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这样告白？
我瘫坐在地上，目光无法从那尊刚刚诞生的、歪扭的造物上移开。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不是因为期待，而是因为一种铺天盖地的、火辣辣的羞耻。
这根本不是她。这甚至不是个像人的东西。这活脱脱是抽象派艺术对现实发起的恐怖袭击，是cult电影里才会用到的掉san值道具，是恐怖漫画里常用加粗线条勾画的恶灵。
我居然，对着这么个玩意儿，试图完成我那神圣的告白？
喉咙干涩发紧。我试图张开嘴，发出点声音，任何声音都好。哪怕只是练习，哪怕只是对着这个可笑的替代品。
“我......”
声音微弱得像蚊蚋，刚出口就被这片贪婪的空白吞噬得一丝不剩。剩下的音节死死卡在喉咙深处，堵得我呼吸都困难。
对着它说“我喜欢你”？
这简直是对“喜欢”这两个字的终极侮辱！是对我心中那个清晰美好的影像的彻底玷污！一种强烈的亵渎感让我胃里翻江倒海。
绝望不是缓缓袭来，就像是突入起来的尖刀，毫不费力便找到了我心理防线的裂缝，猛地扑了上来，将我彻底撕碎。
“呃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混合着痛苦和愤怒的低吼从牙缝里挤出。双膝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或者说，支撑不住灵魂骤然加注的屈辱和无力感，“咚”地一声，我重重地跪倒在这片虚无的“地面”上。没有疼痛，没有声响，只有膝盖撞击时传来的沉闷震动，顺着骨骼传遍全身，震得我心脏发麻。
愤怒。不是对这片空间，不是对可能幕后操纵的王佳维。
是对我自己。
这个永远畏缩、永远犹豫、永远在关键时刻掉链子的废物！
拳头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但这痛感反而刺激了更汹涌的情绪。
“废物！”我对着这片白色，也是对着自己怒吼，声音沙哑，“连句话都说不出口的废物！”
“你到底在怕什么？啊？怕它笑话你吗？怕被嘲笑吗？这里他妈连只苍蝇都没有！你到底在怕什么？！”
怒吼在绝对寂静里显得空洞而可怜，似乎还带着哭腔。
“活该......活该你永远只是个背景板！活敢你永远这么普通！连告白......连他妈告白都只能在这种鬼地方，对着这么一摊......一摊狗屎都不如的东西！余一！你他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懦夫！”
骂到最后，声音已经变成了破碎的嘶哑。极度的自我否定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头顶。我弓着背，额头几乎要抵在那冰冷的白色“地面”上，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每一次，每一次我想鼓起勇气做点什么，最终都会变成一场滑稽的灾难？
忽然，一个被尘封已久的、同样弥漫着无助和羞耻的场景，毫无征兆地撕裂记忆的帷幕，猛地撞进脑海。
“喂，还是不要这样比较好吧。”
那时我正在上四年级。
三年二班的门口，我站在了几个，正准备冲向里面的同班混混面前。
大致来讲就是低年级的几个小孩在放学路上嘲笑了他们几句，于是便被他们暗记在心，决定堵在他们班门口教训一顿。
只是不巧，这几个二货的计划，被坐在后排的我清清楚楚的听完了。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同桌，正义感爆棚的我们，决定把这件事告诉老师，并前去阻止他们。
好吧，其实一开始都是我那个同桌决定的，他是我们学校足球队的主力，自然也是班级里最受欢迎的那个人。
如果说这次讨伐也能让我在班里分到些注目倒也不错。
于是，我很快下定了决心，加入到了这次讨伐。
可实际结果是，生活并没人任何改变，我没有被那群低年级的小屁孩感谢，也没有成为班里任何时候的焦点，反倒是同桌成为了班里的英雄。
不久后的放学路上，我被那几个同伴的混混堵在了小巷口。他们抢走了我的书包，把里面的书本洒了一地，，然后推搡着我，嘲笑我像个吃力不讨好的跟班，骂我是“哑巴”、“受气包”。我始终低着头，紧紧咬着嘴唇，不敢反抗，甚至不敢哭出声。拳头落在身上不痛，但那些话语像针一样扎在心里。
回到家时，衣服脏了，眼圈大概也是红的。母亲一眼就看了出来。
我以为会得到安慰，哪怕只是一句“没事了”。
但她没有。
她只是皱紧了眉头，语气里充满了一种让我更加无地自容的失望和怒气：“又被人欺负了？”
我低着头，不敢说话。
“你为什么总是不敢吭声？别人动手你不会回击吗？你为什么总是这么窝囊！什么都憋在心里？”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像鞭子一样抽打在我身上。
“你这样子，别人不欺负你欺负谁？！就是你自己的问题！你自己不争气，懦弱！能怪谁？”
......
“就是你自己的问题！”
“你自己不争气！”
“懦弱！”
......
是啊，或许她说得对。
我当时不该那么早就下决定的。同桌是全班的焦点，那伙人自然不会去动他，那倒霉的也顺理成章的成了我。
还是不要露出头来的好吧......
游戏里不敢打冲锋，只敢躲在后面；聚餐时不敢点菜然后迎合着“都行”；课堂上不敢提问，生怕问题太蠢；就连喜欢一个人，也要酝酿一个学期，在脑子里上演无数遍悲喜剧，却连一句“一起去喝杯咖啡吗？”都不敢轻易说出口。
是我这样的性格，才导致了如今苍白无力、如同背景一样的大学生活。
是我这样的软弱，才让我即使被扔进这等超自然的荒谬绝境里，第一反应仍然是逃避、自嘲，而不是奋起反抗。
甚至现在，唯一的出路可能就在眼前，我还在因为“这太羞耻了”、、“这不符合我幻想的告白场景”这种可笑的理由而犹豫不前！
不能再这样了。
绝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一股力量猛地冲垮了自怜自哀的堤坝，驱散了盘踞在心头多年的阴影。它蛮横、炽热、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决绝！
至少在这里，这谁都无法定义的世界里，我想成为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呃啊啊啊——！”
我发出一声近乎咆哮的低吼，像是要把积压了十几年的郁气全部吼出。身体如同炮弹般从地上弹起，猛地扑向前去！
我没有温柔地抚摸，而是近乎粗暴地伸出双手，十指如同铁钳般死死抓住了雕像那歪斜的双肩！手指深深陷入那冰冷的、略带韧性的白色粘土之中，几乎要将它捏碎！
闭上眼睛！不再看那滑稽可笑的模样！脑海里浮现的，是日语课上她回头借笔时浅笑的侧脸，是走廊里她微微惊讶的眼神，是那个我真正想要告知的对象！
所有的犹豫、所有的羞耻、所有的自我否定，在这一刻被那股决绝的怒火烧得干干净净！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所有的空气都被压缩到了极致——
然后，我用尽生平最大的力气，撕裂了声带，朝着这片吞噬一切的、傲慢的空白，朝着我手中这具代表着我过去的所有软弱的造物呼喊着：
“我——”
“喜——欢——你——！！！”
声音如同雷霆，以前所未有的音量轰然炸开，疯狂地撞击着这片死寂的空间，甚至产生了嗡嗡的回响，久久不散。
心脏，又在泵然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