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寒风一如既往地拍打着这栋二层独栋小楼的窗户。
名取由里转动钥匙,推开厚重的门,她在门口微微顿了一下,才侧身让开通道,好让身后的朋友们进来。
椎名立希紧随其后,她简短地扫了眼室内,低声说了句“打扰了”,便利落地脱下靴子,轻车熟路地走进客厅,其余几位少女也陆陆续续地跟了进来,带着室外的寒气与细微的喧闹声,驱散了玄关往日的冰冷与寂静。
等所有人都进来后,名取由里才回身轻轻关上门,彻底隔绝了室外的寒气与风声。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玄关,地板上整齐地摆着几双还带着室外寒意的靴子,一件件大衣和围巾被挂在衣帽架上,挤挤挨挨,让这个原本只属于由里一人的空间充满了“被使用”的鲜活感,那份独居的清冷也被驱散了些许
落地钟此刻依旧在角落规律地走着,但它的“滴答”声早已被淹没在更丰富的声响之下,化为了这片温暖背景音里一个几乎被忽略的节拍。
“暖气很足呢。”素世微笑着,将带来的点心盒放在桌上。
立希已经蹲在烤炉前检查设备,动作熟练地调整着火候。
祥子在垫子上坐下,拿起一个橘子慢慢剥着,动作比从前沉稳许多,灯也安静地挨着睦坐下,抱着一个靠枕,目光小心而好奇地观察着房间里的一切。
由里端着切好的水果盘走了过来,她今天穿了件米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松松的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灯光下,她那双眼眸是温暖而平和的淡金色,流转着令人安心的柔光。
这抹淡金色,是在祥子回归乐队,大家重新凝聚并成功完成又一次live之后,不知何时悄然取代了原本黄绿相间的瞳色,而沉淀下来的。
由里倒是为此去看过眼科医生,但也没检查出什么毛病,就顺其自然了。
“抱歉,久等了。”她将水果盘放下,瓷盘与桌面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年糕和酱料都在厨房,我去拿。”
“我去帮忙吧。”素世说着站起身。
两人一起走向厨房。立希继续调试烤炉,祥子将剥好的橘子分成小瓣,递了一瓣给身边的灯。
“谢谢,小祥。”灯小声说着,接了过来。
看起来有些过分保护了。
看着祥子对灯自然的照顾,由里在心里轻轻笑了笑。
这样的生活倒也不错。
实际上,就在几天前,她还有一种末日来临般的紧迫感。
在这种无形的压力下,她所在的篮球部就此止步于全国大赛的决赛,在Crychic的大家,乃至于体育馆内数千的观众面前迎接失败,那种滋味,现在想来还是有点……丢脸。
最后一秒被反超的那一球,赛后队友们流的泪,回来的新干线上和大家互相倚靠的肩膀……
遗憾是真的,但失败似乎并没有她所想象的那么致命,维持“正确”,“禁止失败”这种事情,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好像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失败,也可以被慢慢消化,沉淀,然后悄然转化为下一次的动力。
只是,对于未能延续前两年前辈们努力达成的二连冠这件事,心里总归是存着几分歉意。
“诶?怎么……”长崎素世从厨房深处响起的声音,带着几分明显的讶异,引得由里也有些好奇地侧身看了过去。
“怎么了?”立希抬头。
几秒后,素世端着一个小锅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种哭笑不得的微妙表情,锅里是几块焦黑到看不出原样的物体,紧紧粘在锅底,边缘残留着一点点焦黄的硬壳。
看到小锅的那一刻,由里愣了一下,淡金色的双眼骤然睁大,随即面色一黑。
“小由里,这是……?”素世看向跟过来的由里。
“……苹果。”由里沉默了两秒,才带着点认命般的语气开口:“我早上煮的。”
客厅内安静了一瞬。
由里小姐觉得这些视线有些不太礼貌了。
立希凑过去看了一眼,嘴角忍不住**了一下:“煮成这样?”
“出门前想着煮点苹果当早餐,结果出门太急,完全忘了这回事。”由里难得地露出有些困扰的表情。
“刚才回来直接就开始准备今晚的东西,也忘了检查厨房……”
祥子也走过来,仔细瞧了瞧锅里焦黑的残骸,愣了愣,随后唇角扬起,发出一声很轻,很温和的笑。
“原来由里也会犯这种错。”
“这段时间偶尔也会出点小问题,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由里叹了口气,坦然承认后接过那口“罪证”小锅,转身走向水槽。
“你们先坐,我把这个处理一下。”
“需要帮忙吗?”素世问。
“不用,很快就处理好。”
客厅里暂时安静下来,立希坐回烤炉前,嘴角却带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祥子也重新坐下,继续剥橘子。
“感觉……有点意外。”灯抱着祥子递来的靠枕,小声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身边的睦说。
睦安静地转过头,用眼神表达疑问。
“由里她……一直以来都很可靠。”灯的声音很轻,带着思索,“但是这样,反而觉得……更亲近了一些。”
立希没有回头,目光落在渐渐泛红的烤网上,低声接了一句:“她以前确实像个不会犯错的机器人,比现在功利多了。”
“现在的小由里,更有人情味,也更容易靠近了呢。”素世在桌边坐下,双手捧着温暖的茶杯,语气温柔地做着总结。
厨房内传来清晰的水流声和洗刷的轻响,几分钟后,由里擦着手走出来,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平静,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处理好了。我去拿年糕。”
“我去吧。”立希站起身,动作比她的话语更快一步,“你坐着歇一会。”
两人擦肩而过时,立希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音量,低声丢下一句:“下次记得关火,很危险的。”
由里的脚步顿了顿,无奈地干笑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年糕很快被端了上来,立希开始烤制,动作熟练而专注,素世准备酱料,祥子帮忙摆盘子,灯小心地摆放餐具,睦安静地给大家倒茶,一切井然有序,每个人都自然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年糕在烤网上渐渐鼓起,表面泛起金黄的油光,温暖的米香混合着焦香,弥漫在空气中。
“说起来,”祥子用公筷将烤好的第一块年糕夹到灯的碟子里,“合宿那次,素世的鲈鱼做得真不错呢。”
素世微笑,眼中带着对那段无忧时光的怀念:“因为是很新鲜的食材呢,不过那次小立希削土豆的样子我也记得——虽然嘴上总说着麻烦,但动作却很快。”
立希头也不抬:“总比某个差点把土豆和自己手指一起削了的人强。”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祥子脸颊微红,却没有像从前那样急着跳起来反驳,只是低声笑了笑,带着点赧(nan)然。
灯小口吹着碟子里年糕的热气,小声为祥子说话:“但,但是小祥当时很努力了……”
“努力到把由里吓得不轻。”立希难得地接话,语气里却没有真正的责备,反而像是在陈述一件带着趣味的往事。
“确实是吓了一跳。”由里轻轻笑起来,那双淡金色的眼眸弯成柔和的弧度,“不过后来祥子不是乖乖去书房了吗?”
