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温若妮雪几乎没见到礼。
两人虽然同住一个屋檐下,礼却早出晚归,像是躲着自己。
而命运做人,温若妮雪本想着,她的小楼一定没办法卖那么快。卖得慢她便有理由再留下几日,没料次日她便收到房屋出售成功的通知。
第二天温若妮雪完成了工作交接,研究资料和实验材料装满了两个10立方米的奥术袋,凯乐蒂请她吃了一顿大餐,就连洛希亚的妹妹也来了。
道别完朋友,这下她真的没有什么理由留在圣索菲亚了。
第三天上午,礼清晨出门了。
长途马车如期而至,温若妮雪把行李搬到马车上,车夫问:“现在出发吗?”
“再等等。”温若妮雪咬唇。
“还要等吗?”
“再等两小时。延迟的功夫,我会付金币。两小时后城门口见。”温若妮雪还没有见蒂凡尼夫人。
她觉得该见一见。
最后一次走在圣索菲亚,她去了北山路,敲响了蒂凡尼庄园的门。
女佣引她到书房,蒂凡尼夫人问:“你怎么来了?礼呢?”
礼还没和夫人说离婚的事。
温若妮雪也没有说:“我找礼有急事,但她从不与我说工作上的事。”
“她好像去找庞德小姐了,你去看看?”
温若妮雪在庞德家看见了礼的随身女佣,“礼在里面吗?帮我通告一下。”
没过多久,女佣回来,“大小姐叫我和你说,有什么事晚上回家再说。”
“我知道了。”这瞬间温若妮雪觉得力气被抽干。
她耷拉着脑袋,一个人走回婚房。
温若妮雪从奥术袋拿出准备好的离婚契约书,在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和一封信一同压在茶几上。
最后在空荡荡的婚房逛了一圈,她走出门,去了王城门口,登上了前往南境的马车。
入夜。
礼特地等到11点才回家。
往常这个时候,家里总是亮着暖黄色的灯,厨房里会飘出醒酒汤的香气,那个小小的身影会坐在沙发上等她。
温若妮雪很会照顾人,有时候......她发自内心觉得,结婚对象是温若妮雪真是太好了......
可今天,整栋庄园漆黑一片。
礼的心脏漏了一拍,“温若妮雪?”
她慌乱地打开炼金灯,冲进卧室、厨房、书房……
没有人。
主卧里空荡荡的,曾经温若妮雪的摆具都不见了,衣柜里的服装,书架上的书籍,都消失了。
礼走回客厅,视线落在了茶几上。
果盘下压着两张纸,一份是离婚协议书,一份是信。
礼打开信,信上只有两个字。
【勿念。】
*
老旧的车轮碾过道路上的石子,发出嘎达嘎达的声响。
温若妮雪·苏乐坐在车窗边,打量着窗外的草原,再走大约不到200里,草原那头会出现雪山,这就快到她的家乡——雪原领了。
雪原的名字来源于雪山、草原和大海,大海在最南,往北依次是草原、领地、森林、雪山。
独特的地理环境孕育了无数珍稀的炼金素材,有人说在森林里随便走两步都能见到价值不菲的药材,因此那儿也成为冒险家的乐园。
“休息。”温若妮雪对车夫说道。
车队停在了一片视野开阔的区域,她这次回家没有带女佣,午饭便只能自己架起篝火。
这时一位拄着法杖的女魔法师小心翼翼走了过来,她梳着两条深棕色麻花辫,身材高挑,脸蛋清秀可爱。
她的眼神中满是感激:“苏乐小姐,谢谢你上次的药水。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已经死在千石树林了。”
千石树林位于几百里前的荒芜区域,是圣索菲亚境内最危险的地方之一。
这样危险的地方,自然栖息着最珍奇的药材和最凶猛的野兽。
队伍在那里遭遇了一群两人高的巨型野狼袭击,虽然最终击退了兽群,但眼前这位魔法师小姐的一条腿却被硬生生撤了下来。
当时情况危急,温若妮雪毫不犹豫地拿出了4星「治疗药水」为她注射。
断肢很快就长出来了,温若妮雪搅动着锅里的汤,对对面的马扎做了个“请”的手势,“目的地?”
