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万古江山几变更,历来数代败和成;墨客只云君王事,几人俯首怜苍生。
话说我中国故事,自三皇治世,五帝分伦,尧舜禅位明德,禹汤治水安民。成周布礼天下,六合并归强秦。又有两汉定统,三国纷纭,晋遭五胡之乱,南北宋齐梁陈,杨坚夺权北周,终至大隋绍真。如此三千余年,说来都是一件,君王争权,兴亡治乱。可怜天下苍生,若逢明君治世,尚可苟且偷生,遭着昏君暴政,命贱好如鸡犬。这杨坚废长立幼,传位炀帝,又至天下不稳。那隋炀帝自得了帝位,骄奢淫逸,暴虐非常,又大兴土木,征伐四方,白骨盈于荒野,百姓苦不堪言。自古做帝王的,心心念念头一件便是长生,这炀帝亦效法始皇,遣方士于海内寻长生之方。时有一道士渡海入京,能驾云飞升,点石成金,自称徐福之后,人若服其丹药,可长生不老。炀帝闻其名召之,问索长生丹药,道士对曰:“陛下有召,敢不奉献?只是药方在手,药材难寻,欲炼长生之丹药,需得天地珍奇之精材。”炀帝笑道:“朕为天子,天下珍奇莫不归朕,可试道来。”道士曰:“蜀中有灵兽曰鹿蜀,状如马而白首,文如虎而赤尾,若得其皮肉,辅以百草炮炼,则长生丹药可成也。”炀帝即命宣榜捕之,有大臣谏曰:“蜀地传说鹿蜀祈雨利水,兴饶农耕,百姓视为祥瑞,若滥捕杀之,恐民心不稳。”炀帝不听,赶出殿外,遂放榜宣民,能擒鹿蜀进献宫者,赏百金。天下猎户熙攘踊跃,竞入蜀中擒之,百姓哀告,官府不闻,不出一年,将鹿蜀捕杀尽绝。可怜那鹿蜀乃天地开辟时遗下的一支灵裔,潜隐山林,沐月眠霜,何罪之有?只因帝王一己私欲,一张榜文,竞至全族无辜遭诛。可笑那隋炀帝痴求长生,枉称万岁,终因民心沸腾,群雄并起,以致江都兵变,身死叛军之手,千般谋算,化作一场泡影。正是——
江山在手不自周,痴心妄把长生求;害民伤生人神愤,命丧江都天不留。
这场话,本是王朝更替的旧事,只好供后人怀古凭吊,空发几篇牢骚,且按下不表。此处单道另一个人物,乃隋末唐初时姓薛的一个书生,世居长安郊外,少时读了几年书,能提笔做些文字,便自恃才高,常言方今乱世,科举荒废,不得彰显才学,若科举再兴,必教榜首高中。及至李渊、李世民父子晋阳起兵,平了隋末之乱,定国号为唐,于武德四年复了科举之制。薛生赶考,屡试不第,乡人以其言笑之。薛生暗自羞惭,却又不肯务农耕生计,乃转念一想:那中了科举的,若不是拜作宰相,能有几人青史留名?不若搜集些民间奇谈,编纂成书,倘侥幸传于后世,少不得世人传颂吾名,岂不强于他们?遂丢了科考之心,每日外出,四方寻游,做得几篇志怪文字,却无人阅看,薛生自读,亦觉无味。眼看几年光阴过去,书未编成,家财倒散了不少。薛生心内焦躁,于酒肆买醉浇愁,朦胧中闻得旁边一桌客商闲谈,言近日过一小城,城中有人睹鹿蜀再现,闻者啧啧称奇,皆言昔日炀帝捕杀鹿蜀,后身死国灭,果然报应不爽,都在那里停杯唏嘘。薛生听了,心中一动,酒力上来,就走过去扯住客商,要问地名仔细。那客商被扯得烦了,道:“那小城名唤沛城,离此往东有六百里路程,你要去便去,莫打断我们话头。”
薛生归家,自思游历至今,鲜有奇闻,就有时,也多是谬传,这番落着一个有名有姓的地方,若不去访一个究竟,做得一篇好文章,如何甘心?把心一横,即收拾行囊,备马上路,走走停停,不出半月到了沛城。这沛城光景,与长安果然不同,却是那——
云环水绕新县里,玲珑城巷人家。院间烛火映烟霞。莫言巷路窄,河外掩清嘉。
车马行卒喧金市,炭薪茶酒绸纱。阁边欢语听琵琶。虽为乡里远,好景也堪夸。
既入城中,薛生径往官府求见里正,里正见为长安人士,延入府中问话。薛生拜道:“在下长安薛氏,不志功名,专以编录天下奇闻为生,前日闻人言说宝方曾见鹿蜀出没,不知事可有无?”里正道:“此事确有之。”薛生喜道:“何日之事?何处见之?那鹿蜀样貌如何?可说得详细些么?”里正道:“事虽有之,然老夫并非亲见,若要访得详细,须是另见一位方好。”薛生问:“当见何人?”里正道:“这沛城东门处有一酒坊,酒坊主人曲娘正是鹿蜀亲见者,公子可往彼处一问。”薛生再拜相谢,正要去时,里正又唤住他道:“公子初来沛城,须有一事当心,近日城内常有人口走失,不知所踪,官差缉查无果,怕不是妖怪所为。又有人见夜间怪鸟凌空,或就是那掳人的妖怪。你在此居留期间,切记夜间闭锁门户,不要外出。”
