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着试胆大会最后的准备工作时,我们被平冢静叫到来宾会馆的一间和室集合。
暑气被厚重的木窗隔绝在外,但室内空气凝滞,带着旧榻榻米和灰尘的味道,反而更令人感到闷塞。
「为了炒热试胆的气氛,我想让你们讲讲怪谈。」
平冢老师倚在门边,宣布了下一个任务。她目光扫过我们,尤其在侍奉部三人之间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不像纯粹的玩闹,更像是在观察实验对象在压力前置任务中的反应。
说到试胆大会自然需要怪谈。
用语言构筑恐惧的预期,将日常逻辑暂时悬置,才能让接下来的扮演更具效力。
虽然常说「幽灵的正体其实是枯芒草」,但正是人自身拥有的、名为恐惧的情感,才为一切怪奇现象提供了滋生的温床。
大部分的灵异体验,无非是过度解读或认知错误。
所以,觉得味增汤的碗在移动,或是怀疑玉米浓汤罐头里永远剩下一粒玉米... ...都只是错觉或错误。
这个世界本身,并无不可思议之事
——有的,只是人际关系的复杂回响,那比任何幽灵都更难以捉摸。
原本我是如此想的,但是那些碎片的出现让我意识到世界没有那么简单。
「谁有好的怪谈存货吗?」
问题抛出,房间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并非世界奇妙物语剧组,怎么可能随身储备成型的恐怖故事。
只有我和户部举起了手。
「喔,户部和... ...比企谷吗。只会让人产生不安的组合呐。你们就说说吧。」
平冢老师的评价精准却刻薄。
如果这是试胆大会前的预热,意味着我们要面对两个班级,将近六十个小学生。
在这种场合退缩,不符合我目前的行动模式。
房间被刻意布置过。
照明全关,仅有的光源是几支立在托盘上的蜡烛。
火焰不安地跳动着,将围坐的人影扭曲地投射在墙壁和天花板上,仿佛一群躁动的幽魂。
从窗缝挤入的夜风带着潮湿的暑气,让烛光更是摇曳不定,阴影也随之扭曲随后拉长并交融在一起。
我和户部用视线短暂交锋,谦让着先手权。
户部似乎读懂了什么,拘谨地率先举手。
「那,从我开始。」
他清了清嗓子,烛光映照下的额角似乎有细汗。
「这是我前辈的故事。我的前辈,以前是个暴走族。」
「有一天,他像往常一样在山道上飙车,结果被巡逻车拦了下来。」
「当时他其实没超速,正觉得奇怪,从车上下来的女警察对他这么说:‘不戴安全帽还两人共乘可不行哦... ...咦?坐在后座的那个女人哪去了?’前辈从来都是一个人骑车的。那么,警察看到的到底是... ...」
「几天之后」
户部适时地停顿,喉结滚动,发出清晰的吞咽声。
「前辈遭遇了『不幸』... ...」
最后那个刻意的带着注音般强调是怎么回事?
不良漫画看多了吗?
「那个前辈现在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爸爸了。不飙车了,找了工作,还跟当时拦下他的女警结了婚,过着幸福的生活。最近老说比起幽灵,老婆更可怕呢。」
「谁让你讲温馨家庭剧了... ...」
平冢老师脱力地吐槽,房间内紧绷的怪谈氛围泄掉了一半。
哼。
这种程度的调味品,根本不足以烹制真正的恐惧盛宴。
是时候展示一下,什么叫做基于现实提炼出的恐怖了。
「接下来,我说。」
我将一支蜡烛拉近。烛火被气流带动,猛地一晃,在我眼前投下晃动的光影。
很好,焦距调整完毕。
「这是... ...实际发生过的事情。」
用上经典的开场白。
之前还残存的细微窃窃私语彻底消失,连呼吸声都似乎被刻意放轻、拉长。
「是我小学时参加林间学校的事。那年,照例有试胆大会。没错... ...就像今晚一样,闷热、无风、树林里充满各种细碎噪音的夜晚。」
我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朗读一份实验报告。
「分组,去森林深处的祠堂取回咒符... ...规则大同小异。前面几组都很顺利,终于轮到我们。说实话,到一半就认出扮鬼的是老师,根本不怕。虽然也被披着白布的老师和突然倒下的稻草人吓了一跳,但总算拿到了咒符,平安返回。」
我稍微停顿,目光扫过烛光后面孔模糊的众人。
「以为什么都没发生。只是个让大家‘呀~’‘哇~’叫一叫的普通活动。就在我们这么想,准备解散的时候,同组一个叫山下的男生,不经意地开口问:『那个咒符... ...是谁拿回来的?』」
蜡烛的光晕似乎收缩了一下。
「就这一句话,小组里立刻乱了。」
「『是你吗?』『不,不是我。』『也不是我……』『那……到底是谁?』」
