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
叶山的倒计时像冰冷的秒针,持续切割着凝固的空气。
鹤见留美只是静静闭上眼睛,双手死死护住挂在胸前的数码相机,指节用力到发白。
那姿态不像祈祷,更像绝望中对最后一件武器的紧握。
「八、七... ...」
小学生们发出混杂着愤怒与恐惧的呜咽和啜泣。
漆黑的森林,此刻在他们眼中想必浸满了彼此投射出的新鲜恶意。
该收场了。
她们应该已经充分「学习」到了
——关于自己的,以及身边人的,那并不美好的另一种可能性。
接下来,只需要用一句「开玩笑的啦~吓到了吗?♪」来轻巧地粉饰太平即可。
尽管能清晰预见自己将成为众矢之的,但这种程度的代价,由我这台早已标好损耗值的工具来承担,倒也物尽其用。
我如此想着,准备起身按下中止键。
「等等。」
我的衬衫下摆被猛地拽住,脖子被勒得一窒。
「咕呃... ...干什么?」
回过头,是由比滨结衣。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留美身上,脸上是我未曾见过的,近乎决绝的严肃。
我察觉到某种异样,依言重新伏低身体。
「五、四、三... ...」
「... ...那个。」
留美举起手,微弱但清晰地打断了叶山的倒数。
倒计时戛然而止。叶山他们投去疑惑而压迫的视线。
就在这一刹那——
并非通过视觉,而是像某种极高频率的噪音直接刺入大脑,又或是无形的压力差猛地挤压鼓膜,我感知到了。
就在我身旁,由比滨结衣所在的位置,一股庞大,混乱,尖锐到几乎具象化的情绪湍流轰然爆发。
那不是声音,却震耳欲聋;
不是光芒,却让我的意识视野瞬间充斥了无法定义的、剧烈震颤的灰白噪点。
她体内苦苦支撑,已遍布裂痕的堤坝彻底崩决。
积压的所有焦虑,自责,渴望,无力以及对眼前这场冷酷戏剧的剧烈排斥... ...化作一场无声的海啸,向外奔涌。
这感觉并非第一次。
它让我瞬间联想起与川什么同学在天台第一次相遇时,那种被高空强风贯穿身体的剥离感
——世界在脚下喧嚣运转,而自己只是格格不入的观察点,一切情感如风般穿过空洞的躯壳,留不下任何温度。
此刻,由比滨剧烈爆发的情绪风压,正以类似的方式冲刷着我的感知边界。
不同的是,这次的风暴充满灼热的,令人窒息的质量。
整个过程或许只持续了两三秒。
在现实的时间流速里,仅仅是一个短暂的停顿。
雪之下全神贯注于留美的举动,叶山他们的视线也聚焦前方。
无人转头,无人察觉身旁由比滨那短暂几秒内宛如灵魂出窍般的剧烈颤抖,她本人或许都未完全意识到,以及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渗出血色的隐忍。
只有我,这台错误地调谐到某个异常频段的接收器,被动地承载了这场无声崩塌的全部噪音。
它没有留下温暖或感伤,只带来一阵短暂的眩晕和更深重的空洞回响,仿佛有某种冰冷的砂砾漏进了我早已不灵敏的情感齿轮之中。
就在这时——
嚓嚓嚓嚓!