薛生闻言心惊,记下这句嘱咐,便辞了里正,往城东去了。走了片时,果见一处酒坊,酒坊前一片空地,摆着几个大坛子,当中又坐着一个少女,约有十三四岁年纪,在那里打勺舀酒,你看她——
青衣素裙,鬓发乌亮;相貌清灵,雪肤幽香。明眸清澈如翡翠,一点红唇点朱绛;丝带系身随风舞,长提在手斟琼浆。顶上簪柄勺,腰间挂青囊;凝神壶中物,聚意在芬香。终日奔波醍醐事,天仙临凡弄杜康;若教客前奉杯劝,斗筲之量也千觞。沛城佳酿第一人,酒坊主人唤曲娘。
薛生看她生得伶俐,心下颇喜,快步上前,正要开口问话,那曲娘望见薛生走来,也不顾手中活计,腾的站起,一溜烟窜入屋内,紧闭房门,就似那脱笼的兔儿回窝,任薛生在外叩门求见,只是不理。薛生吃了这闭门羹,暗思道,莫不是路上风尘吹我形容不整,唬着她了?正郁闷之时,旁有邻人笑道:“你这人定是外面来的,不知我这里蹊跷。”薛生道:“委实不知,多请赐教。”那人道:“这曲娘是我沛城第一怕生的,她虽开了酒坊,却不卖散客,只卖城中一处酒家,你若要见曲娘面,须得拜请酒家主人引见。”薛生听了,称谢而退。
那城中酒家主人,乃是一个姓许的妇人,约莫三十四五年纪,人呼为许三娘。这三娘正在店中操持,却见薛生在门口张望。三娘招呼道:“这位客官面生,想是外面来的?不知是赶路将就一餐,还是寻个房间住店?”薛生欠身行礼道:“在下长安书生薛氏,志收天下奇谈,编纂文集传世,前闻沛城酒坊曲娘曾见鹿蜀,欲求一见而不得,特来烦请三娘引荐。”言毕又行一礼。三娘把他打量一番,见他礼数周到,又是个书生样貌,问道:“既这等说,你是个有学问的?”薛生道:“但只枉读过几年诗书,不敢称什么学问。”三娘取来纸笔,对薛生道:“你写几个字来我看。”薛生不知何意,只好接过,运笔蘸墨,写了几句。三娘见他字写得秀气,便吩咐了伙计,对薛生道:“且随我来,我引你去见曲娘。”两人走至酒坊,三娘唤道:“曲娘,是我来了。”她这一声刚落,那门吱哑而开,曲娘却又不出,只是躲在门后,探出半个脑袋观望。三娘道:“曲娘,你莫怕,这位书生不是歹人,他有话来问你,你愿答便答,不愿便罢。”曲娘这才走出门外,疑疑盯着薛生道:“你问我甚么话来?”
这薛生也不顾年岁辈分,先对曲娘作了一个长揖,道:“小可薛氏,平生不好功名,志在游历,适至宝方,因闻小娘子日前曾睹鹿蜀灵兽,心中不胜钦羡,务请小娘子讲说一二,也好充实见闻,留作路上忆念。”曲娘道:“那日城内跑出鹿蜀,不止一人见了,为何独要问我?”三娘道:“那鹿蜀是从你酒坊中跑出的,满城人都道是你最见得仔细。”曲娘奈何不过,只说了鹿蜀样貌,如何跑到路上,惊吓了行人,后跑出城外,不知所踪。至于从何而来,跑往何处,任薛生怎么问,只是不答。三娘笑道:“我家这小娘子性子有些儿执拗,客官若想问个明白,须得花些日子去磨。”薛生闻言,窘了半晌,道:“小可身上盘缠,恐撑不得许多时日。”三娘道:“我有一个主意,不知行得行不得。”薛生问:“如何主意?”三娘道:“我家这曲娘聪明伶俐,却只是欠了一件,识不得字,不能读写。你既写的一手好字,不如给曲娘当个上门塾师。我管待你三餐住宿,权作聘请之资。待日子久了,若曲娘愿把鹿蜀之事与你讲明,自然皆大欢喜,若曲娘执意不肯,你也莫怪。”薛生大喜道:“这主意妙极!好极!着实行得!”三娘又对曲娘道:“曲娘,我虽传你一手造酒技艺,可以傍身谋生,只是若要明白事理,活个不悔人生,头等要务,还是读书。我今替你主张,办下这桩事,你拜这位薛先生为师,务要认真听教,勤谨练习,早日学成,也好叫我放心。”曲娘虽怕生人,却甚听三娘教诲,当下便拜过薛生,行了师徒之礼。事完礼毕,三娘与曲娘别过,引薛生回酒家,打扫房间,安顿行囊,薛生稽首称谢,又问道:“曲娘如此怕人,独听三娘训导,想是与三娘有亲?”
