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种黑暗里,人的感官被无限放大,心跳声,呼吸声,全都变得异常清晰。
巴麻美睁着眼睛,瞳孔早已适应了黑暗,却依旧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轮廓。天花板,墙壁,家具的阴影都融成一片没有边界的虚无。唯有身边那个属于清川凛的存在,像黑暗海洋中唯一的坐标锚定了她的心神。
她的手臂,不知何时已经从身侧的空处悄然移动,环过了少年纤细的腰身。掌心隔着那层睡衣,能清晰感觉到他身体的轮廓——微微凹陷的侧腰,和那因为侧卧而显得更加单薄的脊背线条。
起初只是虚虚搭着,仿佛怕惊扰了他的睡眠,但渐渐那力道开始收紧再收紧,手臂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固执地将怀里的躯体往自己这边带,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嵌入自己的胸膛,用体温和气息将他彻底包裹、覆盖、吞噬。
清川凛睡得很“沉”。
巴麻美搂着他的手臂骤然收得更紧,脸颊也忍不住向前贴近,额头抵在他的头发和后颈交界的地方。少年身上的沐浴露香气和她自己惯用的洗发水味道,以及那独属于少年的体香混合在一起,充斥着她的鼻腔也侵占着她的每一寸感官。
不够。
还不够。
即使这样紧紧抱着,巴麻美心底那片深渊依旧在无声叫嚣。
她的孩子,她捡回家的孩子。
从那条肮脏冰冷的后巷,从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停止呼吸的境地里被她带回来的孩子。是她给他清洗伤口喂他吃药,为他准备食物。是她看着他一点点恢复生气,学会使用厨房,学会在她回家时露出笑容用软软的声音叫她“麻美姐姐”。
是她一点点将“清川凛”这个名字,编织进自己的日常生活里。就像是将一株偶然落入庭院奄奄一息的幼苗小心移栽到花盆里,每日浇水遮阳,看着它抽出新芽,长出嫩叶,渐渐有了生机。
这株幼苗不知不觉间已经深深扎根在她心里那片荒芜贫瘠的土壤上,成了她精神世界里唯一的慰藉,可现在有人要挖走这株幼苗。
晓美焰用那样理所当然的姿态,试图将她小心翼翼呵护的东西夺走,她怎么可能允许?
这种事情绝对不允许!
巴麻美闭了闭眼,黑暗中,某些被她刻意掩埋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刺耳的刹车声,金属扭曲的巨响,玻璃碎裂的声音……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和剧痛。
父母的手变得冰冷僵硬,车厢外是瓢泼大雨,雨水混着暗红色的液体顺着车门缝隙流进来,她被困在变形的座椅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父母失去生息的身体,感受着生命力从自己身体里一点点流逝。
好冷,好痛,好害怕。
不想死。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无边黑暗的前一刻,一个白色的生物,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它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和我签订契约,成为魔法少女吧。这样你就能活下来。】
活下来……
她许下了愿望,换取了继续呼吸的权利。
光芒闪过,伤痛消失,她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从报废车厢里爬了出来站在雨夜里,身后是父母再也无法睁开的眼睛。
活下来了,但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从那一天起,名为“巴麻美”的少女就被永远地留在了那个雨夜。活下来的是优雅强大、总是带着温和微笑、独自生活的“魔法少女巴麻美”。
孤独像一层透明的膜将她与世界隔开,她学会了微笑,学会了泡出完美的红茶,学会了将“家”打理得井井有条……但那张沙发上永远只有她一个人的凹陷,那杯红茶也永远只倒满她自己的那一份。
直到佐仓杏子的出现,那个有着火红头发眼神清澈的少女同样与丘比签订了契约成为了魔法少女。她主动接近,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叫着她“麻美姐姐”,跟在她身后学习战斗的技巧。
那是巴麻美成为魔法少女后第一次有了同伴,不再是一个人面对魔女,不再是一个人回到空荡荡的公寓。有人会和她分享战斗后的疲惫,有人会吐槽她泡的红茶太苦,有人会大咧咧地躺在她精心布置的沙发上,把零食碎屑掉得到处都是,然后在她无奈的注视下笑嘻嘻地道歉。
和佐仓杏子并肩战斗的日子是那段漫长孤寂岁月里为数不多带着温度的回忆,即使她们之后因为理念不合——她坚持只消灭魔女保护无辜者,而佐仓杏子则认为可以利用魔女使徒来获取悲叹之种,甚至不惜波及普通人而最终分道扬镳,但那被陪伴的感觉却像一枚火种留下过暖意。
然后火种熄灭了,两人大吵了一架,佐仓杏子离开了见泷原,她又回到了一个人的状态。孤独像跗骨之蛆从未真正离开,只是被她更深地埋藏了起来。
直到清川凛的出现,这个失去记忆的少年,如同命运又一次不经意的拨弄,将她从那条后巷捡了回来。
起初只是不忍心看到一个生命在她眼前消逝,但渐渐地一切都变了。
清川凛在不知不觉间早已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是她对抗孤独的寄托。
是他让她重新体会到了被需要和被依赖的感觉,也是他用温暖融化了她心底那层经年累月的冰壳,哪怕只是一点点。
而现在有人要夺走他,那个晓美焰凭什么?
不,绝不。她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好不容易才开始贪恋的温暖和陪伴,怎么可能就这样轻易拱手让人?
孤独的滋味她尝够了,失去的滋味她更是刻骨铭心。
父母,佐仓杏子……她不想再失去清川凛了。
黑暗里,巴麻美搂着清川凛的手臂收得越来越紧,紧到少年在睡梦中似乎都感到了不适,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嘤咛,身体也微微挣扎了一下,但这挣扎却瞬间点燃了巴麻美心底那团火焰。她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脸更深地埋进清川凛的后颈和发间,嘴唇几乎要碰到他微凉的肌肤。
“小凛……”她发出一声呢喃,“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