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抓我的那伙人,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迎向了一个穿着很贵很好的衣服、身材肥胖的男人。
“卡里姆大人!您看看这批货!都是从北边山上弄来的硬茬子!”
那个胖男人捻着油腻的胡须,用挑剔的目光扫过我们。他的眼神像是在评估牲口,在我们身上逡巡着。
“嗯...看着是瘦了点...”
“路上辛苦嘛!大人您放心,底子绝对好!特别是这个!”
抓我的头领指着我,“正宗的育空狼崽子 !母的!骨架好着呢!稍微养养,送去斗兽场绝对是把好手!”
斗兽场...又是这个词。
我立刻低下头,将身体往后缩了缩。
不要看我......
胖男人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我能感觉到那目光就像我在挑选适合用来做刀的石头一样。
他走过来,粗暴地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阳光刺眼,我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嗯?眼睛颜色倒是不错...”
胖男人嘟囔着,又掰开我的嘴看了看牙齿,捏了捏我的胳膊,
“确实是育空...可惜太瘦了,也没什么精神...”
他似乎有些犹豫。
可是我闻出来了...这个人一定会买下我。
那他为什么要装作不满意的样子呢?
“大人!”
头领急忙凑上去,压低了声音,“这可是母的!潜力大得很!就算不去斗兽场,养两年,让她生几窝崽子...都是育空...那价值...”
生崽子?!
好恶心......
不!我不要!
“蠢——货——!”
那个胖男人听后,嗤之以鼻的挥挥手。
“育空之所以是育空,就是因为他们不是养出来的啊!”
我抬起头,死死地瞪着那个胖男人,喉咙里发出低吼声,努力亮出我比人类更长的犬齿。
“嚯!还挺凶!”
胖男人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后退了一步,但随即脸上露出了更感兴趣的神色,“有这股野性才好!斗兽场就喜欢这样的!”
他不再犹豫,拍了拍手:“行!这个我要了!给二十第纳尔!还有那几个看着还行的...一起算个价吧!”
抓我的头领大喜过望,两人走到一旁嘀嘀咕咕地商量着算钱。
钱,我认识了这个东西,对人类来说它很重要。人类会为了它残害同类,见到它会笑得很开心,失去它的时候甚至会打骂家人。
钱...为什么人类会追求这种东西呢。
我松了口气,身体却因为刚才的爆发而微微颤抖。
很快,交易完成了。我和另外几个亚人——包括一些看起来像是熊族亚人,一些其他的狼族亚人,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亚人种群一起被带走。
新的铁链被锁了上来,比之前的更粗、更沉。
抓我的那伙人拿着钱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新的旅程开始了。这一次,押送我们的人类穿着统一的服装,看起来更...“专业”?
我听说了这个词,一直干一件事,干得好的就叫“专业”。
他们很少说话,也不随意打骂我们,只是沉默地履行着职责。食物和水依旧粗劣,但至少保证我们饿不死、渴不死。
这些人说的语言...我听不懂了。我知道不同的野兽会发出不同的声音,亚人之间也没什么交流,可是人类之间还有很多种语言吗?
我需要尽可能去听懂他们在说什么...我开始努力的留心着他们说出每个单词时的表情和动作。
车辆行驶在更加平坦的道路上。
周围的景色变得愈发单调,只有无边无际的黄色沙土和偶尔出现的、光秃秃的小土丘。太阳更加毒辣了。热浪滚滚,空气都在扭曲。
我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放在火上烤的肉。
不知道又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道...很长很长的土墙,还有一座高大的、用石头砌成的门楼。那里有很多穿着和押送我们的人类不同颜色制服的士兵。
他们拿着更长的武器,站得笔直,眼神锐利。
车辆停了下来。我看到那个胖男人下了车,脸上没有了之前的倨傲,反而带着一丝紧张和...恭敬?
他走到门楼前,对着一个看起来像是头领的士兵,递上了一卷羊皮纸。士兵接过,仔细地检查着,又对照着一份厚厚的册子,然后指了指我们的囚车。胖男人立刻会意,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递了过去。
我屏住了呼吸。
我知道,之前在山里的时候,抓我们的人就是用这种方法“买通”了某些类似的人类。
似乎在一些大山中间唯一的道路隘口,总是有这些石头房子,里面住着同样衣服的人看守着。
抓我们的人往往递出去几个圆圆的金属,对方就会接过去,一起大笑,然后放我们过去。
但是...那个士兵没有接钱袋。
他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钱袋,然后摇了摇头,指着旁边墙上挂着的一块木牌。木牌上画着我看不懂的符号。
士兵说了几句话,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胖男人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他收回钱袋,又从另一个更大的袋子里,开始一枚一枚地数着金闪闪的东西,数了很久,才把数好的钱币放进一个托盘里,递给了士兵。
士兵接过,清点无误后,点了点头,在羊皮纸上盖了一个印章,然后挥了挥手。
门楼的栏杆升了起来。车辆缓缓驶过关卡。
我有些困惑。为什么...那个士兵不收刚才那个小钱袋?为什么还要数那么久的钱?
我隐约感觉到,这里的规则,和之前经过的地方,似乎又有些不同。这里的人类...好像更“讲规矩”?
