……连乌列尔大人都确认了你的消亡。”
“这怎么可能呢?难道吸魂鬼这种低等残渣,还真有什么我们未能理解的可笑奇迹?”
露娜听到“玛莉娅”的话,血红的眼眸中仇恨之火燃烧得更加炽烈,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嘶嘶的声音。
“这一次……你休想离开了……!你这怪物!!!”
她的声音尖锐,带着变声期少女特有的沙哑,却充满了超越年龄的暴戾。
“玛莉娅”轻笑一声,那笑声如同银铃,却又冰冷刺骨。
她微微俯身,靠近露娜耳边,用一种亲昵的、如同分享秘密般的耳语音量说道,但那声音却清晰地传到安提耳中。
“小露娜,看啊……这个丑陋的东西,就是夺走你幸福、杀害你至亲、扰乱整个卡西米尔安宁的邪恶本身。”
“你的悲伤,你的愤怒,你所有的痛苦……根源都在这里。”
她直起身,目光怜悯(虚伪的)地看着露娜,又转向安提,语气陡然变得庄严而蛊惑:
“我想,你应该很清楚,面对这样的邪恶,一位虔诚的信徒……应该怎么做吧?”
“爸爸……和妈妈的血仇……!!”
露娜像被点燃的火药桶,猛地踏前一步,血瞳死死盯住安提,声音因极致的恨意而扭曲。
“露娜……露娜要为爸爸妈妈报仇!!!只要没了你……只要没了你……乌列尔大人许诺的幸福……就能实现……!!!”
安提看着眼前这一幕,心脏如同被冰锥反复穿刺。
露娜眼中那彻底被扭曲的仇恨,比任何刀剑都更让他感到窒息般的疼痛。
“杀了我……”
“……你的父母,就能回来吗?”
他的目光转向露娜,尽管知道她可能已听不进任何理智的话语,他还是尝试用最平静的语气,刺破那狂热的泡沫。
“……你就能得到那个,被承诺的、拥有幸福的未来了吗?”
露娜的身体猛地一颤,血红的眼眸闪过了一丝极其短暂的、近乎茫然的波动,但瞬间就被更狂暴的怒火淹没。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夺走这个未来的——不正是你这个怪物吗啊啊啊!!!去死!!!去死啊啊啊啊!!!”
露娜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猛地跳了起来,脸上瞬间失去所有血色,只剩下癫狂的潮红。她双手猛地向前一挥!动作流畅得不带丝毫犹豫,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强大的源石技艺波动骤然爆发,空气在她精妙的操控下发出哀鸣!
安提两侧的空地上,凭空凝结出两面巨大、半透明、边缘流转着冰冷月华光泽的菱形护盾!护盾出现的瞬间就带着恐怖的挤压之力,如同巨人的手掌,狠狠向中间合拢!
轰——!!!
护盾对撞!狂暴的源石能量在狭小空间内炸裂,冲击波将地面的苔藓与灰尘一扫而空,连坚硬的合金地面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悲鸣!若是一个普通人位于其中,恐怕瞬间就会被碾成肉泥!
烟尘略微散去。
安提的身影,稳稳地闪了过去。
他脚下的地面龟裂,但他没有丝毫退步的胆怯。
他缓缓抬起手,拍了拍胸甲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面甲转向露娜,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斩钉截铁的力道:
“抱歉。”
“我可不能……轻易死在这种地方。”
他握紧了拳头,厚重的臂甲发出金属摩擦的轻响,目光依次扫过面露惊疑和依然玩味的两人,一字一句,如同宣誓:
“我一定会……拯救你们。”
“把你们……从那个混蛋的掌控里,夺回来!”
“玛莉娅”脸上的优雅笑容微微一滞,随即,一种更加浓郁、更加扭曲的狂喜在她眼中炸开!
她像是听到了世间最滑稽的笑话,肩膀轻轻抖动,最终化为一阵压抑不住的低沉笑声,那笑声逐渐放大,变得尖锐而癫狂: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花枝招展,仿佛快要喘不过气,用手背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
“拯救?就凭你现在这具……破烂不堪、丑陋滑稽、连站着都让人觉得费力的躯体?你在说什么梦话?!可爱的安提先生!”
