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少年有些歉意地笑了笑,声音放得很轻,“只是看到你好像很累的样子……需要毯子吗?护士站那边通常有备用的。”
青子摇摇头,动作幅度很小。
“不用。谢谢。”
榊原恒一没有立刻离开。他犹豫了一下,目光落在青子脚边那个沾了些尘灰的黑色吉他盒上——那是匆忙间从现场带出来的,冬马的琴盒和她自己的混在了一处,此刻正沉默地倚着墙根。
“你是……乐手吗?”他问,眼睛在苍白的面色衬托下显得格外清澈,甚至微微发亮,“我住院这半年,夜里常常听见隔壁病房放音乐。有次听到一首后摇滚风格的曲子,吉他部分特别……像冬天的风一样。护士说,那是本地一个叫‘白色相簿’的乐队上传的作品。”
青子怔了怔。
“你听过我们的歌?”
“真的是你们啊!”榊原恒一的表情一下子明亮起来,像是阴天里忽然漏进了一束光,“那首《White》,对吧?编曲的层次太惊人了,尤其是中间那段钢琴与吉他的对话,不像在合奏,倒像是……两个人在空旷的雪夜里,隔着很远,用声音彼此寻找、确认……”
他说着,忽然刹住了话头,似乎意识到自己可能太过投入,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那头本就微乱的棕发。
“抱歉,我一说到音乐就容易忘形。半年前因为突发性气胸住院,医生说还需要静养观察。无聊的时候,就全靠听歌和看总谱打发时间了。”
青子望着这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小一两岁的少年。他眼中那种毫无杂质的、对音乐本身的喜爱,像一缕微风,让她一直紧绷的神经,得到了些许松缓的空间。
“谢谢你能喜欢。”她说,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等你好起来,欢迎来看我们的现场。”
“一定!”榊原恒一用力点了点头,随即又认真地补充道,“不过在那之前,请你们一定要继续做下去。我妈妈常说……能真正打动人心的声音,是这个世界上少数几件无法被替代、也最值得珍惜的事情之一。”
两人又简短地聊了几句。榊原恒一因为气胸反复住院,刚做完夜间的例行检查。他的谈吐间有种久病的少年特有的、过早的静气,但谈起音乐时,那静气下又会跃动出鲜活的火苗。
这时,走廊另一端传来平稳的脚步声。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过来,青子立刻站起身。
“手术很顺利。弹片完整取出了,避开了主要神经和血管,是不幸中的万幸。”医生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平静与安抚,“她现在已经醒了,麻药还没完全过,但可以进去短时间探视。”
青子向医生道了谢,又对榊原恒一微微颔首示意,随即转身朝病房走去。
凌晨四点。药效渐褪的波纹。
单人病房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暖黄色的光晕将空间温柔地切割成明暗两界。冬马和纱睁开眼,首先映入意识的是天花板上熟悉的花纹纹理——椎名家医院的VIP病房,她并不陌生,以往练琴过度导致手腕劳损时,也来过几次。
左肩传来沉重而持续的钝痛,但已退回到可以清晰感知并忍受的范围内。她微微侧过头,看见苍崎青子坐在窗边的扶手椅里,背对着病床,面朝窗外那片尚未苏醒的、墨蓝色的天空。她深棕色的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在昏暖的光线里,流淌着宛如融化黑巧克力般的光泽。
冬马没有出声。她只是静静注视着那个背影,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爆炸发生时的碎片:灼热的气浪,飞溅的碎片,以及自己那近乎本能、毫无思考余地的动作——将青子用力拽向身后。这不符合她一贯奉行的、近乎冷酷的理性逻辑。身体先于意识行动了。
还有之后看到的……那道包裹在奇异钟表甲胄中的身影。虽然只有意识游离前的惊鸿一瞥,虽然视野模糊,但她确信自己看见了。那是青子。那种挥剑时干净利落的起势,转身时细微的角度,甚至收剑后惯性将左手轻搭在剑柄末端的小动作……都与她认识了这么多年的那个吉他手,如出一辙。
“你醒了。”青子忽然开口。她没有回头,但声音在静谧的病房里清晰传来。
冬马沉默了几秒。
“……嗯。”
青子转过身。窗外熹微的晨光从她背后透入,让她的面容大部分隐在逆光的阴影里,唯有那双灰色的眼睛,依旧清晰而明亮。
“伤口还疼么?”青子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一首曲子练得如何。
“还好。”冬马简短地回答。她尝试动了动手指,左臂仍有知觉,只是绵软无力。“医生怎么说?”
