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走进二年A班时,早自习的铃声刚刚响起。
教室里弥漫着一种介于清醒与困倦之间的微妙气氛。有人趴在桌上补眠,有人埋头赶作业,有人小声交换着昨晚的八卦。
他的座位靠窗,第三排。
刚一坐下,斜前方的座位就传来动静。
“小悠!这边这边!”
上川岛转过半个身子,用力挥手,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窗外过分耀眼的阳光。他手里举着一本摊开的数学练习册,页面空白得刺眼。
悠点头回应,放下书包。
上川立刻凑了过来,动作熟练地把椅子拖到悠的桌边,半个身子几乎要趴到他的桌面上。
“小悠小悠!救命!”他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兴奋藏不住,“昨天的数学作业,最后那道立体几何,完全看不懂!你肯定做出来了吧?借我抄抄!”
悠从书包里拿出作业本,翻开。字迹工整,解题步骤清晰,连辅助线都画得一丝不苟。
上川的眼睛瞬间亮了:“哇!果然!我就知道小悠最靠得住了!”
他伸手就要拿。
但悠的手按在了本子上。
“抄可以。”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下午放学后,我讲给你听解题思路。”
“诶——不要吧!”上川垮下脸,“听数学会死人的!”
“那就不借。”
“……好好好!听!我听还不行吗!”上川哀嚎着,但手还是迅速抽走了作业本,像怕悠反悔似的,“小悠你最近越来越严格了……”
悠没接话,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今天的课本。
余光里,他注意到教室另一侧的动静。
班长浅野真纪的座位在第二排正中央。她此刻正低着头,假装在整理笔记,但翻页的动作明显比平时快。钢笔握得很紧,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的视线,每隔几秒就会飘过来。
但在与悠的视线即将接触的瞬间,又迅速躲开。
像受惊的鸟。
悠收回目光,翻开课本。
页边有他预习时写下的注释,字体瘦削而清晰。他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文字和公式上,试图将早晨街道上的画面、脸颊上残留的触感、胸口那团陌生的酸涩——
全部压缩,归档,暂时封存。
就像处理所有不需要的冗余数据一样。
上午的课一节节过去。
数学,物理,英语。悠的笔记一如既往地完整,回答问题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老师看他的眼神里带着赞许,同学看他的眼神里混杂着羡慕和某种微妙的距离感。
一切都按部就班。
直到第四节课结束的课间。
悠起身,走向洗手间。
走廊上挤满了学生,喧闹声像潮水一样涌来。他穿过人群,走进男厕。
水龙头正在滴水,发出规律的、令人心烦的嗒嗒声。空气中飘着廉价的消毒水味道,混合着青春期男生身上特有的、运动后的汗味。
悠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
冷水冲过手指,带来短暂的清凉。
他抬头,看向镜子。
镜中的少年有着一张过分清秀的脸。晨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给他的睫毛镀上一层浅金。嘴唇因为刚才回答问题时说话太多而略显干燥,下唇有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起皮。
眼睛——
那双总是被评价为“无辜”“湿润”的眼睛,此刻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
没有任何情绪。
就在这时。
身后的隔间门,被推开了。
不是一扇,是三扇。
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悠没有回头,继续洗手。水流哗哗,掩盖了其他声音。
然后,脚步声停在了他身后。
三个男生。
从镜子的倒影里,悠能看见他们的轮廓。都是高年级的校服,身高都在一米七五以上,体格壮实。站在最中间的那个,染着一头张扬的金发,发根处已经长出一截黑色。
三人呈半圆形,堵住了通往门口的路。
悠关掉水龙头。
水声停止的瞬间,厕所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远处的滴水声,和门外隐约传来的走廊喧闹。
他转过身,背靠着洗手台,抬起眼睛。
“干什么?”
声音很冷,像冰锥划过玻璃。
金发男生咧嘴笑了。笑容很宽,但不达眼底。
“别这么冷淡嘛,悠同学。”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到不足一米,“我们只是想和你交个朋友而已。”
他身后的两个男生也跟着笑起来,笑声干巴巴的,带着某种刻意的、令人不适的轻浮。
悠的目光从金发男生脸上,扫过他身后的两人,再回到金发男生脸上。
“交朋友,”他说,声音依然平稳,“需要堵住别人,不让人走吗?”