她猛地止住笑声,脸上残留着夸张的笑意,眼神却骤然冰冷如万载寒冰,透着蔑视与残忍:
“你那可悲又可笑的身体,现在还能做什么?!挥舞你那把可笑的武器?还是用你那拙劣的、从别人那里偷来的战斗技巧?”
她优雅地转了个圈,长裙裙摆划出华丽的弧线,仿佛在展示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乌列尔大人早已剥夺了你赖以苟延残喘的不死恩赐!事到如今,你还能凭借什么……来与我们这样,承载着神明旨意、融合了至高力量的完美存在战斗呢?嗯?”
面对这嘲讽与现实的碾压,安提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缓缓抬起了头。面甲缝隙后,那双眼睛在阴影中,骤然爆发出一种近乎燃烧的、纯粹到极致的意志之光!
“……只要获胜的概率,不是绝对的零。”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打在钢铁上,每一个字都带着血的重量。
“只要还有一丝可能,不是零……我就会一直战斗下去!直到最后一刻!”
他踏前一步,沉重的盔甲与地面撞击,发出沉闷的巨响,气势却如山岳般开始攀升:
“如果几率渺茫,就用我的意志去填补!如果看起来是零……那就用绝不放弃的勇气,把它变成一百!!!”
这番宣言,与其说是战吼,不如说是绝望中的信仰,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疯狂,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属于“人”的悲壮。
“玛莉娅”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她微微眯起眼睛,那里面闪烁的不再是戏谑,而是一种被冒犯的、混合着厌恶与杀意的寒光。
“你这家伙……知道现在是什么场合了吗?”
她的声音失去了所有的矫饰,变得低沉而危险,属于沃里克的残暴本质开始透过玛莉娅完美的皮囊渗透出来
“就凭你这样的、被时代抛弃的劣等残渣,也配妄谈战胜?也配仰望神的使者?”
话音未落——
以“玛莉娅”为中心,一股浓稠如墨、却又仿佛有生命般流淌的黑暗,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
那不是普通的阴影,而是带着实质质量、散发着不祥与亵渎气息的深渊之力!
黑暗迅速包裹了她的全身,吞噬了那身华丽的裙装。
紧接着,黑暗开始凝结、塑形!
咔啦……咔啦……
仿佛骨骼生长与金属锻造混合的声响中,一副狰狞与神圣诡异交融的铠甲,覆盖了“玛莉娅”的全身!
铠甲主色调是沉郁的漆黑,表面却有着类似破碎晶体的质感,在晨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多棱光芒。
肩甲是夸张的、向后翻卷的翼状结构,边缘锋利如刀,半透明的、如同某种骸骨的苍白骨饰从关节处支棱出来,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宛如哀鸣的振翅声。
胸甲中央,一道钴蓝色的光脉如同冰封的血管,随着呼吸微微搏动,流淌着诡异的能量。
而在头部,一副覆盖大半张脸的晶石头盔组合完毕,面甲只露出下半张脸,头盔两侧,延伸出扭曲的、如同恶魔犄角般的漆黑突起,与她本身属于库兰塔的兽耳诡异地并存。
一顶由金属荆棘扭曲而成的“冠冕”扣在她金色的长发上,几缕发丝被棘刺勾住,瞬间染上了霜雪般的惨白。
此刻的“玛莉娅”,不再是卡西米尔阳光下憧憬未来的骑士少女,也不再是优雅伪装的阴谋家。
她是自深渊爬出的复仇之影,是神圣姿态被黑暗彻底侵蚀、扭曲后诞生的怪诞存在。矛盾的美感与极致的堕落感交织,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悲剧气息与压迫感。
她缓缓抬起被漆黑手甲包裹的右手,一柄造型奇异的长剑凭空出现在手中。
剑身仿佛是透明白晶与白骨荆棘交融锻造而成,剑脊上那道钴蓝光脉与胸甲辉映,嗡鸣着散发出不祥的波动。
左手一振,一面由苍白骨质构成、中心镶嵌着跳动血色晶石、边缘蔓延黑色魔纹的筝形盾牌展开,盾牌内侧,原本完整的卡西米尔骑士纹章,已被侵蚀得只剩残缺轮廓。
“让你见识一下……”
“玛莉娅”开口,声音透过面甲,带着多重回响,既有玛莉娅声线的清越,又混杂着沃里克的沙哑与另一种非人的空洞
“……深渊的伟力,与临光之血结合后,所绽放的……真正姿态。”
她轻轻挥动长剑,剑锋划过之处,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黑色残影,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冰冷。
“这力量……这完美……多亏了你,安提。”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陶醉与贪婪。
“你那灵魂链接的馈赠,你那灵魂碎片的滋养……让我从未感觉如此强大!如此……鲜活!”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品尝最美味的空气:
“嗯……是啊,这就是活着的感觉……太美妙了……”
她转过头,看向身边因为目睹这“神圣”变身而愈发激动、血瞳放光的露娜,用那种庄严而亲昵的语气说道:
“来吧,我亲爱的姐妹,我神最纯洁的利刃……让我们为了那终将到来的、无瑕的新世界,为我等至高无上的主……”
她剑指安提,杀意凛然:
“扫清这最后的、碍眼的尘埃。”
露娜用力点头,脸上的仇恨化作一种殉道者般的狂热虔诚,血瞳死死锁定安提。
“……遵命。”
下一秒,“玛莉娅”的身影——消失了。
并非高速移动的残影,而是如同融入阴影、又从另一片阴影中析出般的诡异!