“弹片取干净了,没伤到要害。真希说,以你的体质,两周左右可以拆线。但要想恢复到能毫无负担地弹琴……”青子顿了顿,“可能需要一个月以上。”
她站起身,走到床头柜边,从保温壶里倒出半杯温水,插上一根吸管,递到冬马唇边。
冬马就着吸管慢慢喝了几口。水温恰到好处,不烫也不凉。
“演唱会那边……”她问。
“警方和媒体都介入了。目前的官方说法是‘恐怖袭击’,还没有任何组织宣称负责。”青子放下水杯,声音平稳,“天羽奏和风鸣翼……她们似乎有些特殊背景,事件发生后很快就有专人来接走了。”
冬马没有再追问。她听出了青子话中未言明的部分——那些怪物般的“噪音”,那种超越常理的力量,以及青子身上发生的、无法解释的变化。但她也明白,她们之间长久以来存在着一种默契:不过度侵入对方紧紧守护的私人领域,除非对方主动将钥匙交出。
“你……”冬马开口,却又猝然顿住。
青子看着她,等待下文。
“……没什么。”冬马别开视线,望向窗外天际线那逐渐泛起的、鱼肚白的边缘,“只是想告诉你……谢谢。”
“该道谢的是我。”青子坐回床边的椅子,“如果不是你把我拉开,现在躺在这里的,就是我。”
短暂的沉默在病房里弥漫。清晨的第一缕金红色阳光终于挣脱云层,斜斜地射入室内,在洁白的被单上切割出一道锋利而温暖的光痕。
“青子。”冬马忽然唤道。
“嗯?”
“那个橘色头发的女孩……你之前认识?”
青子愣了愣,摇头。“不认识。只是当时她离我最近,而且吓得呆住了,动弹不得。”
“是吗。”冬马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听不出具体的情绪,“你和天羽奏冲过去保护路人的姿态……很果断啊。”
这话里有话。青子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异样——质疑,责备,又或者是一种……微妙的、连说话者自身都未必明晰的在意。
“换作是你,你也会的。”她说。
冬马没有接话。她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天花板,右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单一角。
如果是平时,按照她惯常的性格,或许会用一句冷淡的“我才不会多管闲事”轻巧地带过。但此刻,残存的麻醉效力让思维的防线变得稀薄。她想起青子俯身抱起那个陌生女孩时的侧脸,那种全神贯注、不容置疑的神情,让她心口某个角落莫名地收紧,泛起一丝陌生的涩意。
她想说“别随便对不相干的人那么好”,想说“你知不知道那样做有多危险”,想说“我……”——可是,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深处,沉甸甸的,无法成形。
因为自己是女孩。因为找不到合适且不显得越界的立场。因为即便说出口,也只会让一切变得尴尬而可笑。
“累了。”冬马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声音里浸透真实的疲惫,“我想再睡一会儿。”
青子凝视着她的侧脸。冬马的长发散在雪白的枕上,几缕发丝被薄汗黏在颊边。平日里那个总是言辞锋利、姿态骄傲的少女钢琴家,此刻看起来异常单薄,甚至有些脆弱。
“好。”青子轻声应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我在这儿。”
她没有离开,只是重新坐回窗边的椅子,静静望向窗外彻底明亮起来的天空。
晨光普照,城市的轮廓在光芒中逐渐清晰、苏醒。昨夜那场席卷一切的灾难与战斗,仿佛只是日光下迅速蒸腾消散的噩梦残片。
但青子知道,有些看不见的齿轮已然咬合,有些轨迹,已经悄然偏折。
假面骑士。青之时王。时间的权柄。
而她,苍崎青子,一个原本只想弹好吉他、做好音乐的普通女生,现在却选择用这份突如其来的、沉重如山的力量去守护日常。
这日常,又究竟是怎样的一份日常?
窗外的东京彻底苏醒了。车流开始喧嚣,早起的鸟儿在枝头啁啾,远处不知哪所学校的操场传来晨练的广播声……所有这些声音交织混杂,汇聚成庞大、嘈杂而又生机勃勃的名为“日常”的宏大交响。
而在这交响曲某个微不足道、无人察觉的音符间隙——
时间的歧点,已悄然转向无人能够预知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