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船舱上了甲板,旭日东升,船顶的红蓝指示灯亮起。熟悉的风儿轻抚过我的脸庞,青云天空趴在船头栏杆上双手托腮,眯着眼睛凝视着江面。忽然苏凝脂从后面追出,一手一件救生衣塞到我俩手中道:“东西也不拿,快穿上。”
我接过低头一看,标志性的橙蓝配色,反面四个如雷贯耳的宋体大字——正是我跑毒时最怕看见的那件衣服,此时却要穿在自己身上,我心中有些五味杂陈,不禁慨叹造化弄人。
我们穿好衣服,苏凝脂才呼叫船长发动船只,她在船头走来走去,一会儿呼这个一会儿喊那个,与一旁静静伫立着的青云天空像两个世界的人。准备工作告一段落后,苏凝脂又走到我跟前,又好像突然想到什么,忽的转身进了里面,在抽屉里翻了一阵子,出来时拿着一个密封袋:“我才想起来,这是你们的吗?”
我接过袋子,里面是一个菊花形状的发卡,那是青云天空的耳饰,连忙陈谢道:“是的是的!肯定是当时跑的急掉了,太谢谢你了,这东西太要紧了!”
“很贵吗?”苏凝脂一听,又看了看发卡,耸了耸肩。
“不贵,但是有些东西不是用钱能衡量的。”这根发卡是我菊花赏前买给青云天空的礼物,我带它去神社祈福过,比赛时青云天空也一直带着。
“承载的记忆很重要。”
“我懂了。”苏凝脂双手抱胸点头道,“那能重新找回真是太好了。”说着,她叹了口气,托着额头一丝惆怅道:“不是所有东西都能重新找回的。”说罢,眉头似卷起的尺蠖蹙着,好像想起什么伤心事般。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沉默应对,微微点头以示回应。抬头,看见青云天空正举着望远镜眺望,苏凝脂顺着我的视线看去,说道:“没到地方呢,这会儿不用看。你和她说下。”
“青云天空,你在看什么呢?”我走过去,青云天空正聚精会神地看着远处什么地方,尾巴都几乎不摇晃了,“这会还没到地方呢。”
青云天空不回话,依旧举着望远镜一动不动,指了指远处河滩,我顺着她手指看去,只看见一片模糊的芦苇荡和沙洲,不知道她看什么看得起劲,问:“看到啥东西了?我怎么什么都没看见?”
“哎呀,托雷纳桑……”她放下望远镜,对我白了一眼,随后不由分说把我拉到身前,把望远镜拍在我脸上,不管我舒不舒服,按着我脑门道,“啧啧啧,看那排长在水里的芦苇的位置,看到了吗?”
“哪儿呢,在哪儿……”我还没完全趴下来,突然一片白影抓住了我的视线,我一把抓住望远镜扶好,调整好位置,霎时,一只从未见过的涉禽出现在我眼前,我惊道,“是那只白色的鸟不?”
“嗯。”
“真漂亮啊……”我没有恭维这只水鸟,它亭亭玉立的身姿最是戳人,比白鹭雄壮,比夜鹭大气,除却翅膀尖端乌黑油亮的飞羽,它通体洁白,双腿则是鲜艳的大红色,有着涉禽标志性的长嘴和长脖子,整体就好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一样。我从没见过如此写意的水鸟,连配色都是浓墨和朱砂的颜色,美得不像我印象中应该在故国出现的鸟类。
苏凝脂架着望远镜看去,道:“东方白鹳,运气不错啊,很少在这里能看见。”
“听都没听说过。”我看得入迷,那白鹳站在芦苇荡前,早晨的霞光将芦苇的影子倾斜地抛在它洁白的身体上,别有一番老相片似的风味。有主角就有配角,在更前方,一群黑翅白底的鸭形水鸟一边噻着河水一边游过,小小的脑袋上留着一撮淡淡的红毛,我下意识问道:“那群鸭子叫什么?”
“那不是鸭子,是豆雁。”
我没听清楚苏凝脂的话,注意力全在眼前的景象上——那是和我记忆中的江边截然不同的情景,或许是因为这是我第一次从江面看向江边,又或许是先前垂钓时从不曾在意,但这确实是我前所未见的、勃勃生机的一片祥和之状。我看见白色的鸟儿、黑色的鸟儿、棕色、蓝黑相间的、甚至是红蓝相间的鸟儿,它们或立或浮,捕食着、嬉戏着、争艳着,活泼地撒欢,无忧无虑地飞翔、盘旋,嘹亮地啼鸣着,就好像纪录片里看见的一样,甚至比我在亚马孙雨林看见的更为纷繁复杂,真就一派“万类霜天竞自由”的图景,即使是对观鸟从不曾关注过的人都会情不自禁地被这喷薄的生命力所感染,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我在国内能看见的?”
“这本就是你我应该在国内一直能看见的。”
许久,船只过了沙洲岛,驶离支江,进了主河道,我好青云天空才依依不舍地放下望远镜。这时,我才注意到苏凝脂一直看着我俩微笑,此时,我像个小学生一样傻笑起来,青云天空斜眼看了我一眼,苏凝脂说道:“没啥,只是和他以前看过的不一样罢了。”
青云天空当然听不懂中文,我笑着为她解释,笑颜过后,却又顿感丝丝伤悲——倘若这便是长江原来的样子,那我先前见过的又是什么呢?想到这里,我心中萌发出对苏凝脂一行人油然的敬意来,与先前不同,这次是发自内心的。
“这就是你们工作的动力吗?”我不由地问。
“为了我们的下一代还能看到,为了美好的事物不至于永远地消失……”她看向江面,云淡风轻,孤帆远影,“往大了说没用,但是,就为了这一眼,我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将我们从船舷领到船头,迎着火红的太阳,她深情且自豪地说:“接下来要看的,才是我们一直努力着的重头戏,各位,我们即将进入长江江豚省级保护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