素世掩嘴轻笑,眼神揶揄地看向祥子,拉长了语调:“那时候的小祥呀,玩抽鬼牌时心思根本不在牌上,眼睛总是不自觉地到处瞟呢~”
“……素世你记得也太清楚了些。”祥子这次连耳根都红了,却只是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小声嘟囔。
睦安静地剥好又一瓣橘子,递到祥子手边,同时用她那平铺直叙,却总能在关键时刻补刀的声线,轻声复现了合宿那晚游戏结束后的判决:“祥,输了。”
这句跨越了时间的“判决”一出,少女们不约而同地轻轻笑起来,笑声并不响亮,却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几颗小石子,漾开一圈圈温暖而轻松的涟漪,连带着空气都仿佛更柔软了几分。
窗外的夜色渐深,远处开始传来隐隐约约的,迎接新年的欢呼声浪,已经有人先打开了电视,调到播报新年特别节目的频道,轻柔的音乐和主持人欢快的声音成了此刻温馨的背景音。
“快到了呢。”祥子看了眼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时间,声音里含着清晰的期待。
少女们默契地聚到视野开阔的落地窗边,窗外是冬夜东京璀璨的,宛如星河倒泻般的灯火,更远的夜空中,已有性急的烟花零星升起,炸开一瞬即逝的绚烂光点,预告着即将到来的盛景。
“十,九,八……”素世望着窗外闪烁的灯火,柔声开始倒数。
立希跟上,声音平稳而清晰:“七,六,五……”
灯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与祥子和睦的声音汇合在一起,汇聚成一道小小的暖流:“四,三,二——”
“一!新年快乐——!”
祝福的声音同时响起,不算特别洪亮,却格外清晰而真挚,立希抬手轻轻拍了拍灯的肩,素世微笑着看向大家,灯的脸红扑扑的,祥子眼中闪着光,睦也安静地举起杯子。
由里站在她们中间,那双已然化为淡金色的眼眸,清晰地映照着窗外流转的灯火与室内每一张熟悉而真切的笑脸。
她举起自己的杯子,声音清澈而柔和,却带着一股沉静而令人心安的力量。
“为Crychic的新一年——”
“干杯!”×n
玻璃杯与陶瓷杯轻轻相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更多的烟花齐齐升腾绽放,将深蓝色的夜空瞬间点缀得流光溢彩,如梦似幻。
在这片喧闹与温暖的顶峰,由里的思绪却像是被一根极细的丝线牵引,飘向了更早之前——那个祥子坦诚困境,最终选择留下与大家一同面对的傍晚之后不久。
大家带着轻松的心情走出录音室时,就在街对面的路灯下,站着一位陌生的黑发少女,由里并不认识对方,大概是因为她穿着羽丘校服的原因,由里觉得有些眼熟,因此与那位少女隔街对视了片刻。
由里看到她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转身消失在夜色里时,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自那以后,由里心中那另一个偶尔会低语,会浮现的声音,连同那仿佛被遥远注视着的感觉,也像随着那个微笑一同消散了一般,再也没有出现过。
如果……
烟花的光芒在名取由里淡金色的眼底明明灭灭。
如果祥子那时真的选择了离开,如果大家都陷入悲伤与迷茫的僵局,如果那个空位再也无法被填补……
名取由里清楚地记得自己曾经推演过的“那个方案”,虽然高效,但本质却冰冷彻骨。
通过精密的计算和情感操控,强行将所有人捆绑在原有的框架内的方式,以此在形式上维系这个乐队。
这种方案需要她跨过自己的底线,将那些算计与手段,用在眼前这些她最珍惜的,陪伴她一路走来的同伴身上。
或许结果在预想中确实会是所有人所期望的,但短期内却必然伴随着难以忽视的伤害与扭曲,如果这样做了,就再也无法与大家维持同伴的关系了吧。
还好。
看着祥子指着天空的某处让灯看的样子,看着素世与睦低声交谈时唇角弥漫的笑意,看着立希仰望烟花的侧脸,由里的唇角,无法抑制地弯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还好,祥子真的履行了约定,最终选择了坦诚。
还好,大家都没有松开彼此的手。
还好,她永远……永远也不需要去验证那个冰冷的方案一分一毫。
没有跨过那一条“线”,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