这正是安提擅长的【魂化影行】的进阶应用,此刻却被对方以更娴熟、更诡异的方式施展出来!
安提甚至没来得及做出完整的防御姿态,只觉眼前一花,一点冰冷的、死亡的气息已逼近眉间!
不是风压,没有声音!
那柄骨晶长剑仿佛脱离了物理规律,凭空出现,直刺他的面门!
极致的速度与突兀感,配合周遭被深渊力场隐隐压制的感知,让这一击近乎无法闪避!
千钧一发!安提只来得及猛地一偏头!
砰——!!!
沉重的撞击声!科瓦尔精心锻造、坚固无比的头盔,侧面被剑尖狠狠击中!巨大的力量带着诡异的穿透性,头盔瞬间扭曲、变形,连接处的卡扣崩飞,整顶头盔打着旋儿飞了出去,远远摔在生锈的金属地面上,发出哐啷巨响。
安提只觉得左半边脑袋嗡嗡作响,视线都有些模糊,他没想到自己的技能也一同被对方所夺取了。
暴露在空气中的,是他那张肿胀青紫、布满源石结晶和新鲜擦伤、丑陋不堪的脸。
额角一道伤口迅速渗出血,流过眉骨,滴入眼中,染红了一半视野。
“玛莉娅”的身影在不远处重新凝实。
她优雅地抬手,那柄飞出的骨晶长剑如同听话的宠物,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轻盈地落回她手中。
她甚至没有看安提,而是饶有兴致地弯腰,捡起了地上那个被击飞、已经严重变形的暗紫色头盔。
端详了一下上面深刻的凹痕和裂缝,“玛莉娅”发出轻轻的、遗憾的啧啧声。
“人类的造物……终究只是凡铁。”
她五指微微用力,咔啦……刺耳的金属扭曲声中,那硬度极高的头盔,如同泥捏的一般,在她手中被轻易揉捏、挤压,最终变成了一团辨认不出原状的废铁。
她随手将铁块丢弃,目光重新落回失去头盔、显得更加狼狈和“非人”的安提身上,那双熔金色的眼眸里,充满了愉悦与怜悯。
“当凡人陷入绝望,在泥潭中挣扎时,他们所能抓住的,往往只有更深的黑暗……”
她的声音带着咏叹调般的节奏,缓步向前,骨晶长剑斜指地面,黑色的暗炎自剑柄升腾,缠绕剑身,发出无声的咆哮,强大的灵魂威压形成肉眼可见的黑暗气场,向她周身汇聚,地面的细小碎石都开始微微震颤。
“而你,安提·诺瓦克……一个连自己为何而战都模糊不清的可悲存在,一个连力量都需要窃取的残缺品……”
她在安提数步外停下,微微歪头,语气轻柔,却字字诛心:
“你凭什么认为……你能赢?”
