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道说完，脑内重新浮现出玛莉亚传递的讯息。
那份讯息上，传达的是黑姬内心拥有的些许负面情绪。
类似于不安，类似于焦虑。
所以，士道要去了解，要去安抚。
他的心脏微微收紧，吸了口气，目光落在黑姬身上，声音轻道：
“黑姬……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不安，或者焦虑之类的心情？”
“……”
黑姬讶异地眨了眨眼，然后，长长的睫毛在夕阳中颤动。
她微微抿唇，点了点头。
“……嗯。是有一点。”
“……愿意和我聊聊吗？”
士道的语气轻柔得像掠过的风。
“士道……想知道吗？”
“我想知道。”
士道的回应没有任何迟疑。
“这样啊……”
黑姬轻声呢喃，像是叹息，又像是自语。
她转过头，望向远处逐渐沉入的夕阳，深吸一口气，然后再转过身来。
“我……心里确实有些不安和焦虑。今天体验了很多、很多事，开心的事，新奇的事，全都让我觉得快乐，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可是——”
她抬起红色的眼眸，望进士道眼底。
“就像我们之前谈到的那样，人生不只有开心的事，还会有痛苦的事情……”
痛苦的事，会在人生里刻下难以磨灭的印记。
而这些痛苦印记中，真的有意义吗？
黑姬还不知道。
至少，士道说过——对他自己而言，那些经历过的痛苦，虽然绝不想再次体验，却的的确确有着意义。那些，绝不是虚无。
“我还没有真正体验过痛苦。所以，没办法像士道那样肯定地说出——我所经历的痛苦是有意义的，绝非虚无。”
黑姬微微低下头，夜色般的美丽发丝随风轻舞，遮掩了她的眼睛。
她的不安与焦虑，从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胆怯。
今天经历了那么多美好的事，却未曾触碰痛苦。
不，或许黑姬从最初开始，就未曾真正体会过“痛苦”为何物。
曾经那个认为一切皆无意义的自己，内心被虚无包裹。
那时的她，并没有感到痛苦。
之后，与士道相遇，相知，相见。
开始约会，与他一同体验喜悦。
直到如今——
黑姬还没有真正感受过痛苦。
她在害怕痛苦。
而体验过开心之后，她已经回不到过去那种虚无的状态了。
既然如此，就只能向前走。
可前方必然会有痛苦等待——黑姬为此感到胆怯。
她的心……就这样卡在了这里，迟迟未能迈出那一步。
士道注视着眼前目光摇曳的少女，嘴角轻轻扬起温和的弧度。
“是吗……原来是这样啊。”
他听懂了黑姬话语中深藏的感情，心中了然后，继续说道：
“就像黑姬所说的，还没经历过痛苦的事……说不出我那样的话。但是——”
他向前踏出一步，接近眼前的少女，道：
“说不出来也没关系。讨厌痛苦、喜欢快乐，并没有错。不如说，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是如此。”
“如今的我，认为开心的事是有意义的。但对于痛苦的事，我……”
黑姬纤细的身体颤了颤，红色眼眸中映着士道的面容。
“我不会要求黑姬像我一样，说自己人生的痛苦具有意义。强行让一个经历伤痛的人承认痛苦有意义，实在太不近人情……也太粗暴。”
士道的语气平稳而包容。
“如果黑姬认为痛苦的事情毫无意义，我不会反对；如果有一天你觉得痛苦的事情也有意义，我同样不会反对。但是啊，黑姬，有一件事我希望你记住。”
“什么事？”
“无论愿不愿意承认，痛苦都会在人生中留下痕迹。知道这一点就够了。至于其他——如果不想思考痛苦的意义，那就不必勉强自己去思考。”
“我……也许在面对痛苦时，会胆怯、会慌张、会绝望……”
黑姬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随时都会散在风中。
“任何人面对痛苦时都会胆怯、慌张、绝望。但是，我会陪在你的身边。”
“陪在我身边……”
“嗯。你胆怯的时候，我会为你打气；慌张的时候，我会帮你平复心情；感到绝望的时候——”
士道的声音轻柔依旧，却带着十足的暖意。
他缓缓伸出手，掌心向上，递向黑姬。
“我会握住你的手，陪你一起分担那份绝望。”
“所以——一起来体验全新的人生吧，黑姬。”
“……士道。”
黑姬的眼眸有了些许湿润，她凝视着士道伸来的手。
然后，她轻轻、小心翼翼地伸出自己的手，指尖微颤。
就在两只手即将相触的——
那一刹那。
！
士道的心脏重重一跳。
先前曾感受过的那道冰冷、遥远的视线，再度刺穿空气，狠狠扎进他的脊背。
而这一次，那视线中的绝大部分寒意并非冲他而来，而是——
“黑姬！！”
士道几乎是本能地喊出黑姬的名字。
紧接着，在黑姬还未反应过来的瞬息之间——
他用力将她推向一旁。
身体纤细的黑姬，抵挡不住这股突然的力道，向后踉跄倒下。
而就在这一刻。
“——嗤！”
士道的胸口被某种无形的锐物狠狠刺穿。
“咚。”
他听见黑姬摔倒在地发出的轻响，却连转动视线都变得无比艰难。
呼吸……困难。
意识……朦胧。
胸口……撕裂般地痛苦。
“……士道？”
黑姬撑起上半身，双眼睁大，她的声音颤抖着。
即使没能看清，士道也大致明白自己遭遇了什么。
但究竟是以何种方式……敌人到底是——
他用尽最后力气，艰难地转动眼珠，向视线边缘望去。
映入模糊视野的，是——
外表是人形的东西，看不出具有生命迹象的金属外壳，全罩式圆滑的头部、与人类截然相反的逆向关节，
以及，金属手臂上正迸发着浓密的魔力光束。
士道，知道这个家伙究竟是什么。
尽管外形细节与记忆中的模版有所出入，但他绝不会认错。
幻兽·邦德思基。
DEM社的机械人偶！
这是士道意识坠入黑暗前，最后闪过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