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玛亲……希罗酱……不要……不要抛弃我!”
黑发少女白石希猛地从床上惊醒,胸口剧烈起伏,额头和后背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昏暗的光线下,她那双温和乃至有些疏离的眼眸里,残留着未散的惊恐与无助。
梦境中那种被撕裂、被推向深渊的坠落感依然紧紧攥着她的心脏。
她急促地喘息了几下才慢慢缓过来。
【什么嘛……原来是梦啊……】
意识逐渐回笼,她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也对,艾玛亲和希罗酱是不会做出抛弃朋友的那种事的。】
这个念头像一剂缓慢生效的安慰剂,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想到今天原本计划要和艾玛见面,她甚至试图扯动嘴角,让自己做出一个符合平时形象的微笑,但失败了。脸上肌肉有些僵硬。
【继续睡吧……和艾玛亲的见面可不能表现的精神不好,不然艾玛亲会担心的。】
她这样告诉自己,重新躺下,拉高了些许单薄的被子,闭上眼睛,试图驱散梦境带来的寒意,找回睡眠的节奏。
【只要再睡一会儿就好……】
然而下一秒——
门外传来了细碎而清晰的声响。
不是家里的任何熟悉声音。
而且不止一人,是属于年轻女孩的交谈声,隐约传来“……这里……”、“害怕……”之类的字眼。
白石希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但没有立刻睁开眼。
【咦……?我家周围……有这么多女孩子吗?】
她在心里嘀咕,随即又自我宽慰。
【不过无所谓啦……只要不打扰我就行。】
她维持着闭目假寐的姿态,调整呼吸,试图将那些杂音屏蔽在外。
这是她的惯用策略,面对不愿直接应对的纷扰时就会这样做
但紧接着,另一种更根本的异样感,穿透了刻意维持的平静,蛮横地攫住了她。
【不对!】
身下的触感……虽然床铺的硬度与她那张睡了多年的旧床相差无几,但高度明显不对!她自己的床是标准的矮床,而此刻背脊感受到的支撑面,位置要高得多。
白石希猛地睁开了眼睛。
昏暗中,映入眼帘的绝非她熟悉的、贴满便利贴和零星海报的卧室墙壁。
取而代之的是粗糙、深色的石砖墙体,泛着陈旧冰冷的气息。视线稍移,床尾方向,是结实的金属栏杆,将小小的空间围拢。
【……监狱?】
这个词蹦入脑海的瞬间,她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猛地坐了起来。
动作牵动了身下的床铺,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她迅速环顾四周:狭窄的空间,除了身下这张明显是上铺的床。石墙、铁栏、高高的、仅有微弱光线渗入的通风口。空气里还有有灰尘和淡淡霉味。
【不是我的房间。】
没有惊慌失措的叫喊,白石希的思维在最初的冲击后,迅速切换到一种jin乎漠然的审视状态。
她撑起身,动作利落地找到固定在床侧的梯子,准备下去查看。
就在她脚尖刚触及第一级梯子,发出轻微声响时——
“呀!”
一声短促、惊慌,如同受惊小动物般的惊呼从下铺传来。
白石希的动作瞬间顿住。
【有人。】
这个事实让刚才自己惊醒时的低语和所有动静都有了听众。
一丝极少在她真实情绪里出现的尴尬悄然浮现,但很快被更深的警惕覆盖。
【千万不要是认识的人……】
她一边在心里无声念叨,一边加快了下梯的速度。
在双脚落地、转身面对下铺的瞬间,她脸上已经自然而然地带上了一抹笑容,温和、亲切,甚至带着点刚刚睡醒的迷糊——那是她使用过无数次的、永远不会出错的笑容。
“你好呀~”
她声音轻快,仿佛看见的只是一个寻常清晨遇见的室友。
而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坐在下铺床边的娇小身影。
米黄色的头发被一条朴素的头巾仔细包裹,头巾上别着三个大小不一的十字架,身上穿着白色的修女服,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身前。
听到问候,她像是被吓到般猛地一颤,抬起脸,露出一张苍白小巧、写满不安的面孔,眼眶迅速泛红,盈满水光。
【看起来是个小修女呢~】
白石希心想,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
“你……你……你好!”
