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餐厅的意面,不管吃多少次都觉得很好吃呢!”
暖黄色的灯光下,汐里用叉子熟练地卷起一团沾满了番茄肉酱的意面,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她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红晕,嘴角还沾上了一点点酱汁,看起来就像是个容易满足的孩子。周围是热闹的谈笑声,餐具碰撞的清脆声,还有空气中漂浮的罗勒与芝士的香气。
“是啊,以后有机会再来吧。”我微笑着回应,拿起餐巾帮她擦掉了嘴角的酱汁。 然而,藏在桌布下面的左手,却死死地攥着裤脚,直到传来痛感才能勉强维持脸上的笑容。
以后?对我来说,这个词汇已经是个奢望了。明天傍晚,那个名为艾拉的处刑人,那个世界的意志,就要来收回我的现在了。
我看着汐里。她正在开心地跟我讲着学校里的趣事,讲着隔壁班谁和谁又表白了。她眼里的流光比窗外繁华街道的霓虹还要闪烁,还要温暖。我不免有些难过,心脏像被抽干了血液无法跳动。如果今天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我想把她最美的样子,连同这暖黄色的灯光一起,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里,带进那个没有光的世界。
“晴人君?我去一下洗手间哦。”大概是喝多了果汁,汐里放下餐具,跟我打了个招呼,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离开了座位。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垮塌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窒息的紧迫感。我深吸一口气,以最快的速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丝绒袋子。那是昨天下午我在百货商场挑了很久的礼物——一条琥珀色的吊坠。那剔透的橘金色,和她的眼睛是同一个颜色。
原本我是打算在她生日那天,在那个我们小时候一起去过很多次的游乐园的摩天轮上,亲手给她戴上的。但现在,没时间了。生日也好,游乐园也好,我都去不了了。
我像个小偷一样,手忙脚乱地抓过汐里放在椅子上的手提包,打开拉链,把那个小袋子塞进了最里面的、也是最隐秘的夹层里。
“抱歉啊,汐里。”我重新拉好拉链,把包放回原位,手心全是冷汗。“这个惊喜,希望你晚一点……最好是等我变成灰烬之后再发现吧。”
晚餐结束后,我们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分别的路口,清冷的月光把我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难舍难分。
“晴人君,明晚来我家里吧!”汐里拉着我的手,没有松开的意思。她仰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期待,“你都好久没来过了哦,爸爸妈妈都很想你。而且,我也好久没吃晴人君亲手做的汉堡肉了!我想吃那种加了好多好多洋葱的!”
看着她那毫无防备的、充满了对未来憧憬的笑脸,我感觉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明晚?明晚这个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吧。
但我还是露出了这辈子最完美的假笑,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当然没问题啦。明晚18:00,我会准时到的。我会帮阿姨一起准备晚餐,给你做最好吃的汉堡肉。”
“好欸!最喜欢晴人君了!”汐里开心地跳起来,一把抱住了我。熟悉的拥抱。温热的触感,淡淡的柠檬洗衣粉香气,还有她胸口传来的、让人安心的心跳声。
这就是“活着”的感觉啊。
我又一次骗了她。这是第几次了?我已经数不清了。我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我没有像往常那样害羞地推开她,而是反手死死地抱住了她。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手臂都在颤抖,仿佛要把她揉进我的骨血里,仿佛只要一松手,她就会像泡沫一样消失。
“……晴人君?”怀里的汐里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也许是环抱着她的手臂勒得太紧,又也许是那隔着布料传来的、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栗出卖了我。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询问。在那一瞬间的停顿后,她只是闭上眼睛,双臂猛地收紧,用一种近乎疼痛的力度更用力、更紧地回抱住了我。她把脸深深埋进我的颈窝里,贪婪地呼吸着我的气息,像是在确认我的存在,又像是在无声地回应我那无法言说的不安。
“只要你平安就好。”我在心里默念着这句无法说出口的遗言。“即使没有我,你也要在这个世界幸福地活下去。”
许久之后,我们才慢慢分开。在松手的瞬间,汐里的指尖并没有立刻离开。她的手顺着我的衣领滑落,最后,极其缓慢地、意味深长地停在了我的肩膀上——那是上次她流着泪狠狠咬下、留下“契约”的地方。她隔着衣服,在那处早已愈合的伤口上轻轻按了一下。
随后,汐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收回了手。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声音有些闷闷的,却依然努力维持着那种轻快的语调:“那……明天见!晴人君!一定要来哦!”
