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午后,市中心的中央公园。今天的阳光好得让人想在草坪上打滚,喷泉折射出彩虹的光芒,到处都是带着孩子散步的年轻夫妇和互相追逐的宠物狗。整个世界仿佛都被浸泡在名为“和平”的蜂蜜罐里。
我刚刚从附近的百货商场走出来,手里小心翼翼地提着一个精致的礼品袋。那里面是一条琥珀吊坠。那剔透的橘金色泽,像极了汐里在夕阳下的眼睛。这是我为了弥补之前的谎言,也为了她即将到来的生日,特意挑选的赔罪礼物。“只要把这个送给她,再好好道个歉……”我一边在脑海里预演着送礼物时的台词,一边准备穿过公园去乘电车。
然后。我的脚步就像被钉枪死死钉在了地上一样,瞬间僵住了。
在公园角落的长椅旁,在那片被树荫遮蔽的斑驳光影里。那个让我在噩梦中惊醒的身影,正蹲在那里。
银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依然是那身在这个和平年代显得格格不入的、充满科幻感的紧身战斗服,以及胸口微微发光的金属装置。是她。那个毁掉了跨海大桥、差点杀了凛、被官方称为“特大地震”源头的“毁灭兵器”。
“完了……被发现了吗?这里可是闹市区啊!”冷汗瞬间浸透了我的后背,心脏剧烈地撞击着胸腔。我的第一反应是逃跑,但双腿却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发软。我本能地像只受惊的老鼠一样,迅速躲到了旁边的一台自动贩卖机后面,只敢探出半个脑袋偷偷观察。
如果她在这里开战……看着周围毫无防备的人群,我的胃里一阵痉挛。这里会变成地狱的。
但下一秒,我屏住了呼吸。因为我看见了一幕足以让我怀疑自己大脑的画面。
那只总是面无表情、抬手就能轰平一栋楼、切断特种钢材的手,此刻正极其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在她的面前,是一只脏兮兮的、正在长椅上晒太阳的流浪橘猫。
“生物体……扫描中。”她的声音很轻,顺着风飘进我的耳朵。听起来不像是在发布杀人指令,倒像是在做某种严谨的实验报告。“体温38.5度……心率平稳……表皮覆盖高密度角质蛋白纤维……这就是,资料库里记载的‘毛茸茸’的触感?”
那只野猫并没有跑,反而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舒服地眯起眼睛,用毛茸茸的脑袋主动蹭了蹭她的指尖。
滋!少女像触电一样猛地缩回手。她盯着自己的指尖看了半天,那双无机质的银色眼睛里写满了不可思议和某种……类似困惑的情绪。 然后——她极其笨拙地,再次伸出了手,轻轻戳了一下猫的耳朵。猫抖了抖耳朵,她也被吓得抖了一下肩膀。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原来这家伙……也是会露出这种表情的吗? 那个只会说“排除目标”的死神,竟然会被一只猫吓一跳?
然而,这幅稍显温馨的画面并没有持续太久。比起怪兽,这个世界上有一种更不可控、更具破坏力的生物——小孩子。
“哇!快看那个!” “是大姐姐诶!姐姐你是Coser吗?”
一群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小孩子,大概是被她那身会发光、造型奇特的战斗服吸引了,呼啦一下全都围了上去。他们手里拿着气球和冰淇淋,叽叽喳喳地将少女包围在中间。
“好酷的衣服!还会发光!” “姐姐,你的头发是真的吗?”有个胆子大的小男孩甚至伸出手,想要去拉扯她的头发。
糟了。我看得很清楚,银发少女原本那种面对猫咪时的迷茫眼神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瞳孔中闪烁的、我再熟悉不过的红色警告光芒。
【警告!多名未识别生物体接近!阻碍行动路线!】
她缓缓站起身,那些孩子在她眼里瞬间从“背景板”变成了“障碍物”。 她的掌心中开始凝聚起微弱但足以致命的能量波动,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
【排除等级:低。建议使用冲击波驱散。】
那是会死人的啊!!这群小鬼根本不知道自己正站在一颗即将引爆的核弹旁边!我不知道她之前经历过什么,但在我的认知里,她的逻辑只有“排除障碍”。只要她轻轻挥手,这些脆弱的孩子就会像布娃娃一样被撕碎。
身体比大脑先动了。我顾不上恐惧,顾不上自己是个没有任何能力的废柴。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从自动贩卖机后面冲了出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冲进了人群。
“等一下——!!!”
我大吼一声,直接挡在了她和孩子们中间。为了吸引孩子们的注意力,也为了给她的身份找一个合理的解释,我摆出了一个这辈子最羞耻的中二姿势——张开双臂,挺起胸膛,像个护卫一样挡在她身前。
“住手!无礼的地球人们!”我用一种夸张的舞台剧腔调喊道,“这位就是传说中守护宇宙和平、刚刚从外太空执行隐秘任务归来的超级英雄——‘白银的战斗天使姐姐’!!”