安提晃了晃有些晕眩的脑袋,用手背抹去糊住眼睛的血。
失去头盔的遮挡,冰冷的风直接吹拂在他伤痕累累的脸上,带来刺痛,却也让他更加清醒。
他看着前方。
一边,是优雅、强大、充满压倒性存在感的深渊骑士“玛莉娅”。
一边,是血瞳燃烧、杀意澎湃、被仇恨完全支配的“圣女”露娜。
而他,只有一身臃肿的盔甲,一张丑陋的脸,和一副早已不堪重负的躯体。
上半张脸被额角流下的鲜血和阴影覆盖,下半张脸,牙齿死死咬紧,牙龈甚至渗出血丝,脸颊的肌肉因极度用力而扭曲抖动,仿佛在拼命压抑着某种即将爆发的、火山般的情绪。
然后,那紧绷到极限的弦,骤然炸响!
“我……不会输!!!”
嘶哑的、仿佛野兽般的低吼从他喉咙深处挤出!
“不能输!!!”
咆哮声中,安提右手猛地一握!暗紫色的灵魂能量迸发,那柄造型狰狞的灵魂镰刀瞬间成型!
同时,左臂抬起,科瓦尔赠予的那面掺了吸能金属的小圆盾也出现在手中!
尽管盾牌在对方那燃烧着黑焰的骨晶长剑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可笑,但他还是摆出了一个无比扎实、毫无花哨的战斗姿态——将盾牌护在身前,镰刀藏于盾后,身体重心下沉,如同一头被逼到绝境、即将发起死亡冲锋的受伤野猪。
“呵……哈哈哈哈!!”
“玛莉娅”像是看到了最滑稽的表演,忍不住再次大笑起来。
“就凭这些?你那可笑的镰刀,还有那面玩具似的盾牌?它们能拿来做什么?给你陪葬吗?”
然而,笑声未落——
咻!咻!咻!
数点寒光,毫无征兆地从安提手中飞出!不是源石技艺,只是最纯粹的、被巨力投掷出的飞刀!角度刁钻,速度极快,直取“玛莉娅”头盔上眼部的缝隙和露娜的咽喉!
“玛莉娅”熔金色的眼眸微微一缩,骨晶长剑几乎在飞刀及体的瞬间化作一片模糊的剑幕!
叮!叮!叮!
清脆的撞击声连成一线!所有飞刀都被精准地弹飞,火花四溅!
但这一下的突袭,让“玛莉娅”的笑声戛然而止,也让露娜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血瞳中闪过一丝惊怒。
安提没有停歇!在飞刀出手的刹那,他那臃肿的身体已经爆发出与体型完全不符的恐怖速度!
不是直线冲锋,而是以一种笨拙却高效的、结合了滑步、垫步、侧移的诡异步伐,如同沉重的弹球般,猛地撞向两人之间的空隙——
看似是攻向“玛莉娅”,实则镰刀的轨迹隐隐笼罩了旁边的露娜!
露娜反应极快,血瞳锁定安提,双手一挥,熟悉的月华护盾瞬间在安提冲撞的路径上凝结!
安提仿佛早有预料,冲锋的势头在护盾形成的瞬间诡异地向侧方一滑!
沉重的盔甲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声响,他险之又险地擦着护盾边缘掠过,同时右手镰刀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柄沉重的双手大剑,借着滑行的离心力,划出一道凶悍的弧光,反斩向“玛莉娅”因挥剑格挡飞刀而略显打开的侧肋!
“玛莉娅”冷哼一声,不闪不避,左手的骨盾精准一横!
铛——!!!
大剑狠狠斩在骨盾中央!巨大的灵魂反震力让安提双臂发麻,但他借着这股力量,身体顺势一个狼狈却有效的后滚翻,瞬间拉开了数米距离!
而在他翻滚的同时,又召唤出安托的法杖,借用自己身患矿石病的身躯强行使用源石技艺,法杖中飞出数个湛蓝法术光子,如同毒蜂般射向试图追击的“玛莉娅”面门和露娜的脚下,再次迟滞了她们的攻势。
“这家伙……?!”
“玛莉娅”熔金色的眼眸中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和烦躁。
安提的战斗方式毫无章法,切换武器的速度快得诡异,战术更是卑鄙下流——绝不正面硬撼,一击即走,不断用远程投掷骚扰,利用场地障碍和她们两人之间微妙的位置关系制造麻烦。
明明力量、速度、防御乃至能力都被全面碾压,却像一块沾满污泥的滚刀肉,滑不留手,每次都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攻击,并用各种小手段让她们不胜其烦。
这种憋屈的感觉……让“玛莉娅”仿佛又回到了黑曜石竞技场最后那场对决,面对那个不肯放弃、用尽一切手段挣扎的安提时的无力感。
“你们的配合……就只有这点程度吗?”