三娘听罢,反问薛生道:“先生以为曲娘可教否?”薛生道:“我看曲娘伶俐机敏,倘若用心,学成只在月余,只是防人太重,不似她这般年纪。”三娘道:“不瞒先生说,我本洛阳人士,早年嫁于一大户做偏房,生得一个女儿。当年秦王讨王世充,攻洛阳甚急,我夫家举家迁往东南避祸。正行至此间,遇着两军交兵,乱军冲散队伍,我与女儿失散,在此寻了多日,不知去向。我夫家见寻她不着,便催上路,我实是割舍不下,执意要留此找她。究竟是偏房所出,又是女儿,到底不似我放在心上,夫家就与我留了许多银两,又为我在此城盘了个酒家做营生,我留此沛城,全为寻女之故。”三娘说到伤心处,呜咽有声,薛生也泪滴心酸,问道:“莫非曲娘便是令爱?”三娘道:“可怜,可怜!我在此寻了不知多少年,至今不知下落,生死不明。只是我留此不久之后,城中来了一个乞讨女童,不通言语,怕见生人,你想行乞的勾当,少不得卖乖赔笑,扯衣拉袖,似她这般只好挨饿,饿不过了,就去偷拿偷吃,遇着心肠硬的,指不定乱棒打出。我一见她,就念起女儿,若她在外沦落如此,叫我如何不痛彻肝肠?就央里正做主,把她留我这里做个帮工,又与她取了个小名唤曲娘,权作个相依为命的伴当。”薛生叹道:“三娘菩萨心肠,如此善举,天地神明照鉴,令爱在外必也无虞。”三娘道:“先生道她怕生,却不知她刚来时,囫囵话都说不得,见人如见仇,避人如避害。你想连年战乱,这样一个流浪在外的孤儿,不知吃了多少苦楚,如何能对人敞心?初时对我也谨慎的紧,我只如往常照顾她吃穿用度,如此过了一年,始才对我放心。后教她酿酒沽酒,也做的有模有样,只是见不得生人,迎不了酒客,我便着她在城东办了个酒坊,只货酒于我家,也算支起她营生。虽不愁吃穿,只是从长计议,还须有个人教她读书识字,这小小沛城偏僻之地,寻不得几个文化人,今幸遇薛先生,万望传授她些学问。”薛生听罢,钦敬不已,对三娘长拜道:“请三娘放心,在下既做她老师,必然尽心竭力,教她知书识礼!”
次日及早,薛生自行李中收拾了几卷诗书,又去市上买了些教本、纸笔,到曲娘酒坊教课。这曲娘果然伶俐,不似先前逃窜,早早迎在门外,见薛生先行了一礼,口称先生。薛生心内喜悦,随曲娘入了酒坊屋内,只见都是些坛罐酒器之类,全然不似个女孩人家,唯有案几上摆着几个小小物件,走近一看,却是几个木雕的小人,只有三寸长短。薛生好奇,拿起把玩,见木人有男有女,各各形貌有别,衣着不一,十分精巧。乃问曲娘道:“这木人是曲娘做的?真个爱煞人也。”曲娘摆手道:“不是,不是,这是早先一个神仙送我的,他说危急之时,这些木人自会变化成天兵天将,护我周全。”薛生听了,不觉笑出声来。曲娘见他发笑,气呼呼抓起一个小人道:“你不信么?看我教它变化了打你。”说罢便要往薛生头上打,只是她个子又矮,手臂又短,够不着薛生脑袋,只是在空中乱挥。薛生忍着笑,从她手里拿下木人,放回案上,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对木人唱喏道:“晚辈凡生,长安薛氏,肉眼凡胎,不识天兵守此宫阙,误触天威,诚不胜战栗屏营之至。”曲娘见他此态,反被逗的笑了。自这一日,薛生先教曲娘识字,又教她写句行文。那曲娘果然聪慧,如此过了三月,曲娘读阅书籍,下笔成文,不在话下,又给三娘写信,三娘亦大喜,更待薛生勤谨。
薛生见她学业进步迅速,自以为得意,酸气上来,便写几篇诗文,与她谈些格律,怎奈曲娘兴味索然,只道是无物之文,读不出味道。薛生问道:“你既这般说,想来知道何为有物之文了?”曲娘道:“我自从跟你读书,文章也看了不少,怎么不识得?”薛生让她试言何为有物无物,曲娘说了几篇,薛生听了,脸色发青。原来所言无物之文,尽是他这几年写的志怪文章。乃问道:“你说这有物无物,究竟是何区别?”曲娘道:“无物之文,读罢不知所云,过眼即忘,想是作者自己心中无物,只是胡乱拼凑,装成个文章模样。有物之文,作者心中蓄意已久,直抒胸臆,其情势如奔马,强若海涛,笔端一动,便奔涌铺展于纸上,读完久久不能忘怀。”薛生心中惊异,默然而惭,道:“你再说几篇有物的,我比照着为你寻来,再不教你看无物的了。”曲娘道:“我前日问得说书人讲那前朝演义之事,甚是有趣,先生可与我讲些么?”薛生道:“说史么?容易!也不需买书,我自与你讲来。”于是薛生自此又与曲娘讲史,把那先秦两汉之事,尽说与她听。
一日,正讲到先主白帝托孤,遗诏嘱后主“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曲娘问:“恶小者为何?恶大者为何?”薛生道:“如伤生鸟兽,便是小者;至于害人性命,便为大者。”曲娘道:“鸟兽与人同为生灵,怎么害鸟兽便为小,害人便为大?”薛生不悦道:“人乃万物灵长,岂可与鸟兽共论?”曲娘道:“灵长在何处?”薛生道:“人有智慧言语,知礼义廉耻,心存仁爱,慈孝恤情,岂如走兽鳞羽只贪口中血食,不通感情,这便是灵长之处。”曲娘作色而起道:“我前日闻得人言,长安城中,秦王李世民于玄武门前射死他兄,又擒杀他弟,如此手足相残,谈甚么仁爱慈孝?你亦教我舐犊情深、狐死首丘之辞,何谓鸟兽无情?况这史书之上,尽是些刀兵之事,不知多少人死于沙场,可见鸟兽有如此屠戮同族之事乎?人号为灵长,所行之事,不过倚强凌弱,争权夺利,有何礼义廉耻可言?”薛生被她说了这一通,无言以对。当日课罢,薛生怏怏而回,又想起先前论说文章之事。自思道:我应三娘之请教她学问,怎反被她教了我耶?乃自忖这几年作书不成,空耗光阴,心内更是郁闷。遂在路上沽了几瓶酒,吃的酩酊大醉,摇摇摆摆,不意走错了路,又转回酒坊,幸是曲娘不在,薛生禁不住困意,就伏在桌上,呼呼盹睡。