强烈的、连续不断的白色闪光猛地炸开,如同在粘稠的黑暗里撕开一道道惨白的裂口。
瞬间的光洪流吞噬了视野,也淹没了刚才那仅我感知到的情绪余震。
「跑得动吗?这边、快!」
留美的声音在视网膜残留的炫光中响起,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迅速远离。
花了数秒,视觉才从强光冲击中艰难恢复。
「刚才的... ...是闪光灯?」
留美利用了挂在脖子上的相机。突如其来的致盲攻击,效果堪比战术闪光弹。
连叶山、户部和三浦也一时僵在原地,失去了行动能力。
「那个孩子... ...把所有人都‘救’了呢。」
雪之下雪乃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复杂意味。
由比滨转过头看向我,她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异常苍白,眼眶微红,但嘴角却努力向上弯起一个弧度,声音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微弱雀跃:
「是、是不是... ...关系还是很好的啊?」
她的提问,像在寻求一种对她刚刚那场内心海啸的肯定,对她所相信之物的最后确认。
「不诋毁别人关系就好不了,那能算真的关系好吗?」
我陈述着显而易见的逻辑。
「... ...是啊,说的也对呢。」
她眼睫垂下,那抹勉强的笑意黯淡下去,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即便如此,或许还是可以这样说。
「... ...不过,即使知道那可能是伪物,却依然想要伸出手的话... ...」
我顿了顿,寻找着不至于太过虚浮的表述,
「那里面,大概存在着真的东西吧。」
雪之下沉默片刻,才勉为其难似的微微颔首。
「... ...大概,是吧。」
「不,其实我也不知道。」
我立刻补充,切断任何可能被误解为确证的信号。
「什么嘛,这也太糊弄人了... ...」
由比滨脱力地抱怨,肩膀却似乎放松了一点点。
我也没办法。真伪的判定,本就不是非此即彼的简单开关。
「不过啊,」
由比滨深吸一口气,再次抬起头,这次的笑容虽然疲惫,却少了几分勉强,多了些干净的感慨,
「要是真的,那就太好了呢。」
她的笑容在昏暗的林间,像一盏随时会熄灭的,微弱却温暖的小灯。
「——世上没有像模子刻出来一样的恶人。平时大家都是善人,至少大家都是普通人。然而正因为一到紧要关头就会突然变成恶人,所以才可怕,所以才不能大意。」
不知为何,一段熟悉的话自动浮现在脑海,并从嘴里流泻而出。
「突然之间说什么呢... ...好吓人。」
由比滨用讶异的表情看我。
真是失礼。
「是夏目漱石。」
雪之下平静地指出。
「啊啊。不过,反过来说也一样吧。」
我接口道,
「也没有模子刻出来一样的善人。一到紧要关头突然变成善人的情况,应该也是有的。大概。」
由比滨歪了歪头,似乎想理清其中的逻辑:
「嗯?那说到底是不是真的... ...还是不知道咯?」
「就是这么回事。所以说,真相永远在《竹丛中》。」
「《竹丛中》是芥川龙之介的作品... ...」
雪之下再次精准定位出处。
总是穿插着这种无用的文学指涉。
雪之下无奈叹息,由比滨则是一脸懵懂。
或许该从漱石开始好好整理一下吗... ...我正徒劳地试图回忆漱石的其他论述时,叶山他们走了过来。
「辛苦了。」
叶山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倦意。
「哦,你们也辛苦了。」
我也向户部和三浦致意。没有他们的扮演,这出戏根本无法成立,从效率角度看,他们功不可没。
「这种事情我再也不干了... ...眼睛里现在还冒着白光呢。」
户部揉着眼睛抱怨。
「呐,人家今天可以休息了吧?」
三浦也难得流露出疲惫的神态。
「剩下的就交给你们可以吗?我也... ...有些累了。」
叶山深深叹了口气。让一个习惯扮演正确与温柔的人,去长时间维持冷酷压迫者的角色,消耗无疑是巨大的。
他脸上爽朗笑容的碎片早已剥落,只剩下真实的疲惫。
「啊,随便吧。反正主要部分已经结束了。」
「谢谢,帮大忙了。」
叶山回以一个无力但真诚的微笑,和三浦、户部一同转身,朝着住宿点的灯光方向走去。
「我们也去把衣服换了吧。」
雪之下提议。
「嗯,是啊,这身打扮不方便后续收拾。」
「那么,待会儿见。」
我与雪之下和由比滨道别,独自转身,走向篝火仍在燃烧的广场方向。
那跃动的火光在夜色中格外醒目,仿佛在标记着这场漫长「实验」暂时告一段落。
然而,只有我知道。
在刚才那片黑暗里,一场无人见证的,小规模的情绪海啸已经发生,其碎屑或许正悄然沉淀在我的感知深处,等待着未知的后续效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