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迷迭香会把街垒里的萨卡兹碾碎以不耽误行动。
如果没有四周突然响起的轰鸣和震颤的话。
“那是......什么声音?”迷迭香暂停法术,举目四望。
“糟糕!”阿米娅略想了一下,然后脸色一变。“我们所在的街区已经靠近指挥塔用以关闭各个入口的封闭区块了......指挥塔里的整合运动可能想要升起整个封闭层,封堵住进入指挥塔的入口!时间快来不及了!”
闻言,迷迭香沉默了一瞬,然后转向街垒。“萨卡兹。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不想残废的话,就撤走。”
佣兵头子耸了耸肩。“哈哈。”
他懒得回答了。
迷迭香看向阿米娅。
阿米娅小小地,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举起了手。
“我来吧,迷迭香。”
——————分割线——————
很多次,凯尔希和博士被提醒过千叶在这种封闭狭窄环境下的的战斗力很多次了。
但是千叶每次都能整点新活出来。
“牧群的强度非常高。萨卡兹的变异感染者拥有比普通牧群宿主更强大的恢复能力,他们的智力也更高。但我们没有任何和他们交流的办法,他们好像......很怪,他们像是活在另一个地方。”负责侦擦的干员一边擦冷汗一边报告着。“夜羽干员要求我们给她几分钟,她需要处理前方的牧群。”
“而且,医生,博士,这种变异迟早会出事。结晶增长率太高了。”
“空气中结晶粉尘的密度在这里达到了最大。”凯尔希医生点了点头,声音在呼吸护具后有点发闷。“也就是说,也许牧群的操控者已经占据了切尔诺伯格核心城的石棺。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一切都在发生。”
“我回来了,医生。”千叶的声音再次响起。“前路清了。咳。”
凯尔希看向影子里正在抹去嘴角血迹的少女。
“没问题吗?千叶?”“目前还没有,但我得说,医生,要不咱们掉头回去吧,这事太难了。我们可能在自杀。最关键的是,我真不觉得我们有本事救下这个城市和龙门什么的。”
“要是塔露拉一定得死,我也有别的点子。”
“但我们有事要做。”博士出声。
“夜羽干员,你有什么比较在意的东西吗?”“这个问题很重要吗?博士?有啊,当然有,我妹妹,食堂的鸡排面,烤肉自助,龙门的叉烧。有的是。有些触手可及,有些宛如水中花月。”
千叶摊手哂笑。“我知道您想说什么。我会继续,现在并不是思考掉头的好时候。”
“我是想说。”博士拍了拍千叶的肩膀。“我们停下切尔诺伯格,感染者就不会因此过得更坏。”
“而我们的未来,就可以有更多的选择。”凯尔希接口。
“很鼓舞人心。医生,博士。”
千叶笑了笑,然后身形散入影子。
“你是在骗她。”博士目送着千叶消散,突然用极低极轻的声音说。
“她知道我可能在骗她。”凯尔希医生以同样的声量和音调回应。“而且也不光未为了她。看看我们身边,博士。”
“我不止是说我们的小队,也不只是说罗德岛。”
“我不觉得这片大地会轻易变好,感染者们重回他们曾经生活的概率微乎其微。假设我们现在离开了,事情的发展就会走向我们绝不愿意看到的方向。”
“你,我,夜羽干员,阿米娅,迷迭香干员,这个小队,所有小队里的所有人,都是。”
“假使我们无力解决我们现下遭遇的事件,更宽泛的学术研究就只会停留在理论层面。实施者成功的实践为我们提供了继续实践的资格。再多的感染者制度改革家,只需一次失败,这种资格将永久性地失效,我们也不会再有取回它的机会。”
“如果需要一个恰当的喻体,我会使用“生命”这个概念。每一次重大行动的成功都如同我们生命的延续,而失败则意味着死亡。”
“科学里没有起死回生这个概念。”
“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去挽救自己的生命。我们会遭遇许多灾厄,每一次意外都会毁了自身,对于我们个人如此,对于罗德岛也如此。像切尔诺伯格事件这样的灾难,我们还会遇到许多次。但只要我们有一次没能解决这个问题,我们就会死。”
“一方面,我们要在疾病追上我们大多数人前,阻止疾病;另一方面,我们要在风暴里拯救自己。我不会过分标榜罗德岛的作用。只是,现在,这里,只有我们能处理这个问题。”
“绝大多数人都只有一次生命。一旦失去了,就是永远的失去。”
“还有人有许多次生命?”