女孩的声音细弱,带着明显的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那个……你没事吧?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白石希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她向前走了半步,停在了一个既不显得冒犯、又能清晰观察对方的距离。
“没、没事的……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女孩慌忙摇头,眼泪却因为摇头的动作差点滚落,她急忙用手背去擦,
“那个……我叫冰上梅露露……你的名字是?”
【小修女看起来很不安呢。】
白石希迅速做出判断,
【应该是和我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弄到这个奇怪地方来的人。】
“没事就好,”
女孩的笑容加深了些,语调轻快,
“我的名字是白石希。梅露露亲?我可以这样叫你嘛?”
梅露露显然对这种亲昵的称呼缺乏准备,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紧贴着冰冷的石墙,纤细的手指更用力地攥紧了修女服的衣角,指节微微发白。
她张了张嘴,声音更小了
“可、可以的……白石希酱……这样叫我就好。”
看着她这副害怕的模样,白石希脸上笑意依旧,甚至显得更温和了些。
她几步走到梅露露身边的床沿,很自然地坐下,歪着头看对方,语气里裹着恰到好处的、感同身受的关切:
“梅露露亲也是一觉醒来就到这里的吗?我明明睡前还躺在自己的床上,想着今天要和好朋友见面,结果一睁眼就到了这个鬼地方……真是的。”
她甚至配合地鼓了鼓脸颊,做了个有点委屈又无奈的表情
梅露露似乎被她的话语勾起了共鸣,豆大的泪珠控制不住,一颗接一颗地滚落下来,砸在白色的布料上,晕开深色的湿痕。
她手忙脚乱地擦拭,哽咽着点头:
“是、是的……我昨晚还在家里睡觉,一闭眼,再睁开就……就在这里了……白石希酱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梅露露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
白石希的目光越过她,看向牢房门口那冰冷坚硬的铁栏杆,以及栏杆外深邃的黑暗走廊。
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但语气依旧柔和:
“我也不知道哦。”
白石希轻声说,随后抬起手,很轻地拍了拍梅露露因抽泣而微微耸动的肩膀。
“不过这里看起来,”
白石希的目光扫过石壁、铁栏、通风口,
“像是监狱呢。毕竟没有窗户,只有通风口,门也是栏杆,光线一点都不好。”
陈述事实般的语气,反而冲淡了一些恐怖感。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到梅露露头巾上的十字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重新变得轻快:
“梅露露亲是修女嘛?这套衣服很可爱哦。”
梅露露被她突然转换的话题和夸奖弄得有些窘迫,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红晕,低下头小声说道:
“不是啦……这套衣服在我醒来的时候就穿在身上了……而且白石希酱的衣服也很帅气呢……”
就在她还想再说点什么来缓和气氛时,
“滋啦……”
一阵电流杂音突兀地响起,紧接着,牢房门口上方,一块原本黯淡无光的方形屏幕亮了起来,跳动着雪花点。
两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和光亮吓了一跳,同时看向屏幕。
雪花点逐渐稳定,画面里出现了一只……造型奇特的生物。
它有着圆滚滚的身体,巨大的、几乎占满半个屏幕的橙黄色眼睛,短喙,头顶还有两撮翘起的羽毛。整体看起来,像一只风格卡通又透着几分诡异的猫头鹰。
【这个……真的算得上可爱吗?】
白石希心里默默评价,脸上的表情控制得很好,只有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疑惑。
“啊……喂喂……看得见画面嘛……?”