这一觉睡至三更,薛生醒来,惊道:“我怎么在这里?”环视左右,不见曲娘,想起路上醉酒之事,暗思道:若教三娘知道,必然怨我,不如早归。正要起身,却听见堂外咿呀有声,其声尖细,微似人言。薛生往外一看,却见了一番异景。白日摆在桌上那几个木头小人,俱各活了,伸腰舒臂,展手挪足,正在院中围着酒器斟酒,三四人捧着酒碗,两三人扛着酒提,又有一二人跳入酒中,欢腾舞蹈,口中细细作声,如小儿歌谣,不知所言。几尺之外,又有几个小人,托着满斟的酒碗,献于门首一个喝醉的路人。那路人意态酣然,接过酒盅,一饮而尽。霎那间,那人竟遍身生毛,手足化蹄,变作一匹白首虎纹的骏马,在那里泯耳攒蹄,不住地嘶鸣。
薛生见此异状,霎时吓得酒醒,大喊一声,夺路而逃。说来可笑,他本要搜罗志怪奇谈,这怪异之事真到眼前,他反落荒而逃,正可谓叶公好龙。薛生受这惊吓,一路狂奔,不觉竟跑出城外,望见满天星月光辉,照耀四下明亮如昼。忽想起里正之言,醒悟道:“不好!他说这城外夜间有妖怪抓人,不可在此长留。”正想之时,却见地上一道黑影疾行,抬头一望,只见天上一物似鸟,张开双翼,映于月盘,俯身直下。唬得薛生魂飞魄散,逃往城门,鞋都跑掉了一只。那鸟如流星一般,飞落地上,把他当头拦住。薛生骨软筋麻,伏身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口中大呼:“天神饶命!天神饶命!可怜我著书之志,万乞留我残生!就饶不得性命,还求片时之缓,容我留篇绝命诗再杀罢。”只见那鸟开口道:“你这书生莫名其妙,说甚么浑话?”薛生听此人言,抬头一看,却见是一个人首鸟身的怪物,你道他是谁来——
天生祥瑞,鸟身人面;翼覆青羽,尾生红莲。身着西域异服,脑后长巾披散;振翅翱翔九霄,抟风扶摇云间。姿容俊雅,鹰目如电;声彻长空,刚强勇敢。爪尖利如月钩,显威天地色变;自是结匈灭蒙鸟,隐去燕平称葛天。
这鸟人不待薛生答话,自开口道:“我名葛天,乃昆仑灭蒙鸟一族之首,因有要事稽查,来此巡视,见你鬼鬼祟祟,奔于荒野,正要拿你盘问一二,你怎么反污我害人性命?”薛生见他无害人之意,又通人言,心下稍安,道:“我乃长安薛生,因私事留此沛城短居,因方才见了一桩怪事,受了惊吓,不觉跑至此间,哪知遇上神仙下凡,万望庇佑一场。”葛天问:“你见了什么怪事。”薛生将所睹情形据实以告,葛天大惊道:“你说那酒坊所在何处?速速带我去看!”薛生拾了丢的那只鞋,正要引路,葛天却抓起他双肩,凌空而起,把个薛生唬得哀号不止。葛天道:“你在天上把那酒坊指与我看。”此时已是五更时分,家家闭户,薛生指了位置,眼看离酒坊近了,却见一个小小人影牵着马匹,自酒坊而出,直往沛城东门外沛霖川而去。
这人影不是别人,正是曲娘。不待薛生指认,葛天即飞落于酒坊门前,放了薛生,就把曲娘当头拦住。曲娘受了一惊,松了缰绳,那马直往城外跑了。薛生望那马白首虎纹,猛然醒悟,乃定了心神,问曲娘道:“曲娘,那跑去的马,可是鹿蜀么?”曲娘不答,一旁葛天道:“跑去的不是鹿蜀,鹿蜀还在你眼前站着哩!”言毕以翼尖指曲娘道:“你只好唬得凡人,却唬不得我。别人不认得,我认得你。当年鹿蜀临祸,全族被灭,不想还有一匹在此化作人形,隐于人世,倒是高明的很!”薛生闻言,惊骇不已。曲娘把葛天盯了半晌,道:“我曾闻爹娘有言,北境之内有羽人,人首鸟身,善御狂风,名灭蒙鸟,可是你么?”葛天道:“不错,我乃族首葛天,昔年吾族也曾被视作祥瑞,现栖于昆仑山云顶之上,绝于人境,不复为人世所知。”
曲娘道:“当年皇帝出榜捕杀我族,又恐我族绝灭,不能供他万世长生,就派兵围了蜀中山林,把我们生擒运往京洛,圈养在御花园中。蜀中至京洛有三千里之遥,我全族上下千余口,一路被驱赶如牛羊,中途病饿死者数百,绝食死者数百,至京洛止有百余,后洛阳几度易主,战火中又死了大半,至唐军攻洛阳时,我们趁乱逃出,不期半路又遇着乱军饥民截杀,爹娘为救我死于刀剑之下,仅我一人脱围,偷生苟活至今,若不教我在此沛城为人,是要逼我投地府为鬼耶?”曲娘言间,涕泪直下,哽咽不止。薛生始悟白日曲娘鸟兽有情之言,心中愧疚,满面羞惭,正欲上前劝解,那葛天又开口道:“你如何变作人形,隐居在此,尚不曾言。”曲娘拭泪道:“我自洛阳逃出一路向东,直逃至沛霖川畔,因怕人追杀,眼见河岸边一座破庙荒芜,便躲了进去,只是累极饿极,眼看将死。也是我命不该绝,朦胧中听见庙中神像口吐人言,说感我鹿蜀一族凄苦,要救我命活,言罢便涌出一阵云雾,把我笼在其中,雾散之后,发现已是人身。那神像自言乃本地神明,有意怜我,指示我出庙不远,临川有一座小城,可往之求生。我对那神像叩了几个头,便进了沛城,流浪乞食,终被三娘收留抚养。我至今时每去庙里供奉,以谢那神明救命之恩。”