凯尔希不确定博士是不是在开玩笑或者打趣。
“也许吧,但我不是这个意思。”凯尔希医生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有的人甚至从来没拥有过自己的生命。很多人从出生开始就没有沾染过正常的事物,扭曲的土地只有扭曲的收成。”
“恶意汇聚在切尔诺伯格,正是因为有的恶意从未被遏止。恶意,事实上,恶意的链条不会自行消失。一次破坏,一次谋杀,起因可能只是出自一丝渴望,在法律触及不到的土地上,野蛮自我生长,形成了独有的规律。”
“而这种规律比城邦的法律强上万分,因为它无法被毁灭。它就是暴力。我们血管中流淌的暴力,来自我们的生命中未遭文明驯化的部分。”
博士看着侃侃而谈的凯尔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不过千叶的声音打断了小队的前进,也吸引了博士和凯尔希医生的注意力。
“前面有情况,大家,我建议我们最好先做好准备。”千叶说。“你们听得到歌声吗?”
——————分割线——————
“情况......怎么样了?”阿米娅捂着头,轻声问。
“已经镇压了所有失去意识的萨卡兹雇佣兵。”
“那,那就好,嗯......有其他感染者......吗?”
迷迭香摇了摇头。她的小队成员补充道:“也不知道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侦察干员稍稍看了一下。这个街区到处都是。而且大多......很惨。应该是被集中关押的被动感染者。”
“前往封闭层的......通道......呢?”“这里是通向工程通道的,应该能直接进入结构性操控区域,把他们远程面板骇了,他们一点办法也没有。”
“另外的那些正面通道,侦察干员已经发现了至少四处战场,都是游击队和其他整合运动......”
“看来战况很激烈......”
“游击队虽然强,但那些塔露拉派的整合运动有地利优势,背后又还有萨卡兹雇佣兵。一时半会儿打不进去。”
“没事,阿米娅。队长,我们工程小组偷摸着进去,把整个封闭层的能源供给给切了。”
“能做到吗?”迷迭香很担心。
“一定能。”
这位把自己裹在头盔和面罩里的工程干员重重地点头。
“这太冒险了。”“进核心城本来就很冒险了。阿米娅。”
“这样没问题吗?”
“相信他们吧。”阿米娅握住了迷迭香的小手。“他们......一定没问题的。”
“那个,那个!”迷迭香犹豫了一下。“要当心。嗯......要当心。”
“我们可是精英干员迷迭香的队员。放一万个心!”
“......把自己的安全放在第一位。”阿米娅紧接着补充。“我们都是,也都要记得这点!”
“要是真的,阿米娅你就不会用刚才那个法术了!”
啊......
阿米娅挠了挠头。
“工程小组,出发,动作快!”
剩余的干员们目送着工程小队消失在管道里。
“......他们走了。”迷迭香一边念叨着一边抱住阿米娅。“唔。阿米娅。你不该把体力花在这里的。那边应该我来处理。”
“这样可以少让迷迭香去造成伤害。”
“罗德岛不希望我这么做吗?”
“不。只是......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当然不想这么做。而且我花费的只是体力,迷迭香花费的却是......意识。”
“我没什么所谓的。”
“可是......我们有所谓。”
“阿米娅!这个小哥想和你说两句话。”那个被罗德岛救下来的整合运动成员一边呲牙咧嘴地活动着自己被简易包扎好的伤口一边挪过来。
“......整合运动的,感染者朋友。可以这么叫你吗?”
“随便吧。都随便了。我们......都完了。我是想问你要去哪。”
“我们......能不能跟你去。我们没地方可去了。萨卡兹会杀我们,我们也不想再和同胞战斗了,游击队也一定会杀了我们的。”
“为什么你们会这么觉得?”
“他们难道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杀吗?我听到他们有时候会说,要杀了其他感染者,就因为他们做错了些什么!”
“......我不清楚。也许他们会这么做,也许他们不会。我想,要看他们真正的作为,才会得到事实,而不是道听途说。”
“不过我们也不会赶你们去他们那里的。你们害怕他们,他们做的事情就不会适合你们。”
“所以我想问......想问你们要去哪里。”
“我们要去核心指挥塔。”
“你们疯了?”他环视罗德岛的干员们。
“唔。”阿米娅思索了一下。“如果我们要阻止这场动乱,就一定要去指挥塔。还有,能麻烦你一件事吗,感染者朋友?”