安提稳住身形,微微喘息,但声音透过染血的面容传出,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
“二对一,占尽优势,除了第一次偷袭打掉了我的头盔……你们甚至没再摸到我第二下。”
他甩了甩被震得发麻的手臂,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刮过“玛莉娅”和露娜:
“你们口口声声的觉悟,你们那神明赐予的伟力……就仅仅如此?难道连我一个卑劣的低位生物都拿不下?”
这番话,像是一把盐,撒在了“玛莉娅”和露娜的伤口上。
露娜血瞳中的狂怒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她尖声反驳。
“闭嘴!你这杀害我父母的凶手!根本没有资格废话!”
“玛莉娅”则抬手,轻轻制止了几乎要暴走的露娜。
她的脸上恢复了那种冰冷的优雅,但熔金色的眼眸深处,杀意已经沸腾。
“正如你有你的执念,安提。”
她的声音平静,却蕴含着风暴。
“我们也将自身的存在意义,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至高无上的主。”
“你以为这样的我们……会像你那些软弱的同伴一样,轻易就会动摇、放弃吗?”
她微微扬起下巴,姿态高傲:
“少在那里……狂妄自大了啊。你这卑劣的、窃取力量的残渣,别以为你的觉悟能轻易超越我们——”
就在这时,露娜与“玛莉娅”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中没有言语,却充满了默契。露娜轻轻点头,血瞳中的仇恨沉淀为一种更冰冷的专注。
“姐姐。”
露娜开口,对“玛莉娅”的称呼自然而亲昵,血红的眼眸却盯着安提。
“这个怪物的动作很狡猾,但他似乎很在意我的护盾爆炸范围。下一次,请给我创造机会。”
“玛莉娅”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赞许和鼓励,如同真正的长姐在肯定妹妹的成长。
“聪明的判断,小露娜。放心,我会让他……无处可逃。”
她们之间的对话,平静、默契,甚至带着一种为共同理想而战的“正派”协同感。
而这,恰恰反衬出安提此刻的“孤立”与“卑鄙”——他只有一个人,用着不入流的手段,对抗着“团结一心”的“神之使者”。
安提的心沉了下去。最坏的情况出现了。
露娜虽然被洗脑,但战斗本能和源石技艺天赋并未丧失,甚至可能被乌列尔的力量强化了。
而“玛莉娅”拥有战斗经验和深渊力量,两人一旦配合起来……
没有时间细想!
“玛莉娅”再次动了!这一次,不再是诡异的瞬移,而是堂堂正正的、充满压迫感的正面冲锋!
漆黑的深渊铠甲拖出残影,骨晶长剑上的黑炎熊熊燃烧,化为一道笔直的死亡射线,直刺安提胸膛!这一剑,封锁了他大部分的闪避空间,逼他硬接!
安提瞳孔收缩,圆盾护在身前,身体侧移,试图用最小的代价格挡偏斜。
就在他的注意力被“玛莉娅”这势大力沉的一剑完全吸引的瞬间——
“就是现在!” 露娜清叱一声!
并非在安提两侧,而是在他的前后左右,四个方向,四面更加巨大、更加凝实、边缘流转着危险紫色光芒的月华护盾,毫无征兆地同时凝结!瞬间形成了一个封闭的、正在急速向内挤压的死亡囚笼!
安提惊觉,但“玛莉娅”的剑已到眼前!他勉强用圆盾磕开剑尖,身体却被巨大的力量带得向后踉跄,正好落入四面护盾合围的中心!
“糟了……躲不掉了!!”
轰!轰轰轰——!!!
四面护盾以恐怖的速度向中心合拢、碰撞、然后——爆炸!
不是简单的能量冲击,而是露娜将全部恨意与力量注入的、不计代价的源石技艺超载!
刺眼的紫色光芒瞬间吞噬了安提的身影,狂暴的法术乱流在其中疯狂撕扯、碾压!