全场寂静。风吹过树梢,卷起几片落叶。我觉得我的社会性死亡已经达成了。如果这时候有熟人路过,我大概会选择当场切腹。
少女歪了歪头,眼中的红光闪烁不定,似乎处理核心正在疯狂报错。“战斗……天使?定义不明。为何……在障碍物面前虚构身份?”
滴——!
刺耳的锁定音在我的大脑中微弱地震荡。她原本还在扫描孩子们的视线,在识别到我冲出来的瞬间,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发生了偏移。那只抬起的手并没有放下,掌心微弱的重力波瞬间凝聚,看不见的锁定光圈从小孩子们的身上,立刻转移到了我的眉心。
【排除目标:柏木晴人】
我背对着孩子们,正面对着那个随时会开火的“枪口”,冷汗如雨下。心脏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我不敢动,甚至不敢眨眼。我拼命朝她挤眉弄眼,双手合十在胸前做着“拜托了”的手势,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急促地吼道:
“拜托了!配合一下!求你了!” “那只是小孩子!他们不是敌人,也没有恶意!你的程序里应该没有‘虐杀无辜平民’这一条吧?!”
少女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眼中的杀意没有丝毫减退。我咬着牙,抛出了最后的筹码:“如果你在这里动手杀了我,或者波及了他们……绝对会引发大骚乱!” “警察、军队、媒体……所有人都会蜂拥而至!你的行踪会彻底暴露,你的‘任务’也会变得一团糟吧?!”
少女沉默了。那双闪烁着危险红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满头大汗的我,似乎在计算我话语中的逻辑权重。随后,她的视线微微下移,扫过周围那些仰着头、满脸崇拜地看着她,对近在咫尺的死亡一无所知的孩子们。
这是给过她可丽饼和贝壳的世界。虽然“清除目标”就在眼前,但如果动手,这些“美好”的数据也会被一并抹除。
几秒钟的死寂,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逻辑自洽。”她眼中的红光挣扎了几下,终于慢慢褪去,掌心那令人窒息的能量波动也随之消散。
【扫描结果:无武装人类幼体】
【威胁度:零】
【确认目标:柏木晴人】
她放下了手,声音恢复了冰冷的机械感:“根据隐秘行动条例第4条……避免引起大规模恐慌是优先事项。清除,暂时延后。”
呼——我长舒一口气,差点当场瘫坐在地上。 赌对了。这家伙果然是个按规则办事的死脑筋。
“哇!真的是战斗天使吗?”经过我社会性死亡的介绍后,孩子们的兴奋感反而更高了。刚才那个试图拉她头发的小男孩正兴奋地拉住了她的手,眼睛里闪烁着星星:“那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啊?电视里的英雄都有名字的!”
“名字?”银发少女愣住了。 这个问题似乎超出了她的数据库索引范围。她张了张嘴,眼神变得空洞而茫然。“个体代号……无。序列号……K-9982……”
“什么嘛,好奇怪的名字。”小男孩皱起了眉头,一脸嫌弃,“一点都不酷。像是我家微波炉的型号。”
“那就叫‘阿丽塔’怎么样?”另一个小女孩提议道。“那个电影里的战斗天使就叫这个!”
“诶——?太俗了吧!”旁边胖胖的小男孩立刻反驳,“那是好几年前的电影了,现在叫这个太老土了!大姐姐会不高兴的!”
“……老土?”少女的眉毛微微跳动了一下。虽然依然面无表情,但我感觉她似乎受到了某种无法理解的精神打击。
“那叫什么好呢?”孩子们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争论着“美少女战士”还是“光之美少女”。少女站在中间,显得手足无措。 她一直以来都是作为一个“概念”、一个“影子”、一把“刀”而存在。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是谁,也从来没有人试图给她一个称呼。
突然,一个小女孩指着她胸口那块发光的金属。“呐,这个上面不是写着字吗?”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那是一串复杂的编号,其中最显眼的是三个刻在最上面的大写字母:I-L-A。那是Intervention Level Alpha“顶级干预者”的缩写。
“I……L……A?”小女孩眨巴着眼睛,试着拼读那三个字母,“伊……拉?”
“Ila(艾拉)?”我也下意识地跟着念了一遍。 这个发音,意外地顺口,听起来不像是什么冰冷的代号,反而带着一种异域的柔和。
“嗯!就叫艾拉吧!”孩子们似乎很满意这个发音,纷纷拍手叫好,“听起来很可爱,像天使的名字!艾拉姐姐!艾拉姐姐!”
“艾……拉……”少女低声重复着这个发音。声音很轻。
这不再是冷冰冰的序列号。也不是那个充满杀戮意味的“干预者”。这是从这些毫无威胁的幼年体口中说出来的,带着温度的两个音节。
她低下头,捂住自己的胸口。那里,原本代表着“警戒”的红光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柔和而稳定的银色光辉,此刻看起来像是某种新生命的呼吸。
“个体识别名……Ila……”她看着那些围着她欢笑的孩子,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劫后余生的我。“这……就是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