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家乡的一个传说。
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们村子信奉着古老的蛇神。那是一条盘踞在后山“蛇神洞”深处、通体碧绿、双目如月的灵蛇。老人们说,只要心诚,在月圆之夜向它祈祷,蛇神便会满足人任何的愿望。
村中有两兄弟,哥哥叫曲马多,沉稳寡言,像山一样可靠;弟弟叫曲泊帕,活泼好动,眼里总闪着明媚的光。那日午后,阳光正好,麦浪翻滚,两人在田埂边玩捉迷藏。曲泊帕钻进一片高过人腰的野草丛,笑嘻嘻地压低声音:“哥,你找不到我!”
可笑声戛然而止。
一声短促的尖叫划破宁静。我冲过去时,只见弟弟蜷在地上,脸色发青,右脚踝处两个紫黑的牙印正汩汩渗血,一条青鳞小蛇正欲逃窜。我马上抄起一块尖石,狠狠砸下,蛇头碎裂,血溅到草叶上。
“泊帕!撑住!”我背起弟弟就往村外跑。村医早已搬走,最近的医院在十里外的镇上。我赤脚奔跑,脚底被碎石割破也浑然不觉,只听见弟弟微弱的呼吸声越来越轻。不远处迎面走来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爷爷。老人穿着一身灰布长衫,拄着一根缠着藤蔓的拐杖,眼神深得像古井。
“小朋友,发生什么事情了?”老爷爷问道。
“我弟弟被蛇咬到了,要带他去医院。”我喘着粗气,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掉。
“是这样啊。能给我看伤口吗?”
我犹豫了一瞬,但看着弟弟嘴唇发紫,还是点了点头。老爷爷蹲下身,掀开裤脚,那伤口已肿得发亮,皮肤下泛着诡异的青黑色纹路,如同蛇形蔓延。
“我弟弟会死吗?”我跪在地上,声音颤抖。
老爷爷沉默片刻,缓缓道:“中毒太深了……来不及赶到医院了。”
我的心瞬间坠入冰窟。
“但我有办法救回他。”老爷爷目光如炬,“不过,救他之前,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好!只要能救回弟弟,我什么条件都答应!”我回答道。
“你们要来这里,陪我玩一次游戏。”老爷爷嘴角微扬,“怎么样?”
我愣住。只是……玩游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便立刻点头。
老爷爷伸出小拇指:“拉勾为证!”
那一刻,我觉得指尖一凉,仿佛被蛇信舔过。
接着,老爷爷俯下身,竟用嘴对准伤口,用力**。一口、两口、三口……乌黑如墨的瘀血被他吐在草地上,滋滋作响,冒出淡淡青烟。随着毒血排出,曲泊帕脚踝的肿胀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不多时,他咳嗽一声,睁开了眼睛。
“哥……”弟弟虚弱地唤道。
我紧紧抱住他,泣不成声。
老爷爷站起身,拍了拍衣袖,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一粒尘埃。“你的弟弟已经好了。”他望向远方落日,“七天之后,太阳下山的时候,要来这里陪我玩游戏。我等你们。你们两个,都要过来。”
说完,他转身离去。身影在夕阳中越拉越长,最后竟如雾气般消散在草丛里,连脚步声都没留下。
我和弟弟怔在原地。风掠过田野,草叶沙沙作响,仿佛无数细语在低吟警告
回到家之后,屋子里还飘着晚饭的香气。妈妈刚炒完最后一道青椒肉丝,锅铲还在手里没放下。爸爸坐在饭桌旁翻着手机新闻,电视里放着晚间天气预报,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常。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餐桌前,声音有点发抖:“今天和弟弟在外面玩耍的时候,曲泊帕被蛇咬了。”
爸妈的动作同时一顿。
“我们遇到一个奇怪的老爷爷。”我继续说道,“他用嘴巴把弟弟腿上的毒吸了出来,就那么几秒钟,弟弟的脸色就恢复正常了!他还说,七天之后,让我们去那片田野里陪他玩游戏。”
话音刚落,爸爸仰头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吊灯微微晃动。“哈哈哈。你又在胡说八道了!”
妈妈也忍不住笑了,一边解围裙一边摇头:“你呀,一定是在外面睡着了,然后做了个奇怪的梦。是不是又看什么动画片了?”
如果不是弟弟的裤腿上被蛇咬破了两个洞,我真以为是自己做了一个噩梦。
“你们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我呢?”我争辩道。转头看向旁边的弟弟,“不信可以问弟弟!曲泊帕,我说的都是真的,对吧!”
我本以为他会点头,会大声说“是真的”。可他只是低着头,一声不吭。
“喂,弟弟,你说话啊!”我的声音几乎带上了哀求。
爸爸放下筷子:“好了好了,别凶你弟弟了。”
妈妈也附和道:“赶紧吃饭吧,饭菜都要凉了。”
我坐回椅子上,心中隐约感到了一丝不安,已经没有心情吃饭。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而只有我察觉到了。
夜深了,窗外虫鸣窸窣。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弟弟的声音从隔壁床传来,轻得像一片落叶:
“哥……我不想去玩游戏。”
我猛地坐起:“你说什么?”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曲泊帕的脸上。
“那个老爷爷,好恐怖。”他声音颤抖,“他吸完毒之后,嘴角一直在笑。他的眼睛,就像蛇的眼睛一样。”
我心头一紧,我沉默片刻。空气仿佛凝固,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可是,”我低声说,“我们已经答应他了。而且,他也救了你,不是吗?”