薛生道:“曲娘,今闻肺腑之言,始知你身世如此,我心亦感悲戚,只是你把人变作鹿蜀,意欲何为?”曲娘闻言,大惑不解:“你这是何言?他们为活命来此,求我庇护,怎么说是人变的?”薛生道:“我亲眼见桌上那些木人活了,蹦蹦跳跳,把人变作马匹,你所牵者,正是一个路人变的。”曲娘不信,回屋查看,见那些木人仍摆在桌上,全无动静,道:“你看,哪有木人能蹦蹦跳跳,想是你喝多了酒,看花了眼,便说出这许多胡言。”薛生道:“在下决不谬言,请曲娘明察。”葛天对曲娘道:“眼见为实,我有一个主意,明晚你卧榻后不要入睡,只假闭着眼,待到三更时分,观那木人动静,自然知他这话是真是假。我与他躲在你屋内暗处,一同观之,与你作个见证。”曲娘恼火道:“女孩家私室,怎能深夜容两个男人进来?”葛天喝道:“你我都是灵兽,扯什么小女孩家家!今日你只得从言,休误了我大事!”曲娘争他不过,只得依言。
次日入夜,曲娘依言行事,假装睡下。到了二更时分,只听得门外窸窸窣窣,忽的吱哑一声,房门开出一条缝来,一物闪着寒光,在地上游移入室。借着一隙月光,葛天与书生看清模样,竟是两个木人前后扛着一把剪刀,闪光处乃是刀上锋刃映辉。薛生急欲站起,被葛天按住。那两个小木人蹦蹦跳跳,把剪刀抬至曲娘枕边,咔嚓作声。曲娘眯着眼见了,心内惊惧,几要从床上坐起,又念二人尚在屋内照应,便攥紧被单,忍着惶恐密观动静。却见两小人把她头发细细地剪下一缕,回门外去了。
见木人既去,曲娘跳起,惊魂未定,以手抚胸,连声喘息。薛生走出,对她小声道:“这是你那天兵天将,还怕他怎么?”曲娘瞪他一眼,正要说话,却被葛天唤住:“你们两个来看!”三人自那门缝处往外窥看,见外面院中木人成群,围着一个大酒坛,都在那里咿咿呀呀,欢腾歌舞,口中不知唱着什么歌谣。那两个持剪的木人爬到坛口,把曲娘头发剪得细碎,撒入酒坛,坛中酒微光泛起,把曲娘看得呆了。正看时,又见院外一群木人,扯住一个半醒不醒的人,把他拉入院中,几个木人自坛中盛酒于杯,拱在那人眼前,口中尖细作声,都在那里嚷道:“莫辞!莫辞!莫辞!”那人昏懵之中,接过酒杯饮下,果然一如昨夜,变作白首虎纹的一匹骏马,嘶鸣不止。
曲娘见了,大惊失色,忍不住推门而出,叫道:“你们究竟什么造物,为何如此骗我?”那小人一见曲娘出来,登时没了生气,一个个倒在地上,全无动静。薛生壮着胆子,拾起一个来看,与白日所见分毫无异。葛天问道:“你这些木人从何处得来?它们夜来作如此之事,你竟不知?”曲娘道:“我那日在庙中被神仙点化成人身,临行之时,他赠我这些木人,道是危急之时,能变化救我,我便当作护身符收了。”薛生问:“那先前变作的鹿蜀,都往何处去了?”曲娘道:“半年之前,我晨起制备酒曲,检看酒坛,见院中有鹿蜀,当时喜不自胜,以为同族尚在,上前攀话,怎知他不通言语,从我院中跑出,闹得满城皆知。我趁夜又把他寻来,带入庙里,指望神仙也把他变作人形,同在城中谋生。神仙不肯,言人道不可轻化,若城内灵兽多了,必然泄露。我百般哀求,神仙勉强应允,只说不可使他同入沛城,须送往别处,要我把他留在庙里,他托别地神明安置,我从了其言,独返而去。自那之后,又屡见院中鹿蜀闯入,我道是同族传开消息,尽来我处投奔,便都引他们入庙去了,哪知道尽是城中人所变?”薛生问:“至今已送了多少人了?”曲娘道:“自第一人起,已有三十八人被我送到庙中,送去第二日便不见着他们,也不知往何处去寻。”
葛天叹了一声,道:“不必去寻,那三十八人,俱已被奸人害了。”曲娘、薛生大惊,问是何意。葛天道:“当年隋炀帝听恶道谗言,捕猎天下灵兽,遇害者不止鹿蜀一族,我等亦受无妄之灾。那皇帝派军中弓手入北境射杀我族,剥下毛羽,要炼长生丹药,幸我羽人能翱翔九霄,全族飞至西域昆仑山云顶避难。后天下大乱,那暴君死于叛军之手,自是死有余辜,只是当年那进谗言的道士仍苟活世上,如此首恶不除,叫我等如何甘心?我多年遍访消息,追查他下落,寻踪至此。”薛生问:“那道士如何模样?什么来历?”葛天咬牙道:“我不知那道士样貌,却晓得他手段,他一来能喷云吐雾,二来可变化惑人,其妖术凭依法具,正是三寸来长的木人!”
曲娘听了,如五雷轰顶,瘫坐地上。葛天道:“那道士定是见鹿蜀全族只余你一人,恐你死后无物可取,便假意救你一命,又借你毛发,把人变作鹿蜀,宰杀来取皮毛血肉。如此毒心奸计,将人化马,真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曲娘泪如涌泉,浑身颤抖,仰天叹道:“不意我为虎作伥,天留此命何为!”葛天冷笑道:“当年世人杀你全族,你如今以彼之道,还之彼身,快意恩仇,悔恨个什么?”