爆炸的冲击波甚至将冲锋在前的“玛莉娅”都逼得后退了一步,她举起骨盾,饶有兴致地看着那片毁灭的紫光。
“干得漂亮,小露娜。”
“玛莉娅”轻声赞道。
露娜死死盯着爆炸中心,血瞳中充满了大仇将报的快意与一丝……空洞的期待。
紫光渐散。
一个身影,半跪在爆炸产生的焦坑中央。
是安提。
科瓦尔打造的厚重盔甲,此刻布满了恐怖的凹痕、裂缝和灼烧的焦黑。肩甲碎裂了一大块,胸甲上那道暗紫色纹路黯淡无光,仿佛随时会熄灭。
面甲丢失而暴露出的脸上血肉模糊,口鼻不断溢出鲜血,左臂不自然地扭曲着,显然已经骨折。
只有那面小圆盾,虽然表面坑坑洼洼,却奇迹般地没有彻底破碎,依旧被他死死握在左手中——正是这面盾牌,在关键时刻吸收了最致命的一部分冲击。
但他还活着。
尽管气息微弱,尽管看起来下一刻就会倒下。
“真是……顽强地令人作呕。”
“玛莉娅”的语气带着一丝不耐,她缓缓举起骨晶长剑,剑尖对准了安提,黑色的暗炎高度凝聚,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毁灭波动。
而安提,似乎已经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低着头,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握盾的手在剧烈颤抖。
“玛莉娅”没有犹豫,也没有再说什么嘲讽的话。
她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已出现在安提身前。
骨晶长剑带着撕裂一切的黑色轨迹,如同死神的宣告,简单直接地斩落!目标——安提的头颅!
安提似乎用尽了最后的力量,勉强抬起那面残破的圆盾。
咔嚓——!!
圆盾如同纸糊般,被燃烧着黑焰的骨晶长剑轻易斩成两半!剑势稍减,却依旧致命地劈向安提的脖颈!
千钧一发!安提猛地向后一仰,同时右腿拼命一蹬地面,肥胖的身体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势向后翻滚!
嗤啦——!
鲜血飞溅!
长剑没能斩断他的脖子,却在他的胸口厚重的胸甲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几乎要将胸甲劈开的恐怖斩痕!
破碎的金属和内衬的缓冲材料翻卷出来,混合着喷涌的鲜血!
若非盔甲本身的极致防御和安提最后的闪避,这一剑足以将他开膛破肚!
“呃啊——!!!”
安提发出一声痛彻骨髓的闷哼,翻滚的动作变形,最终瘫倒在数米之外,背靠着一段生锈的、倾斜的巨大金属管道。
他胸前的伤口血流如注,染红了身下的地面。意识开始模糊,视野的边缘泛起黑暗。
身体被破坏到几乎无法活动。生命在飞速流逝,在乌列尔力量的压制和如此重伤下,自己的任何行动都显得杯水车薪。
作为“人”的意志,早已在无尽的痛苦和绝望中磨损殆尽。
但是……
他颤抖着,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死死抠住地面粗糙的金属表面,拖动着沉重、破碎、不断流血的身体,一点一点,向前挪动。
前方……是“玛莉娅”和露娜。
他还没能……碰到她们。
还没能……把她们……
“你的伤只会越来越重,而我的力量却源源不断。”
“玛莉娅”缓步走近,看着安提垂死挣扎的模样,熔金色的眼眸中毫无波澜。
“想不到吧?你也会有被绝对的力量碾压,体会到何为不公平的一天。”
安提的身后,是那截巨大金属管道尽头——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城市底层结构之间的黑暗鸿沟,弥漫着工业废气和腐败的味道。
前方,是步步紧逼的、被夺走的“最重要的人”。
他抬起头,被血糊住的眼睛,努力地看向“玛莉娅”,看向露娜。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剧痛。
但他还是,用尽胸腔里最后一点空气,嘶哑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所有的人……我……都要……救……”
“绝不会……让你们……变成……那个混蛋的……棋子……”
“为了拯救你们……无论……死去……多少次……”
他咳出一大口血,眼神开始涣散,声音微弱下去,却依然固执地重复着:
“……我……都不会……放弃……”
“玛莉娅”在他面前停下,低头俯视着这个濒死的、却依然念叨着可笑誓言的“怪物”。
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堪称“温柔”的微笑。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安提几乎心脏停跳的动作。
她将手中那柄燃烧着黑焰、象征着不祥与毁灭的骨晶长剑,轻轻地、平稳地,递向了一旁的露娜。
“小露娜。”
她的声音柔和得如同在教导妹妹礼仪。
“你看,他就在这里,已经无法反抗了。”
“手刃仇人,为你父母报仇雪恨的时刻……你已经等了太久,对吧?”