“杀人就免了。”他举起自己发抖的双手,面露苦涩。
“不是的。我希望你们......能够保护这个街区的被动感染者。当心,他们可能会恨你们......恨你们那身制服。”
“那我们怎么办?”
“我觉得有两种选择,一是,脱下制服,不再当整合运动......另一种是,穿着制服,但做该做的事。”
“一种简单,一种很难,不过我想......这应该是你们自己来选的事情。”
——————分割线——————
Guard每一秒都在问自己是不是疯了。
这种主意确实很冒险。
这种自我诘问持续到他见到阿米娅并说完自己的主意,他相信小小的CEO能感受到自己内心的纠结,不安,和真诚。
“大概就是这样。我已经和他们这么说了,所以,阿米娅......我也不是想让你同意这件事。我只是想这可能会好一些?”
“......我不太理解。我只是......想让所有人的损伤都小一些......”
“没关系,Guard,你的提议是合理的。只是我们......我们不会像盾卫一样行事。我们对感染者没有处理权,也不会采取那些......惩戒性的手段。他们是不是快到了?”
“应该吧......阿米娅,我越来越想不清楚了。”
不远处,迷迭香身边的大剑旋转的越来越快,面前的黑暗之中,沉重的脚步越来越近了。
“菲林。我找你们的领袖。”
在脱下自己沉重的头盔后,这个一头白发的老乌萨斯人这么说着。
“想要报复的话,是该现在吗?”“想要激怒我的话,是该现在吗?嗯?你这白毛的小猫崽子?”
“我不喜欢你。”迷迭香面无表情地说。
“因为你发现,比起一个商人的手下,你的行为更像一个感染者的英勇战士吗?”“你说什么?”
“游击队战士。”阿米娅插进了对话。“你不能威逼我的雇员,你没有这个权力。”
这位老兵看向阿米娅,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心的,反正他用拳头锤了锤自己的胸甲。“君王。你可以叫我萨宾,萨宾斯列维奇。”
“我多问一句,你能号令那些萨卡兹吗?”“不能,也不可能。不要这么叫我。我只是罗德岛的一份子,和种族,和任意形式的力量,都没有关系。”
“那简单了,你和他们也没有亲缘关系。要来我们这里,和我们一同去摧毁指挥塔吗?”
阿米娅没说话,只是盯着萨宾沟壑纵横的老脸。
“为什么摆出那副警惕的表情?明明是我们做出了让步。其他游击队的战士尚且不能完全理解我的作为,但我相信你必定和他们一样,也希望解放这座城市里遭到塔露拉和她丑恶计划奴役的人。”
“为了重拾感染者的希望,我们给这座城市再添一把火!”
“如果你真的是为感染者而战,你一定会答应。给出回答吧,罗德岛的领导者。”
沉默,令人尴尬的沉默。
罗德岛的干员们面面相觑,不过最终还是全都看向阿米娅。
“你刚刚说的这些......什么意思?”阿米娅决定再确认一下。
““罗德岛,我邀请你们一同战斗。”大概是这么个意思。”萨宾说。“我只会说乌萨斯语,你也是用乌萨斯语问我的。你应该听懂了。你们比我们更熟悉切尔诺伯格这些工业机器吧?你们受到的这方面的训练肯定比我们多。我们更会打仗。”
“如果你们也要去指挥塔,那你们肯定也安排好了去处理这些玩意的人。不能让道路被封闭。”
“游击队必须分兵。如果游击队不把四分之三的力量分出去保护其他地方的感染者,那他们会被杀死。”
“塔露拉手下的整合运动已经陷入疯癫,发生在切尔诺伯格的报复事件已经够多了。虽然剩下四分之一的游击队已经能够打掉塔露拉那些蠢笨的卫队,但......”
“在这时候,多一个帮手,就能多抢占一些胜机。”
“源石祭坛已经失效。我们的魔族佬也不错,但大尉那种精怪传说里一般的神力,他们还是做不到的。”
“我们需要更多火力。”
“那么,小兔子,卡特斯小姐,你同意吗?”
“先生,如果你所代表的整合运动,依然是个以主张救助感染者为第一优先目标的组织,而不是代表着乌萨斯某种国家政治力量的感染者团体......我们于公于私都会同意。”
“但是......我害怕......”“害怕什么?”
