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Maid Wing】那扇贴满了粉色贴纸的木门,一股混杂着甜腻香水味和空调冷气的空气扑面而来。
“欢迎回家!主人!”
四位身穿不同款式女仆装的女孩分列两排,对着刚进门的雄太齐齐鞠躬。那种整齐划一的甜美声线,确实能让初次来的人产生一种瞬间成为贵族的错觉。
店内空间不算大,装修风格是典型的秋叶原式“梦幻风”。粉色的墙纸,挂满蕾丝边的窗帘,以及那个闪烁着霓虹灯的小舞台。
因为还没到下午的高峰期,加上这家店的位置有些偏,店里显得有些冷清。除了雄太之外,只有角落里坐着两个看起来很像常客的男士,正各自和身边的女仆玩着简单的桌游。
“主人,请跟我来这边哦~”
小桃依旧保持着那个充满活力的笑容,把雄太领到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是我们的菜单,如果是第一次来的话,这边的‘魔法特调’和‘心跳松饼’是很推荐的哦!”
雄太翻了翻那本画满了涂鸦的菜单。价格果然如预料中那样,比外面的普通咖啡店贵了不止一倍。
“那就一杯冰美式,一份草莓松饼。”雄太合上菜单,然后看了一眼正眼巴巴望着他的小桃,“另外,指名小桃作为专属女仆。”
“诶?真的吗?”小桃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种惊喜不像是演出来的,“太好了!这可是小桃今天的第一单指名呢!我一定会让主人感到超级幸福的!”
她欢呼了一声,然后对着旁边另一个正在擦桌子的女仆比了个“V”的手势。那个女仆笑了笑,放下抹布,转身下楼去顶替小桃刚才的“拉客”工作。
这就是女仆店的规则。如果不点指名,那你只能享受基本的送餐服务;但如果点了指名费,在这个时段里,这位女仆就是你的专属聊天对象。
“那主人请稍等一下哦,我去准备魔法!”
小桃蹦蹦跳跳地去了吧台。
雄太趁机观察了一下四周。
店里目前只有三四个女仆在活动,除了小桃,其他几位看起来都很年轻,大概都在十**岁的样子。她们的脸上虽然带着职业笑容,但并没有昨晚梦境里那个心魔身上那种深沉的绝望感。
难道那个宿主还没上班?或者是还在后台?
“久等了主人!魔法来咯!”
小桃端着托盘回来了。她把咖啡和松饼放在桌上,然后并没有离开,而是拿出一瓶巧克力酱。
“接下来是让食物变好吃的魔法时间!主人想要我在松饼上画什么呢?猫咪?爱心?还是,主人的名字?”
“画只猫吧。”雄太有些不太适应这种近距离的注视,稍微往后缩了缩。
“遵命喵!”
小桃俯下身,极其认真地用巧克力酱在松饼上画着。她的脸离得很近,那种专注的表情让雄太有些恍惚。
“画好啦!接下来请主人跟我一起念哦!”小桃抬起头,双手比出一个爱心,“Moe Moe Kyun!(萌萌心动!)”
雄太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烧。作为一个两世为人的灵魂,要在这种公共场合做出这种羞耻动作,简直比打怪兽还难。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像个僵尸一样比划了一下:“Moe Moe Kyun。”
“哇!主人的动作好可爱!”小桃很捧场拍手,“现在魔法已经注入了,请慢用!”
就在这时,门口的风铃声再次响起。
“叮铃铃——”
“欢迎回家!主——”
门口的迎宾女仆刚喊出一半,声音就像是被掐断了一样,变得有些犹豫和僵硬,“主人。”
店里的空气似乎在一瞬间凝固了一下。
雄太注意到,坐在他对面的小桃,原本灿烂的笑容也稍微僵硬了一瞬,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切,那个家伙又来了。”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雄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门口走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有些油腻的格子衬衫,背着一个巨大的双肩包,头发有些凌乱。他的眼神浑浊,进门后并没有理会两边的迎宾女仆,而是径直走向了里面的一张大桌子,一屁股坐下,把包重重地扔在旁边的椅子上。
那种态度,完全不像是一个来享受服务的客人,倒更像是一个来收债的恶霸。
“怎么还没出来?不知道我这个点会来吗?”
男人大声嚷嚷着,声音粗鲁,打破了店里原本甜腻的氛围。
“那个,真是不好意思,千夏姐正在后台准备。”一个年轻女仆战战兢兢地走过去解释。
“什么准备?我都来了五分钟了!”
就在这时,通往后台的布帘被掀开了。
一个高挑的身影走了出来。
“欢迎回来,主人。抱歉让您久等了。”
那是一个看起来二十二三岁的女性。
她穿着一套深蓝色的长裙女仆装,相比小桃那种短裙的可爱风,这套更显优雅和成熟。黑色的长发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她的五官非常精致,甚至可以说是漂亮得有些过分,完全可以去当平面模特的级别。
千夏。
雄太的瞳孔微微一缩。
虽然她在笑,那个笑容完美得无懈可击,但在雄太的眼里,那个笑容却像是一张画在脸上的面具。在那层面具之下,是一种深深的、仿佛要把灵魂都吞噬掉的疲惫。
就是她。
昨晚那个由账单和假笑堆砌而成的心魔宿主。
“哼,千夏,你最近是不是越来越怠慢我了?”那个男人看到千夏出来,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但语气依然很冲,“上次让你给我留的那个特典立牌呢?还没搞到?”