露娜浑身一震,血瞳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混合了极致仇恨、狂喜、以及一种即将完成“神圣使命”的激动光芒。
她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接过了那柄对她来说略显沉重的长剑。
剑柄入手温热,黑炎仿佛有生命般缠绕上她洁白的手腕,带来一阵灼痛,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握紧了剑柄,一步步走向瘫倒在管道边缘的安提。
安提看着越来越近的露娜,看着她眼中那完全陌生的、被仇恨吞噬的猩红,看着她手中那柄属于“玛莉娅”的、燃烧着深渊之火的剑……无边的冰冷淹没了他的心脏。
不……不要……
不能……在她面前……
他挣扎着,颤抖着,抬起了那只血迹斑斑、扭曲变形的右手,伸向露娜。
不是攻击,不是防御,只是一个……徒劳的、试图触碰什么的姿势。
一个未完成的约定……一个没能守护好的承诺……
露娜在安提面前停下。
她双手握剑,高高举起。晨光透过她白色的祭司法裙,在她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她看着安提伸向她的手,血瞳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即将完成“净化”的决绝。
“爸爸……妈妈……”
她低声呢喃,仿佛在祷告,又仿佛在为自己鼓劲。
“露娜……这就为你们……报仇……!!!!”
话音落下,长剑斩落!
没有技巧,只有凝聚了所有仇恨、被乌列尔力量加持的、最纯粹的力量!
安提最后看到的,是那道撕裂空气的、燃烧着黑焰的剑光。
然后——
噗嗤——!!!
令人窒息的、血肉与骨骼被劈开的闷响!
巨大的力量斜向斩开了安提的胸膛!厚重的胸甲如同奶油般被切开,下面的躯体更是被斩出一道恐怖的、几乎将他斜劈成两半的致命伤口!鲜血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
安提的身体,被这一剑的力量带得向后飞起,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越过了生锈管道的边缘,坠向了下方那深不见底的、弥漫着黑暗与腐败气息的鸿沟。
---
废弃的金属平台上。
露娜保持着挥剑斩落的姿势,一动不动。手中骨晶长剑上的黑炎渐渐熄灭,剑身上沾染的鲜血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脸上的表情,从大仇得报的狂喜,慢慢转变,最终定格在一个……极其灿烂、却又空洞得令人心悸的“笑容”上。
“呵……呵呵……哈呵呵呵……”
她低低地笑了起来,肩膀开始颤抖。
“我……我做到了……乌列尔大人……”
她抬起头,仿佛在向天空中某个无形的存在汇报,声音里充满了孩子般的邀功与期待。
“爸爸……妈妈……你们看到了吗?我为你们……报仇了啊!我亲手……干掉了这个该死的吸魂鬼!这个夺走一切的怪物!!”
她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最终变成了无法抑制的、混合着狂喜与某种崩溃边缘情绪的尖锐大笑:
“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扔掉了手中的长剑,双手张开,仿佛要拥抱天空,拥抱那并不存在的父母的幻影,在空旷的废墟上旋转、大笑,像是一个终于得到最心爱玩具的孩子。
可是,笑着笑着,那笑声渐渐变了调。
狂喜的余韵如同潮水般退去,露出下面冰冷而巨大的……空洞。
她停了下来,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碎裂。
她茫然地眨了眨血红的眼睛,环顾四周。
只有冰冷的金属,弥漫的雾气,还有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她的“玛莉娅”姐姐。
没有爸爸妈妈温暖的笑容和拥抱。没有乌列尔大人赞许的抚摸和承诺中的“幸福未来”。
只有手里残留的、仇人的血腥味。只有胸口那因为过度使用力量和精神剧烈波动而产生的、火烧般的空虚疼痛。
“啊……哈哈……爸爸……妈妈……?”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微微颤抖的双手,声音开始变得迟疑、困惑,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稚嫩。
“你们……在哪里呢?不是……约好了吗?乌列尔大人说……只要我杀掉那个家伙……我就能……我就能再见到你们……就能和你们在一起……就能得到幸福了……”
她猛地抬起头,血红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急切的、近乎哀求的光芒,看向四周的空气。
“……乌列尔大人……我已经做到了啊!我已经做到了你要求的一切!”