“整合运动与我们之间的矛盾和既有暴力事件的创伤,在这一时半刻是无法抹平的。我们可以摆出一副愿意原谅罪行或者乞求宽恕的态度,但那是对真正受害者的不尊重。”
“尤其是......”“你们整合运动杀害了我的朋友。我们刚刚杀死了你们尊敬的人。”迷迭香的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清了。
萨宾老头轻哼了一声,他身后的盾卫阵列有些骚动。
“我能明白......我杀了你们的家人,对不对?这不可能原谅的。”迷迭香继续问。
“但你们是感染者。如果我方有感染者不同意你们的加入,那就是违抗命令。”萨宾叹了口气。”现在的命令,是摧毁塔露拉和她麾下的恶棍。违抗命令的,都会被处决。”
“你想放下?你能......放下?”迷迭香张着嘴。
“是的,你杀了我们的亲人。你杀了我们的指挥官,我们领袖和榜样,我们的大尉。而且这其中那只该死的小乌鸦也出了力,让我后悔当年喂给她的每一碗罗宋汤。”
“但那目前不是重点。我们不会因为你这么做了就动手。”
“你们不想报仇吗?”
“当然想。别逼我一遍又一遍地解释,菲林!听我说完。但是,在更高尚的目标之前,我们个人的仇恨不值一提。有更值得我们去恨,去反对,去抗争,去摧毁的东西。”
“菲林,你知道的吧?你身边这只卡特斯,就像大尉说的那样,还是个充满幻想的孩子。”“不准这么说阿米娅。”
萨宾微笑着看着对自己哈气的迷迭香。
“哈,你相信她那套教化别人的傲慢想法,那就照她说的去做!你会被人背叛,到死也不自知,你也救不了身边的人。看起来高尚,实际上不管用。而我们,我们相信大尉,他一路走来,向我们展示了一条不同以往乌萨斯无数争斗的道路......”
“一条高尚的复仇与毁灭之路。”
如果千叶在这里,她一定会喜欢这个点子的。
“毁灭之路?!”阿米娅也大惊。
“毁灭敌人。”
“认清你的敌人,然后毁灭他们!”
“可是,可是,谁是敌人?散播恨意,一昧施暴,引起的战争,被卷入的悲剧,这难道好吗?这没让你们失去自己的朋友和战友吗?乌萨斯不也......”
“先皇许诺过,总有一天这场战争会结束!而我们也笃信他伟大的愿景。”萨宾打断了阿米娅的话。
“你做的那些才让我看不到头。讲道理?他们不讲道理。有的人就是混账,有的恶棍就是该杀!”
阿米娅,迷迭香,以及大部分小队成员目瞪口呆。
“菲林,卡特斯!你们所有人,听着!”
“斩杀仇敌不会让你痛快,原因很简单,因为这事儿还没完。要做就做到底,要杀就杀干净,把这个国家里的龌龊事情一扫而空,看着白茫茫一片的雪原......这时候你才会高兴!”
“想想吧,我们去把他们杀了。把那个指挥塔上害死我们多少同胞的阴谋家杀了,把各个城市作威作福的统治者杀了,把各个军团的废物和叛徒全都杀了!”
“最后再把现在皇帝身边那些用花言巧语祸害乌萨斯的群臣,全都杀了!回头看看,再回头看看!你会看到那些该活着的人都活下来了,他们安居乐业,再也不用为谁送命为谁挨饿。”
“你也是在这样做的,也是这样想的,对不对?嗯?小白猫?”
迷迭香转过头不说话。
“谁伤到你的朋友,你就伤害谁,谁害死你的朋友,你就杀掉谁!”萨宾大笑了几声。
“你们想直接杀死塔露拉。”阿米娅突然明白了。
“那当然!”萨宾用力点着头。
“不然呢?不杀她,大尉能安息吗?我们对得起叶莲娜小姐和她的雪怪吗,我们无数的整合运动兄弟们就这么被她怂恿着送了命吗?!”
“等一个圣人,等一个好皇帝,等一个英雄......我们厌倦了。等到了又怎么样?”
“伟大的皇帝陨落了,他最宝贵的遗产无人继承,所有人都在为了那些微不足道的利益勾心斗角,撕裂这个国家,挤压他的人民!圣人被活埋了,英雄刚才就已经死在我们面前了!”
“这哪里是你们能理解的事情?”
“但你们有能理解的。菲林,你失去过亲人吗?”
迷迭香彻底转过去了,但她握紧的双手展示着内心的不平静。
“你的眼神已经把答案告诉我了。”
“我不想和你说话。”
“但你会听的,菲林。你有着战士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