曲娘决然而起道:“若那三十八人中,有如三娘般纯良之人,叫我于心何忍?未遇三娘之时,每日心内如火,只盼天灾降世,诛尽世人。但遇三娘之后,既知人之善者如此,岂能戕害无辜?我今日醒悟了,这数百年战火乱世,非是人杀兽、人杀人,乃是奸邪害忠良、残暴杀仁义,强权凌贫弱。人中恶徒害我,我反伤其善者,岂不堕为恶徒同党?与那道士何异?”又对薛生道:“先生说人乃万物灵长,我看不然。灵者**,乃天地间良心正义,岂是一族一种?人若无此物,无论何等聪颖,妆饰何种文明,也不过野蛮之种,与虫豸无别。人之圣贤舍身取义,兽之灵者岂无高洁之志?先生,你曾言来此沛城只为访鹿蜀之事,今日可看仔细了,鹿蜀乃这世上何等灵物!”
曲娘说罢,纵身向城外飞奔而去,葛天亦展翼而起。薛生于后追之,只见曲娘跑至沛霖川畔,一跃而起,跳在半空,现出本相。白首如雪,毛发似火,虎纹斑斓,飘逸绝尘。此时正值晴夜,明月当空,漫洒清虚,四下明亮如昼。鹿蜀跃至对岸,对月长啸。第一声啸起,只见悠悠风色渐浓,空中呼呼作响,又感湿气拂面。第二声啸起,霎时乌云漠漠,遮蔽星月,夜色骤暗,千里无光。第三声啸起,雷声低吼,滚滚不断,有万钧之势积于云上。第四声啸起,但见一道霹雳划亮混沌,破了层云,就下起滂沱大雨,好雨!真个是——
惊雷撼地,闪电灼云。鹿鸣号令,雨漫乾坤。风摧云屏裂,九天洪流奔。势如银汉倾天堑,疾似云流过海门。檐前垂瀑布,窗外化泽沼。天上银河泻,街前白浪滔。淙淙如瓮捡,滚滚似盆浇。孤庄将漫屋,野岸欲平桥。真个桑田变沧海,霎时陆岸滚波涛。悲声动落天公泪,尽洒霖川涌浪高。
眼看那雨愈发势大,遍地成河,俱汇入沛霖川。川中水势汹涌,滚起浪涛,顺流而下,洪波拍在岸上,竟把河畔一座古庙冲垮。砖瓦溃散之际,那庙中一道白光窜上半空,化作人形,却是一个道人打扮的白袍老者,鹤发童颜,傲首不羁,眼看雨势虽大,竟不能湿他衣袍半分。这老者临空睥睨,望鹿蜀喝道:“这孽畜,我当年救你于水火,缘何反淹我于洪流?那日施命于你,今日正当收回!”言毕将袍袖迎风轻轻的一展,袖口中无数造物喷涌而出,都是三寸来长的木人,昏昏压压,咿呀作声,如卷天飞蝗,把鹿蜀围在正中,如虫蚁般直往身上爬去。拽的拽,揪的揪,扯的扯,咬的咬。鹿蜀嘶鸣不止,作痛苦之状,一时倒伏于地,又变回曲娘模样。
薛生心中焦急,正欲上前相救,却见一道狂风平地而起,把曲娘身上木人尽皆吹散。定睛看时,只见葛天飞至半空,与那老者对峙。老者端详片时,手指葛天道:“我认得你,当年北境擒猎羽人,我奉上命领军踏巢,几要功成,却被一人使狂风挡住前部兵马,以致其族脱逃云外。我本以为你等自此绝迹人间,不想今日又来我面前寻死。”
葛天道:“恶道!休弄口舌,我有话问你。”那老者道:“将死之人,不听其言,可谓不仁,有甚话说?”葛天道:“你当年渡海入京,假称徐福之后,借昏君之力戕害天下生灵,作恶无数,罄竹难书。世人只道炀帝死后,你为乱军所杀,我却不信。多年间遍走海内,访查无数,寻你下落,却不意于逸闻野史中,探出一桩奇事。道是自商纣以来,周之幽王、楚之灵王,秦之胡亥,汉之成帝,以至晋元帝、梁武帝、刘子业……历朝昏君身前,都有一白袍道士迎其所好,蛊乱心志,许以长生丹药,使昏君发倾国之力猎捕天下珍禽异兽,及至帝王祸发身死,又隐灭史书之中,不知去向。我今便要你说个明白,你到底何朝何代之人?如何历千年而面貌不改?屡掀战火,荼害生灵,究竟所欲何为?”