金发男生的笑容僵了一下。
但很快,他又笑起来,这次的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东西——某种近似狩猎的兴奋。
“这不是怕你跑嘛。”他又向前挪了半步,几乎要贴到悠身上,“你知道的,像悠同学这么……特别的人,总是很容易引人注意。”
他的视线,毫不掩饰地在悠脸上移动。
从眼睛,到鼻子,到嘴唇,然后滑下去——
滑过脖颈,滑过制服衬衫下隐约的锁骨线条,滑过腰,最后停在短裤下裸露的大腿上。
那种眼神。
悠很熟悉。
和早晨美咲亲他时的眼神不同,和姐姐看他时的眼神不同,和网络上那些隔着屏幕的视线也不同。
这是一种更原始、更**、带着明确征服欲的眼神。
像野兽在评估猎物。
悠的指尖,在身侧微微蜷缩。
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让开。”他说。
金发男生没动,反而又往前凑了一点。他的呼吸几乎要喷到悠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烟味和口香糖的薄荷甜味。
“别这么急嘛。”他的手抬起来,像是要搭上悠的肩膀,“我们还没好好聊——”
话没说完。
悠动了。
不是后退,不是躲避。
而是向前。
在金发男生错愕的瞬间,悠的左手精准地扣住了他伸过来的手腕。力道不大,但位置正好压在某个穴位上。
金发男生的动作顿住了。
悠抬起头,看着他。
距离很近,近到悠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倒影的每一个细节。
然后,悠的嘴角,极其轻微地——
向上弯了一下。
不是一个笑容。
更像某种冰冷仪器的启动。
“你叫佐藤健一,三年级C班。”悠的声音很轻,语速平缓,“父亲是区议员,母亲是家庭主妇。上学期期末考总分排在年级后30%,英语不及格,数学靠补考勉强通过。”
佐藤的脸色变了。
“上周五,”悠继续说,“你在体育馆后的吸烟区,给了山口健一包烟。作为交换,他答应帮你‘认识’篮球部的一个女生。”
佐藤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那个女生,”悠打断他,“是我姐姐。”
空气凝固了。
另外两个男生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悠的手依然扣着佐藤的手腕。他的指尖很凉,但佐藤感觉到一种冰冷的、近似金属的压迫感,正从那几个接触点蔓延开来。
“现在,”悠的声音降到冰点,“你还想‘交朋友’吗?”
佐藤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悠松开手。
佐藤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腕,低头看去——手腕上什么痕迹都没有,但那种冰冷的压迫感依然残留着。
“滚。”悠说。
一个字。
佐藤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就走。
另外两个男生愣了一下,也慌忙跟上。
脚步声仓促远去,厕所门被用力甩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厕所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水龙头还在滴水。
嗒。嗒。嗒。
悠站在原地,背靠着洗手台,闭上眼睛。
三秒。
再睁开时,眼底那层薄冰已经融化,恢复成平时那种平静的、无害的清澈。
他转身,重新拧开水龙头。
冷水冲过左手——刚才扣住佐藤手腕的那只手。
水流很急,冲走了某种无形的污浊。
然后他关掉水龙头,抽出纸巾,仔细擦干每一根手指。
动作缓慢,一丝不苟。
像在进行某种净化仪式。
做完这一切,他走出厕所。
走廊上的喧闹声重新涌来。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面上,明亮得刺眼。
悠抬起手,挡了挡眼睛。
然后他放下手,继续往前走。
步伐稳定,背影挺直。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
在胸口深处,某种冰冷的、近似杀意的情绪。
刚刚苏醒了一瞬。
然后又被他重新按了回去。
压进最深的地方。
压在那些需要计算的公式、需要维持的人设、需要警惕的变量之下。
像处理所有危险品一样。
隔离。密封。等待合适的时机销毁。
而那个时机——
他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
学生会长办公室的方向。
窗玻璃反射着冷冽的光。
悠的嘴角,再次弯起那个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