弟弟并没有回答我,他转过身,又是一阵沉默。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哥,那个老爷爷真的是人吗?”
我愣住了。那一瞬间,窗外的风突然停了,虫鸣也戛然而止。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
七天的时间很快就到了。
我拉着弟弟来到约定的地方。
一路上,我对他说:“只是玩个游戏,没什么好害怕的。”
他紧紧攥着我的衣角,小声说:“哥,我要回家。”
我边走边安慰他:“我会陪着你的。玩完游戏我们就回家。”
在我的拉拉扯扯中,我们终于来到了村外那片荒芜的麦田边。远远地,我就看见那个佝偻的身影站在田埂上,穿着那件灰扑扑的长衫,背对着我们,一动不动。那个奇怪的老爷
爷似乎已经早早的在这里等待着我们。
“小朋友,你们来啦。”他的脸上堆满了皱纹,笑得像个慈祥的邻家爷爷,却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诡异。
我咽了口唾沫,强装镇定:“老爷爷,我弟弟他有些害怕。”
他缓缓把目光移到弟弟身上,“爷爷只想和你们玩游戏。小弟弟不要害怕。你们平时都喜欢玩什么游戏呀?”
“捉迷藏。”我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们平时都喜欢玩捉迷藏。”
“捉迷藏好啊。”他点点头,嘴角咧开,“那我们就来玩捉迷藏。你们要乖乖躲好。我数到十,就来找你们。被我抓到的人,就要被我带走哦!还有……”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在太阳出来之前,游戏,都不算结束。”
话音刚落,老爷爷立刻背过身去,开始数数:
“10!”
我还愣在原地,脑子里想着'在太阳出来之前,游戏,都不算结束!'是什么意思。
“9!”
弟弟猛地抓住我的手:“哥哥,快跑啊!游戏已经开始了!”
“8!”
我回过神来:“弟弟,你去那边!我们必须分开躲!”
“7!”
“不行!”他哭着摇头,“我要和哥哥在一起!”
“6!”
我急得眼眶发热:“如果一起的话,我们两个都会被抓住的!”
“5!”
他死死抱住我的腰,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就算被抓住……也要和哥哥在一起!”
我一把拽住他,咬咬牙:“真拿你没办法!跟着我,快!我们去那边!”
“4!”
“3!”
“2!”
“1!”
“小朋友,我来抓你们啦!”
我们一头扎进高高的野草丛里,蜷缩在一块倒伏的麦秆下。弟弟的呼吸又急又浅,我捂住他的嘴,自己也屏住呼吸。
田野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赤脚踩在湿泥上,又像是蛇在草间滑行。那声音忽左忽右,忽远忽近,仿佛能穿透草叶,直抵耳膜。我知道,那一定是老爷爷在寻找着我们。
“哥哥……”
弟弟小声抽泣,“我们要躲到什么时候?我肚子好饿……”
我竖起食指抵在他唇上:“嘘!”
突然,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
“曲马多!曲泊帕!回家吃饭了。”
是妈妈!
弟弟浑身一震,猛地站起来,朝声音方向喊:“妈妈!我在这里!”
“别出声啊。游戏还没有结束。快躲起来。”我急忙按下弟弟,但已经晚了。
就在那一瞬,草丛对面传来一声低笑,“我看到你了。”
老爷爷站在百步之外,脸上依旧挂着笑,但他的脖子正以一种非人的速度伸长,像一条漆黑的蟒蛇,扭曲着、盘旋着,朝我们疾速袭来!
“我看到你了!”
“我要来抓你了!”
“跟我走吧!”
眼看那张布满褶皱的脸就要碰到弟弟,妈妈冲了过来,一把将我和弟弟护在身后。“不准碰我儿子!”
老爷爷的长脖子迅速缠上她的腰,越收越紧,向远处拖去。
妈妈用尽全身力气,将我和弟弟推开。
“既然你想保护他们,”老爷爷的声音变得阴冷,“那就跟我一起走吧。”
我和弟弟在后面追着:“不!不要带走妈妈。把妈妈还给我们。”
妈妈被那条诡异的脖子拖向麦田深处,双脚在地上划出两道深深的沟痕。她回头看着我们,眼里全是泪,嘴唇颤抖着,最后说道:
“别过来……快跑。”
老爷爷发出一阵沙哑的狂笑,笑声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
“别忘了,”他的脖子一边后退,一边盯着我们,眼中泛着幽绿的光,“七年之后的今天,我在这里等你们,继续玩游戏。”
突然之间,他的脖子卷着妈妈,一下子沉入地面。仿佛大地张开了巨口,将他们一口吞下。地面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弟弟瘫坐在地,嚎啕大哭。我跪在地上,双手深深**泥土里,拼命挖着地面,指甲崩裂也丝毫感觉不到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