那道士笑道:“问我何朝之人,说来你也不知,我生身之时,距今尚千年有余,只是自有手段穿梭古今,休论过去未来,我只来去自如。自秦入汉,纵横三国,来往两晋,行走南北,以至隋唐及后世,于我不过穿门入户之便。至于所欲为何,收天下珍奇于囊中乃人之常情,何足道哉?”葛天怒道:“我虽不知你生于何朝何代,却知你毙命之刻,就在今时!”言毕羽发倒竖,眼中几要喷出火来,一声怒喝,作起法来,但见天地为之色变,霎时狂风骤起,你且看——
当空一片炮云起,中溜千层黑浪高。两岸尘飞砂石滚,四边树倒振天号。翻江搅海龙神怕,倒树催林花木凋。呼呼响若春雷吼,阵阵凶如饿虎哮。满河鱼虾皆失穴,滚滚江流逆波涛。揭瓦翻砖房屋倒,惊天动地泰山摇。卷得乾坤昏荡荡,星不光兮月不皎。灭蒙于此显神威,昆仑雄风彻云霄。
这场风,吹得那老者好如片叶,飘飘荡荡,支吾不得。葛天笑道:“向日你凭万众兵马,尚不能胜我,今日如何脱身?”那老者勉强稳住身形,口中念咒,但见四下无数木人涌出,汇在一处,化作一条木龙,张牙舞爪而来。葛天见此,亦止了风头应敌。老者跨在木龙上,与葛天缠斗半空,难舍难分,一时乱羽纷飞,木人四坠。
薛生趁乱赶至曲娘旁,扶她起身,见并无大碍,心下稍安。曲娘哀声叹道:“我年幼身弱,敌他不过,又心智愚浅,屡受蒙蔽,愧对三娘抚养,有辱先生教诲。”薛生劝道:“切莫妄自菲薄,以弱当强,乃大仁大勇之极也,何愧之有?”又见老者与葛天斗在半空,一时胜负不分,便朝空喊道:“这位道长,且听小生一言。世上万物有灵,生息天地之间,与人何异?人擅视为可取之物,肆意杀伐,致其族灭,不得存于后世,何其痛哉?我闻道家素讲清静无为,与世无争,道长作此大孽,于修为何益?又岂能久乎?”老者闻言道:“存不得后世,有何痛乎?”薛生道:“世人皆有香火百代之思,鸟兽岂无子孙传世之愿?推心及彼,深以为可惜也。”老者笑道:“你乃当世俗人,不知后朝之事,世上无人能有百代子孙,趁早断了香火之念罢。”薛生大惊道:“后朝究竟何事耶?如何不得教子孙传世?”
老者道:“一千四百年后,天地有一劫难,暴雨降世,洗刷凡尘,天地回溯前世,生灵灭于无形,无论鸟兽世人,皆避不得该难,逃不脱此劫。你看这世上生灵,左右难免一死,我来前朝取些珍禽异兽,有何不可?”薛生闻言大骇,不能言语。葛天怒道:“这妖道胡言!自天开地辟,洪荒不变,岂有如此荒唐之事!”老者微微一笑,道:“尔若不信,我教你眼见为实如何?”乃深吸一口气,又尽力呼出,竟于口中喷出云雾,绵绵无绝,一时昏雾朦胧,浓烟叆叇。你看那——
初时薄如烟,须臾蔽世尘。漠漠连天暗,蒙蒙匝地昏。四顾白茫茫,遍地霭纷纷。伸手不见指,宛然如混沌。樵子无归处,飞鸟路难寻。狼虫不敢啸,羁旅欲断魂。云迷四方界,雾罩满乾坤。入此迷离境,另作他世人。
这云雾迷蒙,把四人团团围住,互不能见。葛天怒道:“恶道!你这是甚么妖法!”浓雾中不见老者身形,只闻他隐隐作声道:“尔等知观棋烂柯之事否?樵子入山伐木,误入云雾之中,雾散下山之时,已是百年后世,此等云云奇谈,皆我之功也。我这雾中一日,便是世上千年,到一千四百年后,雾散人出,正临雨劫之时,你们可痛快淋他一场,可知我所言是实是虚,只是眼见之际,尔等亦荡然无存。”薛生听了,遍体生寒,瘫坐于地,又闻老者冷笑道:“老朽此间事了,这便告辞,且去与玄宗一会。”眼看他正要跨上木龙遁逃,却不意被葛天闻声辨位,疾风般赶上前去,一把抓住臂膀。老者挣脱不得,口中骂声不绝。葛天笑道:“若真如你所言,大家共淋一场,岂不畅快!”老者骂道:“毛团**,要我与你等同灭雨中,却有几分难哩!老朽身属教派神通无边,自有手段在雨中存命。”这老者挣不拖葛天,葛天亦伤不得老者,两人相持在此,俱不能胜。
葛天与曲娘相视一眼,心下定了主意,对薛生道:“这位薛先生,我二人与此妖道仇深似海,不共戴天,誓要今日与他做个了断。只是我等恩怨,与尔无干,义士报仇,不可牵连无辜,今可速去,若他日有缘,相会于后世!”言罢挥翅一扇,起一阵狂风,把那云雾扇开一角,曲娘即化作鹿蜀之形,口衔薛生衣服,把他丢出云雾之外。薛生大喊道:“曲娘,速速过来,莫负三娘之盼!”鹿蜀复作曲娘之身,朗声告道:“今与先生别矣!妖道法强,葛天独力难支,我虽不济,却不可临阵脱逃。先生回见三娘时,可与她言明我之身世,替我多多拜上,此生不能尽孝膝下,来世定当结草衔环,以报抚养之恩!”薛生急道:“你是我的学生!学生尚不脱逃,老师怎能退缩?”曲娘道:“先生凡人之身,留此于事无补,若实有心相助,可将今日之事,传讲与后世之人,念世人无穷智慧,必有手段渡那千年雨劫,救我等出来。曲娘就此别过,先生珍重!”