“所以……所以爸爸妈妈呢?”
“他们……他们快出现啊……快来抱抱我啊……快来夸夸露娜啊……夸露娜是好孩子……夸露娜为你们报仇了啊……”
泪水,毫无预兆地,冲出了那双血红的眼眸。
笑容如同摔碎的瓷器,彻底从她脸上剥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巨大失落、欺骗、以及更深层绝望瞬间击垮的、孩童般的茫然与崩溃。
“呜呜……呃……”
她用手背用力擦着眼睛,却怎么也擦不干汹涌而出的泪水,声音哽咽,语无伦次。
“为什么……没有……为什么还不来……我明明……明明很努力了……我杀了那个怪物……我……”
“我……呜呜……”
她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脑袋,仿佛要将那撕裂般的痛苦和空洞挤压出去。
然后,一声凄厉到极致、几乎不似人声的、混合着无尽悲伤、痛苦、迷茫与绝望的尖叫,刺破了废墟清晨的寂静,久久回荡在钢铁的峡谷之间: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黑暗、冰冷、失重感接踵而至,随即便是轰然的撞击。
“咳……噗——!”
安提猛地咳出淤血与内脏碎块,剧痛险些将他拽回昏厥的边缘。
他坠落在堆积多年的腐烂废弃物与泥土之上,这层不算厚实的缓冲,堪堪延缓了他的死亡。
他艰难地动了动手指——还活着,意识尚在。
这是他预留的后手。
他赌赢了,乌列尔夺走他力量时,并未根除他身为沃拉雷底层、与深渊系统绑定的“不死”特性,而强行抽离佐菲娅灵魂之时,他的确发现即便不吞噬对方也能获得足量的灵魂碎片。
但代价已然兑现,灵魂碎片近乎清零。
胸腹间那道险些将他劈成两半的伤口,正以极慢的速度,消耗着最后一丝系统能量与自身生命力,勉强粘合止血,而科瓦尔打造的盔甲布满裂痕,破烂不堪。
他咬紧牙关,口腔里满是血腥味,以手肘和膝盖支撑着身体,在弥漫着霉腐浊气的黑暗淤泥中一寸寸爬行。
每动一下,撕心裂肺的剧痛便席卷全身,但他不能停,他必须逃离这片城市排污的废弃堆积层,寻一处安全之地处理伤口。
意念微动,他调动起体内残存的微弱源石技艺适应性,引导法杖顶端的晶体单元,散发出带着清凉感的银白色光粒,覆在胸前的狰狞伤口上。
涓滴治愈之力稍缓了灼痛与出血,却不过是杯水车薪。
更剧烈的痛苦骤然袭来——侧腰与后背的源石结晶侵蚀部位,陡然传来炸裂般的钻心剧痛。
无数尖锐的晶体仿佛在血肉与神经中疯狂生长穿刺,矿石病在身体极度虚弱、强行引导源石技艺的刺激下,急性发作了!
安提的呼吸霎时如同破旧风箱,眼前金星乱冒,窒息感扼住了他的喉咙。
法杖从无力的手中滑落,银白光粒消散殆尽。
他像煮熟的虾米般蜷缩起来,在冰冷的淤泥中剧烈痉挛抽搐,体内的痛苦远超剑伤,仿佛烧红的铁钎在五脏六腑间搅动,源石结晶疯狂吞噬着他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他似乎听到了一阵急促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踩在松软的废弃物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怎么了?!骑士先生!你还好吗??!”
“哎呀……!天哪!怎么会有这么严重的伤……还有这感染程度……!”
声音有些熟悉……在哪里听过……
安提竭力想要抬起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中,似乎瞥见了一抹靠近的、纤细的身影,紫色的短发在不知何处透来的微光下晃动,还有……一对……黑色短角的轮廓……
她……是……
意识,彻底沉入了无边的黑暗与寂静。
最后的念头,微弱得如同风中的残烛: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