屏幕里的猫头鹰生物发出了声音,声音透过劣质扬声器传出,带着滋滋的电流声和一种奇怪的、慢吞吞的腔调,
“毕竟机器有好些年头了,故障比较多……诶呀呀……”
它清了清嗓子,继续用那种缺乏起伏的语调说:
“大家好,我是典狱长……关于你们为什么会来这座监狱,我想给大家作详细说明,请大家到会客厅来集合。”
【猫头鹰做典狱长?我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白石希面色古怪,但却彻底冷静下来。
这不是梦。
身体的感知、环境的细节、眼前超现实的画面,都指向一个荒诞却真实的处境。
“我会给大家打开牢房的锁,之后请大家跟着带路的看守。想反抗也没有关系,不过是小命不保而已……嗯……”
猫头鹰典狱长用谈论天气般的口吻说完这句威胁,屏幕便“啪”地一声暗了下去,速度快得像是急着下班。
话音刚落,牢房外传来了沉重的、非人的脚步声。
一个身影出现在铁栏外——那是一个近似人形,却有着过多惨白手臂的怪物,沉默地站在那里。
紧接着,“咔哒”一声轻响,牢房的门锁被打开了
【光是这种形态的怪物就已经不是我们足以战胜的了吧!】
白石希的心往下沉了沉,
【逃跑的概率又大大减少了……】
“我、我们……还是快走吧……”
梅露露颤抖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带着浓浓的恐惧。
白石希回过头看向她。小修女的脸比刚才更白了,眼睛里满是害怕。
白石希沉默地点了点头。
“行吧,听你的,我们走。”
她的声音平静下来,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至少现在停留在这里应该会很危险。”
说完,她率先转身,朝打开的牢门走去。梅露露慌忙起身,小步紧跟在她的身后。
走出牢房,昏暗的走廊呈现在眼前。石壁上的壁灯发出惨淡的光,勉强照亮前方。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陈腐气味。
而几乎就在她们踏出房门的同时,一阵激烈的争吵声从走廊前方传来,清晰地刺入耳膜。
“你改变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声音,冰冷、锐利、充满排斥。
白石希的脚步猛地顿住。
是二阶堂希罗的声音。总是追求正确、显得冷静自律的好学生,也是她……内心认可的朋友之一。
“我讨厌你的事实,永远不会改变!”
第二句话紧接着砸来,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推搡、身体跌倒在地的闷响和低呼。
白石希瞳孔微缩,立刻加快脚步向声音来源处走去。
拐过一个弯,她看到了——
樱羽艾玛跌坐在地上,手撑着地面,脸上带着错愕和受伤。
而站在她面前,背对着白石希这个方向,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寒气的黑发少女,正是二阶堂希罗。
【我们不是好朋友吗?为什么希罗酱会推艾玛亲?!】
诧异如同冰锥刺入思绪。
但白石希的身体反应更快,她几乎是小跑过去,蹲下身,扶住了艾玛的手臂。
“艾玛亲你没事吧?”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
“唔……”
艾玛皱着眉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
“膝盖破皮了,其他没什么大碍……”
她说着,抬起脸,在看到白石希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那双总是充满活力的眼睛里亮起了光,
“不过……白石酱你也被抓到这里了吗?我以为只有我和希罗酱被弄到了这个奇怪的地方呢……太好了……”
她甚至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脑勺,露出了一个有点傻气、却让白石希心头微微一软的笑容。
【艾玛亲……果然还是这样呢。】
白石希看着她,心里的担忧并未减少。
“没事就好。不过希罗酱怎么这么对你?我们不是朋友吗?”
她轻声问,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已经走到几步之外、依旧背对她们的希罗。那个背影挺直,却显得异常孤绝。
“没事啦!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希罗会讨厌我……但是我会努力的!”
艾玛握了握拳,脸上重新燃起斗志,仿佛刚才的冲突只是一段小插曲。
白石希看着她这样子,无奈之余,也稍微松了口气。
她注意到艾玛的目光好奇地投向了自己身后,便顺势侧身介绍:
“对了艾玛亲,这是梅露露亲,是我的室友哦。”
一直缩在白石希身后、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梅露露,突然被点名,身体又是一颤。
她怯生生地往前挪了半步,头垂得很低,声音细弱:
“你……你好……我是冰上梅露露……是白石希桑的室友……请多指教!”
【梅露露亲还真是容易害羞呢。】
白石希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欸?嗯!梅露露酱,我可以这么叫你嘛?我叫樱羽艾玛,请多多指教!”
艾玛立刻露出笑容打起了招呼。
“艾玛亲,梅露露亲,”
白石希抬头看了看走廊深处,那里隐约有更多脚步声传来,
“有什么事我们先去会客厅再说吧,不然等下那些看守对我们做什么就不好了。”
“嗯!”
“嗯……”
艾玛和梅露露都应道。
白石希最后看了一眼希罗那冷漠的背影,扶着艾玛站起来,三人朝着看守指示的方向,汇入其他从不同牢房中走出的、神色惶惑的少女人流里,走向了会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