此话一落,曲娘回身返去,隐于雾中。薛生一时恍惚,昏倒于地,醒来看时,却已日上三竿,风雨云雾俱皆消散,又不见沛霖川景。四下看时,竟身在城内一条大路上,车马人流,来往不息,俨然都会模样,哪是沛城那般集镇景象?薛生大惊失色,慌乱中拽住一个行人衣服,连声问道:“沛霖川安在?沛城安在?”那行人被扯得不耐烦,甩开他道:“你这人好不昏乱!此处乃是汴州城,哪里有甚么沛城?”薛生大惑,路旁一个茶摊主人道:“这位客官,观你衣着,不似我汴州城中人,怎么就知我处旧事?”薛生问:“如何旧事?”主人道:“这汴州百年之前曾名沛城,你我脚下之地,确有一道沛霖川流过,只是人事渐兴,城郭日盛,早把河川改道别处,于此建了集市,热闹的紧。”薛生猛然醒悟,急忙问道:“如今是哪一年来?”主人道:“今乃是我大唐文宗太和六年。”薛生又问:“距武德又有多少年来?”主人屈指算道:“距高祖年间,略有二百余年了。”
薛生闻言,放声恸哭,不能自已,把路上来往行人惊得呆了。他也不顾众人眼光,只管在这汴州城中东查西看,南寻北访,只是一意要找曲娘与葛天下落。一连几日,徒劳无果,反闹得满城风雨,人人皆知,都道汴州城中一个书生疯疯傻傻,满口胡言,又整日游荡,不知找些什么。城中有些宽厚**,想他是科举不中,郁结心中,失了心智,都来劝他:“你大好年华,手足健在,功名之路,道阻且长,何必因一时挫折,自轻自贱至此?”薛生自嘲道:“功名功名,作他何用?多少无名义士,隐没于青史,徒留虚荣之辈,跳梁于竹帛。”众人嗟叹而去,不再理他。这薛生寻不着曲娘下落,终日消沉,只在汴州城中四处流浪,乞讨为生,一日城中下雨,薛生蹲坐檐下躲雨,忽有伞撑于其上。抬头看时,却是一个女子,仪表不凡,衣锦披绣,又跟着几名从人,定然大户出身。薛生看她有几分面熟,不禁问道:“小姐何许人也,缘何发此善心为我撑伞?”
那女子道:“闻先生于此汴州城中流浪日久,此间离寒舍不远,舍下颇有几间空房,若无处投靠,可随我同往家中,权住几日,再作计较。”薛生道:“在下异乡鄙贱之人,小姐万金之身,唯恐回避不及,怎敢妄登高门,辱没小姐清名。”女子道:“家训有言,遇难救难,见急解急,路遇落难之人,不可不尽力相助。”薛生道:“家训慈悲如此,必然名门高士之后。”女子道:“我家世代以经营酒家为业,哪里算得甚么名门。只是祖上曾有一位妇人,于太宗征讨王世充时,路遇乱军,与女失散,便以己度人,每遇流浪乞儿,辙收之养之,后果善心感天,母女重逢,自此发下洪愿,要子孙世世代代行善助人,以至今日。”薛生听罢,悲喜交加,泪流不止。喜的是他世得逢故人之后,又知三娘与女团圆,何其幸甚!悲的是不能效三娘之行,返救曲娘,无力至此,何其哀哉!女子道:“先生莫非心中有憾?”薛生道:“心中所欲之事,甚艰甚难,只恨在下身微力薄,恐终生不能如愿。”女子道:“己有难成之事,当号众力成之,欲号众力成事,须当以情动之。先生若有难成之事,不若把肺腑之言,说与人听。若所行之事并非邪道,必能激起天下同德之人,齐心协力,共克艰难。就是此世不成,但教正言传世,后世之人,亦必有继承先生之志者,如此薪火不熄,定有一朝功成。”
薛生听罢,猛然忆起曲娘临别之言,如梦初醒,矍然而起道:“我糊涂半生,今日始知执笔何为!”当下意决,随这许氏女子回了酒家,后在这酒家中当了一个账房先生。自此之后,薛生平日勤谨经营,闲时读书不止,笔耕不辍,倾其终生编纂志怪文集,其文不止述志怪异事,更道人间百态,离合悲欢,寄情鸟兽,诫恶劝善,表言四海逸闻奇事,又言语隐晦,似有别意藏于行文之间。
时人有仰其才者,劝其入仕,不听,终生空老于林泉之间,止有书成数册,刊印传世。
不知多少年过,世事流转变迁。
一日,有二胡人自北而来,访古汴州旧址,临河凭水寻路,直望东南。
向日都会繁华,俱隐于尘烟。
目所极处,不过茫茫荒原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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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基金会远东分部调查组关于对古汴州城遗迹考古勘探的调查报告(节选)
……
首先,不得不说的是,我们根本不愿称本文是一篇考古调查报告,那种只是在野外跋涉、拿着工具挖掘、开凿,最后再拍几张照片的简单工作根本不足以形容我们这次远征的艰辛和战果的辉煌。
我们更愿意以战斗要报和请功函的形式把这次事件的详情递交上去,只是大人物们非说调查组没有提交作战文书的权限。我们希望文件的形式不会影响到总部对事件性质的认识,从而影响到对本次行动的结果评定。
我们认为参与本次行动的调查组成员,应为她们展现出的勇气、毅力和智慧,以及所获得的巨大成果,得到相应的荣誉和表彰。
……
通过对成书于公元九世纪、中国唐代中期的古书《河东记》及该书作者薛渔思所著其他文献研究,调查组锁定了古代汴州城的遗迹位置,同时根据书中部分疑似神秘学事件记载的详细考究,终于在遗迹附近发现基金会通缉要犯、重塑之手成员、被指控犯下时空犯罪与神秘动物盗猎等多项重罪的不法神秘学家——白渊的行踪。
该神秘学家借助重塑之手对暴雨的研究成果,发明出时间穿越法术,并依托其高阶神秘术能力,多次逃脱基金会追捕。幸运的是,白渊被发现时,正与两名古代中国神秘学家(神秘学动物?)陷入苦斗。两位调查员随即加入战场,经过一场艰难的战斗,终于将白渊擒获。
……
这两位跨越时代的临时战友,在事后的交流中对调查组本次行动依托的考据文献抱持极大兴趣,并有意愿加入我们对暴雨的研究和抗争。
鉴于他们无处可回,调查组已把他们带回基金会。我们相信,他们不仅是给白渊最终定罪的可信证人,更是基金会未来的可靠同伴。
……
领队调查员:别斯米尔、小叶尼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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