魔法师连忙坐下,“我们的吗?我们要去雪原领。”
“为何?”温若妮雪继续搅拌着汤......冷不丁想起在炼金工房的日子。
那段时间真是最高兴的日子,没有升学危机,没有责任繁忙。
礼隔三岔五就会来找她玩,她们坐在角落,面对面互相喂食......要是时间能一直停在那多好。
温若妮雪眼眶有些湿润,但此时她不能哭出来。
可这时一只白色手帕不动声色地越过篝火,她心跳一滞,没有接过手帕,飞快用袖子擦干净,“失礼了。”
“我们是雪原领的冒险家,去圣索菲亚,只是接了护送任务,现在算是回家......可没有你,我可能就回不去了吧。”魔法师装作轻松地笑了笑。
“对了,我叫简·奥斯汀。”
“温若妮雪·苏乐。”温若妮雪想到刚刚哭被看出来,脸上一红。
“苏乐?”简瞪大眼睛。
“对。”温若妮雪挺胸,“职责所在。”
简忽然站了起来,对她恭恭敬敬鞠了躬,“苏乐小姐,真的非常谢谢你!”
汤好了,温若妮雪盛了一碗递过去,“5枚金币。”
简愣了一下,双手接汤灌了一口,“真好喝!当然会还的!但......我之前的钱都在圣索菲亚花完了,我回家就立马多接几单,还给你!”
“不急。”温若妮雪摇摇头。
简朝她凑近了一点,“那个......苏乐小姐,我能问问你刚刚为什么哭吗?”
“无礼。”温若妮雪扭头。
简却一点都不怕的样子,“好吧。但是我没想到小姐你原来那么......那么可爱。”
“我以为5星炼金术师都是居高临下的样子呢,高高在上,用鼻孔看人。没想到苏乐小姐你这么和蔼可亲。”
温若妮雪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人夸赞“和蔼可亲”,她无奈地摇摇头,饭后,简打量着她的马车,揉了揉屁股......“竟然是沙发座椅......”
一路来已经过了两周,因为她的身份,几乎没有人和她搭话。
眼看着简就要跑回马车,温若妮雪咬唇,唤道:“你要坐坐看吗?”
简转过来身,看了看马车,又看了看她,“真的吗?”
“实木座椅颠簸,不易病后修养。”温若妮雪跳到车上,其实她是想找人说说话。
这一路快走了两周,她也没带女佣,所以几乎只和车夫说过话。
“当然,你不坐也没关系。”
“坐啊!”简飞快地坐到她对面,“苏乐小姐,你能和我说说炼金的事吗?”
“好。”
……
圣索菲亚,北山公馆15号。
礼·蒂凡尼推开玄关大门,扯掉披肩,醉醺醺地栽倒在沙发上。
“真是......真是头猪,那个奥瑟汀娜。不就是宰相的女儿吗,竟然要人喝完酒跳舞。”礼捂住嘴巴,又是一阵眩晕。
世界上竟然有人要别人喝完酒跳需要转圈的舞......!
“呕......!”蒂凡尼趴在沙发边上,真吐了出来。
吐的感觉像是肠子从喉咙里呕出来,她特别讨厌......可以前她不会吐的,因为喝完酒回来,会有人喂她醒酒汤,带她去泡热水澡。
“苏乐......”礼浑身难受得厉害,“走了就别回来了。”
事到如今她还是有一丝愤怒。
从1年级到7年级,每一年温若妮雪都始终在她的身边。这么多年了,无论她去哪,温若妮雪就在哪。
可现在,温若妮雪竟然丢下她跑了?
“简直不可理喻。”
礼撕掉身上的衣服,因为燥热的厉害。
她躺在沙发上,昂着脑袋,又想起签完婚姻契约那晚,温若妮雪试探性地摸向她小腹下。
当时拒绝,真的是因为恶心吗?
