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5A.M.
拉普兰德微微侧头,看见身后的卡洛抬起另一只手,摘下了脸上素灰的面具。
于是菲林的侧脸便出现在她眼前——五年过去,他眉眼间那股平静且稍显沉郁的气质依旧未曾改变,只是曾经男孩稚嫩的五官渐渐长开,变成了少年人的模样。
他同样微微侧过头来,与拉普兰德在近得能清晰感触到对方呼吸轻轻扑在唇角的暧昧距离对上视线。
那双湖蓝色的眼睛本该凌厉得像一对剑,但在面对着少女银白的双眸时,却尽量放柔了线条,从坚冰化作一汪春日的湖水。
拉普兰德与他对视着,只感觉这双眼睛有种令自己不自觉沉溺其中的魔力,她的视线不自觉地向下,落在少年的唇上。
“...”少女的喉头轻轻滚动了一下。
“猫...”她闭了闭眼,让自己从危险又暧昧的氛围中勉强恢复了冷静,低声问道:“你想对我说什么?”
卡洛松开了环住她的臂膀,绕到少女身前,一手背在身后,另一手朝她伸出,微微躬身作邀请状。“跟我走吧,狼—离开萨卢佐家,跟我一起,回卢特蒙佩。”
拉普兰德怔住了,她抬起眼,看着卡洛,问道:“...为什么?如果你想要带我走...那为什么不在五年前?”
她是阿尔贝托唯一的继承人,无论五年前还是现在,阿尔贝托都绝不会轻易放人,因为拉普兰德的离开就意味着萨卢佐家将陷入分裂与争夺继承人权利的风险。
反观卡洛,五年前,他公开在卢特蒙佩的宴会上露面,风头一时无二,尽管是一只菲林,却没有家族会赶着上前打那位女士的脸,直到几个月过去,才有家族敢试探着用汽车炸弹进行袭击。
袭击后,他被远送哥伦比亚且至今没有‘回到叙拉古’,这也意味着那位女士至少在明面上已经半默认地放弃了他的继承人身份,选择了冷处理。
所以,现在卡洛的身份对于阿尔贝托来说,也就没那么有威慑力了,他不可能轻易放人。
“是啊,你一直想问我为什么...为什么在五年前将你带回萨卢佐家,为什么在你饲养鼷兽的树屋前看着它熊熊燃烧...你还是不明白,狼。”
卡洛看着她,第一次地,朝她露出了笑脸——那是一个相当标准的微笑,唇角上扬,眉眼微弯,但却独独缺少了...
真正的笑意。
“你看,我在哥伦比亚学会了笑...为了你。”
“为了...我?”
“是啊,为了你,我所做的这些都是为了你,狼。五年前我所做的那些,是为了保护你、拯救你,现在我所做的这些,也都是为了保护你啊,狼...”
“阿尔贝托只会将你带向死亡,你进步得很快,狼,只要在我身边,我一定会将你好好保护起来。”他轻声说着,带着脸上的微笑,嗓音有些细微的颤抖——像是情深意切的激动:
“跟我走吧,狼。一直一直和我在一起...没有死亡能将我们分离...好吗?”
拉普兰德与他对视着,她看着那双明明弯折着,却丝毫看不到笑意的湖蓝色眼眸,她看着那个人脸上几近完美的教科书般的温柔微笑,忽然意识到...
那副笑脸,只不过是伪装成温柔的病态。
卡洛·西西里,被冠以如此姓名的少年,在露出微笑的此刻...他身上那种‘缺失’了某些事物,缺失了某些身而为人便应拥有的本能的,那种异质感、那种扭曲感,是如此强烈。
就好像...
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根本无法被称之为,完整的人类。
或许,称呼他为‘怪物’,要来得更加合适。
银发的少女微微垂下头颅,她闭上眼,沉默片刻,抬头看向微笑着的黑发少年,面无表情地缓缓问道:
“你的意思是...要我跟你回到卢特蒙佩,然后,永远永远,和你在一起...对吗?”
“这很美好,不是吗?”卡洛扩大嘴角扬起的弧度,笑出欢欣的模样。“——就像童话故事一样。”
“我...”拉普兰德深深地吸了口气,睁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眼白中,浮现出几缕血丝。“我,一直很憧憬这一天,这一刻,这一秒的。”
“是吗?能看到这样的你,真是太好了,狼。”
卡洛彻底弯起眼眸,将一切情绪都藏在毫无笑意的笑脸之下,他背在身后的手掌紧握成拳,被刻意剪到很短的指甲无法刺入掌心,却依旧将清晰的刺痛感传递到心脏。
这一刻,他无比庆幸在哥伦比亚时,自己没有一味依赖克里斯汀能够吞噬情绪让自己保持绝对平静的能力,而是找到了一位演技出众的演员,向对方请教了藏住情绪的表演法。
‘如果你担心自己的情绪暴露在外,那么就绷紧脸上和身体的肌肉,再把你的眼睛挡住,最简单的办法是笑起来,笑得亲切温和,笑得把眼睛眯起——这样一来,除了能够感知情绪的源石技艺之外,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无法再看透你的情绪。’
“我本来会以为,我会更开心一点,会更窃喜一点,会更释怀一点...但没想到,现在我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解脱。我本来以为,我出现在我梦中的,我所憧憬的,我所渴望的渴求的思念的终于能在今天实现了...”
拉普兰德没有回应他的话语,只是自顾自地讲述着,她的语速渐渐加快,最后直至歇斯底里的疯狂。
拉普兰德看着他,缓缓用手掌抚上脸颊,伴随着手指缓缓收紧捋起额角发丝的力度——那张精致的,面无表情的脸上,忽然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但是!但是啊...憧憬,果然是距离理解最遥远的距离了,对不对?那些泡沫般的美梦,终于在现在彻底破掉了,我终于该认清现实了对不对?你啊,果然是我的敌人呢...我亲爱的好朋友,如果这就是你送给我的生日礼物,那么...我真是...太感谢你了!”
像是听出了她话语中潜藏的情绪,卡洛朝她歪了歪头,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所以,你不愿意和我走吗,狼?可是...我就算是死,也一定要用性命来保护你的哦?”
他身上燃起火,从火中抽出残破的双剑,身体与嗓音都仿若病态地颤抖着,低声说着:“你要乖一点,一直,一直,待在我身边就好了...”
“用性命?好啊,呵哈哈哈!”她从地上捡起无鞘的双剑,握在掌中,无法抑制的,仿佛彻底崩坏的尖利笑声从她的咽喉间渐渐挤出,最后从她的唇齿间溢出,回荡在车库中。
“我会一直记得你的,猫,这是你活着时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了...我多怀念你啊,怀念第一次见面时的你!所以...你只要一直保持那样就可以了,好不好?所以...杀掉你之后,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哈哈,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