穿过那道土墙之后,世界...彻底变了。
平。无法形容的平坦。
视线所及之处,再没有任何起伏。只有一望无际的、被太阳烤得龟裂的黄色大地,和一条扭曲的线。
偶尔能看到一些浑浊的水道,水边长着密密麻麻的、比人还高的绿色芦苇。
空气...变得像浓汤一样。又热又湿,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让人喘不过气。汗水流出来,根本无法蒸发,只是浸透了本就破烂的衣服。
我感觉自己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蒸笼。
好难受......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将身体蜷缩在笼子唯一有点阴凉的角落,努力减少着体力的消耗。
......
又不知道过了多少天,这种在陆地上的煎熬终于结束了。
我们被带到了...一片更宽阔的水边。
是望不到对岸的水。它缓缓地流动着,水面上漂浮着一些枯黄的芦苇和不知名的垃圾。这就是...河?比我家乡最大的溪流还要宽阔百倍。
我们被赶上了一艘...很大的、平底的木头屋子,这些屋子漂浮在水面上。
人类叫它“船”。
船上也有笼子,和马车上的差不多,但更矮,更闷。我们被重新关了进去。
然后,船...动了。脚下的木板开始轻微地晃动,不是马车那种“咯吱咯吱”的颠簸,而是一种...“摇晃”。世界仿佛失去了根基,在水面上漂浮着。
我有些站不稳,胃里一阵翻腾,强忍着才没有吐出来。
我从笼子的缝隙往外看。两岸是单调的、无边无际的芦苇荡。偶尔能看到一些用泥巴糊成的、低矮的圆形屋子,还有一些皮肤黝黑、赤裸着上身的人类在水边劳作或捕鱼。
他们的眼神和山民不一样,带着一种...更深的麻木。
风吹过来,带着浓重的水腥气和腐烂植物的味道,但依旧是热的。
我是一只育空狼。我出生在大山里。我应该在雪地上奔跑,在森林里狩猎。
可现在,我被关在铁笼里,漂浮在一条我根本不认识的大河上。周围的一切都那么陌生,那么令人窒息。
水一直在流动。
它要流向哪里?它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我不知道。
......
船上的日子,比马车上更难熬。
摇晃...永无止境的摇晃。
一开始,我总是感觉胃里翻江倒海,像是要把吃下去的那些糊糊全都吐出来。后来,似乎身体也麻木了,只是随着那晃动,像一截浮木一样漂着。
热...依旧是热。
而且是那种带着水汽的、黏糊糊的热。
我的头发,总是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脖颈上,痒得难受。皮肤上也像是覆盖了一层油腻腻的东西,怎么蹭也蹭不掉。
气味...更复杂了。
除了水本身的腥气、腐烂芦苇的味道,还多了一种...咸咸的味道。
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吗?和山里岩石上的味道有点像,但更浓烈。
那个胖男人...
“卡里姆大人” ?押送我们的人类是这样称呼他的。
他似乎很少出现在我们这些“低等货物”面前了。只有在船停靠一些更小的码头,交换“货物”的时候,他才会短暂地露面,用他那双精明的眼睛扫视着,像是在清点他的财产。
我依旧努力把自己藏起来。低着头,用脏兮兮的头发遮住脸,尽量不去看任何人。
我学得很快,学会了如何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块没有生命的“货物” 。
有时候,我会偷偷地观察那些押送我们的人类。他们似乎对这条河很熟悉,会指着岸边的某些地方交谈,偶尔发出笑声。
我努力地听着,试图记住那些重复出现的音节。
“水...”
“船...”
“热...”
“快到了...”
水流似乎变得更宽阔了。
河面上开始出现更多、更大的船。有些船挂着奇怪颜色的布帆,上面画着看不懂的图案。船上的人类穿着各种各样奇特的衣服。
岸边的景象也变了。不再是单调的芦苇荡,开始出现...用石头和泥土堆砌的、高大的墙壁。
还有很多很多密密麻麻的、方方正正的土黄色盒子,一层叠着一层,比我见过的任何山洞都要巨大、都要多。
声音...也变得无比嘈杂。
人类的呼喊声、各种动物的嘶鸣声、某种金属敲击的叮当声...还有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像是无数只巨大的“大石头虫”在一起震动翅膀。
这里...是什么地方?比我偷偷看过的那个村庄 ,要大上千倍、万倍...
随着我们逐渐靠近那里,押送我们的人类变得兴奋起来。
他们不再像之前那样沉默寡言,而是开始大声交谈、说笑,甚至有人开始整理自己的衣服。
他们的目光投向远处,那片由无数土黄色“盒子”和高墙组成的、望不到边际的“石林”。
我看到那个胖男人也走到了船头,脸上带着一种...安心的笑容。
他们挥舞着手臂,冲着远处大声呼喊着。
大部分词语我依旧听不懂,那些音节对我来说毫无意义。但我捕捉到了几个重复出现的词。
“......到家了!”
“......回来了!”
还有一个词,他们喊得最大声,最整齐,语气里充满了某种...骄傲。
那个词的发音...我之前听到过。
我之后也会听到无数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