礼想不清楚,用力闭上眼睛。
次日清晨,她叫女佣来打扫卧室,自己去拜见了母亲。
母亲坐在餐桌上看着羊皮纸,这都是女王不方便亲自处理的政务。
她们一家虽然也姓蒂凡尼,却是和当今女王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她们没有继承权,又同为蒂凡尼,便成了女王最信任的左右手。
母亲常常说,她们一家就这样过算了,不求再往上,但也不能往下。
礼随手拿起一张,看见标题,她愣了一下。
这是一张来自雪原领的税务单。
“妈妈?”礼对母亲展示羊皮纸。
妈妈抬起头来,“那一张啊,是税务对不上。你知道的,总是有人喜欢偷税漏税,怎么了?”
“您不处理吗?”
“这太远了......哦对了,雪原领,是你那个妻子的家?”
“嗯......”
妈妈没再说话,对她来说,一个税单而已,确实用不着太上心。
“我去吧。”礼反应过来时,这句话已经说出口。
妈妈再次抬起头来,看了看她......“也好。你这一年来,确实辛苦了,就当去散散心。”
礼松了口气,发现心里,竟然有点激动。
……
雪原领,苏乐庄园。
温若妮雪道别了简,久违地坐在老家客厅的壁炉前,和母亲说明原委。
“苦了你了,我的小公主。”妈妈伸手抚摸她的脑袋。
温若妮雪这时感到一阵痛彻心扉的委屈,却还是憋住了眼泪。
“她就是皇亲,也不能这样对我们女儿!还没结婚就被退婚!这闹出去我们苏乐家成什么了?”爸爸很生气,“我再怎么说也是男爵,女王陛下不是不明是非的人,我们去找她讨个公道!”
“她只是不喜欢我而已。”温若妮雪咬唇,“我不想那样胡搅蛮缠,再说......蒂凡尼夫人也不是不明是非的人。再等等吧。”
再等几天,那封解除婚约的契约书,就该来了。
“唉,那你就在家好好休息吧,不要再想她了。”妈妈再次拍了拍她的脑袋。
温若妮雪点点头,放下行李,先去了炼金协会。
身为五星炼金术师,她就是在这边当会长都可以,但她只是来拿了一些材料,就一头扎进了父母为她搭建的实验室。
她试图用繁杂的配方和药剂麻痹自己,直到母亲拎着一条新裙子,推开实验室的门,“今天给你办一场接风宴。”
“不去。”温若妮雪拼命摇头。
“来嘛,哪有接风宴主角不参加的道理。放松放松。”
温若妮雪这下看出来母亲是为了让她放松开的了,她叹了口气,还是起了身,“不穿你手上那条。”
“参加就好。”母亲很高兴。
晚上七点,温若妮雪穿了一条淡蓝色的礼裙,挽着妈妈的胳膊,走进会场。
地点就在庄园的后花园,暖黄色的灯光覆盖会场,令她意外的是,母亲并没有邀请政客,来的全都是女人和女孩。
所有人见到她们都提裙行礼,妈妈一一为她介绍,“这是欧文家小姐,今年21岁。这是艾薇家的小姐,叫胡桃,19岁......”
走到尽头,妈妈拍了拍她的手背,“怎么样,有没有喜欢的?”
温若妮雪脸红,“什么啊......”
“你喜欢,妈妈就给你说亲。你也不小了......”
“没有......!”温若妮雪连忙摆手。
“没有也好,但你要是看上了......她们都很喜欢你。”妈妈语重心长。
“在这里,没有人可以欺负你,妈妈和你保证。”
“我知道了,你不用担心,都已经过去了。”温若妮雪心口一暖。
回来以后,她确实感受到了久违的轻松。
老实说毕业后的日子真的每天过得都不开心,她几乎每天都在害怕着礼忽然与她分开。
在圣索菲亚......她真的,从来没感受到自己重要过。
可在老家......她第一次觉得,原来自己也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