“真的很抱歉,那个是限量发售的,店里真的没有库存了。”千夏走到男人桌边,微微欠身,声音温和而卑微。
雄太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小桃。
“那个千夏小姐,看起来好像很辛苦啊。”
小桃叹了口气,刚才那种元气满满的状态明显垮了下来。她拿起桌上的扑克牌,虽然还在洗牌准备和雄太玩游戏,但心思显然已经不在游戏上了。
“主人也注意到了吗?”她压低声音,“那个男的,真的超讨厌的。”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那边的气氛越来越不对劲。
那个男人一直在大声抱怨,甚至开始拍桌子。
“我都说了!那个立牌对我很重要!我是为了那个才来这里消费的!”
“真的很抱歉。”千夏依旧保持着那种近乎机械的微笑和鞠躬,“我会再去跟店长申请看看。”
“申请?申请有什么用!我都花了多少钱了?你们就是这么对待老顾客的吗?”男人一把甩开菜单,从钱包里掏出一沓钞票,狠狠地拍在桌子上,“够不够?不够再去给我拿!”
那种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刺耳。
角落里的另外两个男客人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玩游戏,仿佛这种场景已经是这里的日常。
雄太皱起眉头。他想问些什么,但作为一个第一次来的陌生客人,这显然越界了。
最后,那个男人骂骂咧咧地站起来,把钱甩在千夏身上,背起包走了。
“真是晦气!下次要是还没有,我就去投诉你们!”
随着门被重重关上,店里的空气似乎松了一口气。
千夏依然站在那里,保持着那个微笑,默默地弯下腰,一张一张捡起地上的钞票。
小桃看着这一幕,重重地叹了口气,手里的扑克牌都有些拿不稳了。
“可以跟我说说吗?”
雄太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小桃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露出职业笑容:“那个,主人,对不起哦,我们女仆是不可以把其他主人的事情。”
但当她看到雄太的眼睛时,那种拒绝的话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那双眼睛并不像其他客人那样带着好奇或者看热闹的神色,而是一种平静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清澈。甚至给她一种奇怪的错觉:如果告诉这个人,或许真的能改变什么。
她看了一眼还在那边低头捡钱的千夏,又看了看雄太,最后像是放弃了什么原则似的,再次叹了口气。
“其实,我也是这个月才来兼职的。”小桃压低声音,身体前倾,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但我也知道,千夏姐真的太可怜了。”
“我们店之前的头牌被对面那家大型连锁店挖走了。那个刚才发火的男的,原本是头牌的死忠粉,也就是所谓的‘单推人’。”
“那他为什么不去那家新店追随他的偶像?”雄太问道。
“因为没钱,也没地位啊。”小桃撇了撇嘴,语气里充满了对那个男人的鄙视,“那家新店消费很高的,而且那边有很多真正有钱的大佬。他在那边根本排不上号,甚至连跟偶像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那种落差感,像他这种把自尊都寄托在偶像身上的宅男怎么受得了?”
“所以,他就留在了这里?”
“是啊。千夏姐是我们店现在的‘榜二’,也是资历最深的前辈。因为头牌走了,店长为了留住这些老客,就让千夏姐去安抚他们。千夏姐人太好了,性格又温柔,从来不会拒绝人。那个男的就把在别处受的气全部撒在千夏姐身上,把她当成了那个头牌的替代品,各种无理取闹。”
“而且。”小桃的声音更低了,“听说店长最近身体不好住院了,店里的事情全是千夏姐在扛。她还是个大学生呢,又要上课,又要管店,还要应付这种变态,我真怕她哪天会撑不住。”
雄太听完,点了点头。
现实的逻辑链条终于闭合了。
过度的责任、无理的客人、被当作替代品的屈辱、以及无法逃离的经济压力。这就是那只“微笑服务者”心魔诞生的温床。
而在后台的员工休息室里。
千夏正坐在镜子前补妆。
镜子里的那张脸依然美丽,但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不是普通的化妆品,也不是那个男人想要的立牌。
而是一个造型奇特的、散发着诡异紫光的小型香薰挂件。那上面雕刻着扭曲的花纹,隐约可以看出一个莫比乌斯环的形状。
这是昨天晚上,她在下班路上,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看起来很温和的男人送给她的。
“如果觉得累的话,就闻闻这个吧。它能让你做一个永远都不用再对别人假笑的美梦。”
那个男人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千夏看着那个挂件,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冰冷的表面。
“永远,不用再假笑了吗?”
她的眼神逐渐变得迷离,嘴角勾起一抹真正的、却是充满了毁灭意味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