我的语速平稳,甚至有些缓慢。
「我们组里,没有一个人记得,是谁把咒符从祠堂里拿了回来。」
「我那时候,从心底感到恐惧,全身发抖,差点哭出来。」
我再次停顿。
所有人的视线
——或者说,他们的注意力
——都牢牢吸附在我这里,
又或者说,吸附在我所描述的那片记忆中的黑暗里。
「因为啊... ...」
我吹灭了面前的蜡烛。
一小片区域陷入更深的黑暗。我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平淡地陈述最终句:
「... ...明明是我拿回来的,为什么谁都没注意到呢?」
故事结束。
我重新坐直。
一片寂静中,响起了由比滨结衣一声长长的不知是放松还是失望的叹息。
她的肩膀微微垮下,之前听故事时无意识绷紧的背部线条松缓下来,但那种松懈显得很疲惫,仿佛刚才短暂的注意力集中消耗了她不少力气。
「不过就是... ...孤零零的轶事嘛... ...」她小声嘟囔,语气里没有嘲讽,反而有种物伤其类的哀戚。
这个故事的核心恐怖,并非超自然,而是被群体彻底忽视的「存在感消失」。
这对此刻渴望维系连接,害怕被抛下的她而言,或许比任何鬼故事都更具刺痛感。
「要说的话,」
雪之下雪乃清冷的声音响起,她静静地看着我,烛光在她眸中冷静地燃烧,
「和大家‘友好相处’、一起参加试胆大会的比企谷君,才更像不可能发生的怪谈呢。」
她说得太过准确,以至于我无言以对。一个机能严重受损的个体,试图模拟并参与正常的集体活动
——这画面本身,确实背离常理,堪比怪谈。
「呀嘞呀嘞,你们除了残念故事就没别的了吗?」
平冢老师深深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仿佛对我们的不上道感到头疼。
「突然让我们讲,也太勉强了... ...」
由比滨试图打圆场,声音却有些底气不足。
「唔... ...不过,这可是社会人必备的技能哦。」
平冢老师抱起手臂,换上了一副说教的口吻,
「酒会上经常会被要求‘说点有趣的事’,锻炼一下口才绝对没坏处。对理顺职场人际关系也有帮助。」
这番话对我造成了某种奇特的冲击。
要在那种场合,为了那种目的,去表演「有趣」?
「... ...竟然有这种事。」
我的声音干巴巴的,
「光是想象一下,我就觉得,我不工作,或许是对未来那个职场最大的仁慈。」
「你关注的重点完全歪了... ...」
平冢老师无奈地瞥了我一眼,随即像是下定了决心,
「算了,让你们见识一下真正的‘大人の怪谈’好了。」
她说着,重新点亮了我刚才吹灭的蜡烛,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仪式感。
姜还是老的辣。
终于能听到符合预期的、真正带有寒意的故事了吗?
连由比滨都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身体,露出混杂着害怕与期待的神情。
雪之下也稍稍端正了坐姿,显出倾听的姿态。
平冢老师面对我们集中过来的视线,回以一个有些莫测,甚至带点凄清的笑容,缓缓开口:
「我有一个... ...可以称之为挚友的人。她叫木下遥。但是,大概五年前,木下遥‘不在了’... ...她只是在消失前,对我说了一句‘我先走一步’,然后就消失了。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
她的声音低沉下来,脸色在烛光映照下,似乎真的蒙上了一层苍白的阴影。
或许是想起了当时的场景,连我们都感到后背爬上一丝莫名的凉意。
「可是,就在前几天。一个眼熟的女人出现在我面前。一脸疲惫,却对我淡淡地微笑。是本该已经‘不在了’的她。就在我要出声喊她的时候,我看清了,在她嫣然一笑的身后... ...」
平冢老师顿了顿,仿佛需要积蓄勇气,才说出最终的恐怖。
「... ...背着的孩子,已经三岁大了。那个... ...实在是太可怕了。」
话音落下,她「呼」地吹熄了眼前的蜡烛。
房间再度被黑暗和寂静笼罩。
片刻之后,一个终于忍耐不住的声音,带着强烈的吐槽欲打破了沉默:
「只是结婚改姓、生了孩子而已吧这个... ...」
由比滨的吐槽精准而无力。
真的,赶紧来个人把她娶了吧。
最终,由于我们实在无法提供合格的怪谈素材,全员一致通过,决定播放来宾会馆里现成的《学校的怪谈》DVD来完成任务。
这样也好,标准化的恐惧,总比我们这些人从各自残缺的情感与记忆中努力榨取出的恐怖要安全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