“……嗯。明天见,汐里。”
看着她转身跑远,看着那个纤细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转角。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如沙堡般崩塌,只剩下无尽的荒凉。
再见了,我的太阳。
嗡——嗡——手机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打破了夜的死寂。来电显示:九条凛。
我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接通了电话。“喂……”
“怎么回事?”电话那头没有寒暄,凛的声音冷得像冰,却又透着难以掩饰的焦急和愤怒,“‘最终歼灭’……明天傍晚,世界修正力要对你执行强制抹杀,对吧?”
我愣了一下。我根本没告诉她这件事。
“你怎么……”
“别小看九条家。既然决定了要观测你,占卜未来这种小事是基本功。”凛打断了我,语气斩钉截铁,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占卜显示是大凶。明天你在哪里?我过去。”
“别来了,凛。”我叹了口气,抬头看着夜空中那轮惨白的月亮,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这次和以前不一样,是因果律级别的抹杀,你会死的。”
“我已经受了你太多照顾,没有理由再把你卷进来送死。”
“理由?监视对象是九条家的职责!这是我的任务!我的义务!”
“别开玩笑了!”我第一次对着凛吼了出来,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什么任务!什么义务!你根本没有义务陪我去迎战那个不可能战胜的对手!你还有你的人生,还有你的家族……别为了我这种必死之人搭上性命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过了许久,凛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阴阳师,而只是一个普通的、在担心朋友的女孩。
“……一定要去吗?”
“嗯。”我握着手机,眼神变得坚定,“而且,我已经找到了结束这一切的办法。”
我没有继续说下去。我把那个关于“真相”的秘密,连同我的打算,一起咽回了肚子里。
这一年来,我一直在苦苦思索: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世界非要将我抹杀不可?直到现在,在死亡的倒计时面前,我终于找到了答案。
我曾以为那个沉睡在体内的能力只是个毫无用处的妄想,是个连我自己都瞧不上的“鸡肋”。
但我错了。大错特错。正是这个我一直瞧不起、一直不敢用的“妄想”,才是世界恐惧我的根源。
【生命置换】——那是能无视因果律,强制用自身的“存”去置换他人的“亡”的禁忌。这就是我“罪孽”的真相。对于这个严丝合缝、遵循着“能量守恒”与“生死有命”的世界来说,一个拥有篡改生死法则权限的人类,本身就是对秩序最大的挑衅,是必须被清除的超级病毒。
既然如此。既然我已经是个必死的BUG。那就让我在最后,用这个被诅咒的能力做点好事吧。
“艾拉”是无辜的。她只是个被规则束缚的可怜兵器。如果用我这条本来就要被抹杀的命,能换来那个笨拙天使的“生”,能让她获得真正的自由……或许也不是一件那么难以接受的事。
这很公平。这也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破局之法。但这残酷的计划,没必要告诉凛。这只会增加她的负担。
“谢谢你啊,九条小姐。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真的很抱歉。”我对电话那边的凛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最后的告别。
电话那头没有传来任何声音。没有挽留,没有怒骂。几秒钟后。
嘟——嘟——
凛挂断了电话。
我苦笑着放下手机,看着屏幕渐渐熄灭。结束了。所有的牵挂,所有的告别,都结束了。
我熟练地走回自己家,回到那个从小长大的房间。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
这是属于柏木晴人的,最后一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