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宗选拔赛开始的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秋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外宗最大的白玉广场上,将地面照得熠熠生辉。广场中央早已搭起十座擂台,呈环形分布,每座擂台上都刻有加固阵法和隔音结界,防止比试时波及围观者。
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广场北侧那座新搭建的高耸观战台。
台分三层,最高处坐着天宗掌门与几位核心长老,皆是须发皆白、气息渊深如海的老者。第二层是各峰峰主和内宗重要执事。而最下一层——也是离擂台最近、视野最好的一层——则留给了内宗各派的首席弟子。
此刻,那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今年人真多啊。”
说话的是个穿着天蓝色剑袍的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岁,相貌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懒散的锐利。他斜倚在栏杆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简,目光懒洋洋地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他是内宗天剑派首席弟子,叶无寒。
“外宗上万弟子,最后只取百人进内宗,自然热闹。”另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叶无寒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李沐春,天阳派首席,一身火红长袍,笑容热情得像是随时能烧起来。他在叶无寒身边坐下,顺着栏杆往下看。
“怎么样,看到好苗子了吗?”李沐春问。
“有几个。”叶无寒抬起下巴,点了点下方某座擂台,“那个穿青衣的姑娘,看见没?剑意纯粹得不像外宗弟子,十招之内必败对手。”
李沐春眯眼看去。
擂台上,泠千秋刚好收剑。她的对手是个使双刀的壮汉,此刻正一脸茫然地站在台上,似乎还没明白自己怎么就输了——他只记得眼前青影一闪,然后手里的刀就脱手了。
“确实不错。”李沐春点头,“还有呢?”
“那边,白衣那个。天洲何家的,傲是傲了点,但实力扎实,半步第五境。”
“那个摇扇子的,天洲林家,脑子比实力更好用。”
“还有那个看书的姑娘,雨洲陆家,阵法符箓天赋极高。”
李沐春听完,笑了起来:“不如打个赌?就赌这几个人,谁能进内宗,谁能拿前三?”
叶无寒瞥他一眼:“赌什么?”
“我新得了一坛百年花酒,输了给你。”李沐春眼睛发亮,“你要是输了,就把你那柄‘秋水’短剑借我玩一个月。”
叶无寒挑眉:“你倒会挑。”
“赌不赌?”
“赌。”叶无寒顿了顿,忽然抬起手指,指向广场另一侧,“不过我觉得,那位也有机会。”
李沐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第七擂台,台上站着个穿月白弟子服的少年。黑发松松束着,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侧脸精致得过分。此刻他正托着腮,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似乎在等对手上台。
“……这是哪位?”李沐春眯眼看了半晌,“长得倒是……咳,但这才第四境初期的修为,也太差了吧?你刚才指的那几个,可都是半步第五境的实力了。”
“是吗?”叶无寒勾起嘴角,“那就拭目以待。”
另一侧观战台上,又是另一番景象。
“妙儿你看,那个姑娘好厉害!”
说话的是个穿着鹅黄衣裙的少女,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眉眼灵动,扎着双环髻,发间缀着银铃,一说话就叮当作响。她是内宗玄月派首席弟子,周羽铃。
被她称为“妙儿”的,是个穿着浅粉色长裙的女子。约莫二十出头,容貌清丽温婉,气质柔和得像三月春风。她是内宗桃源派弟子,苏妙儿。
“嗯,确实厉害。”苏妙儿顺着周羽铃指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泠千秋身上,又移到她腰间的剑上,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
“我听说外宗今年出了好几个美人呢。”周羽铃凑过来,压低声音,“除了那个青衣剑女,还有个叫陆怡颜的,据说气质清冷,像画里走出来的。还有还有——”
她忽然顿住,眼睛睁大。
“那个!”她指着第七擂台,“那个穿月白衣裳的!”
苏妙儿也看了过去。
然后,她愣住了。
目光落在台上那个少年脸上,停留了许久。风吹起他的长发,露出完整的侧脸轮廓——那双桃花眼,那微抿的唇,还有眉宇间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苏月瑶……”她轻声念出擂台边木牌上的名字。
“你认识?”周羽铃好奇。
“……不,不认识。”苏妙儿回过神,轻轻摇头,“只是觉得……有点眼熟。”
“说不定你们是亲戚呢。”周羽铃笑嘻嘻地说,“不过修为却只有第四境初期,可惜了。估计第一轮就要淘汰吧。”
苏妙儿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台上。
苏月瑶确实在等对手。
他等得有点无聊,甚至开始数擂台下有多少人穿蓝色衣服——十七个,不对,十八个,那个从人群里挤出来的也算。
“第七擂台,苏月瑶对雷震!”
裁判高声宣布。
一个穿着紫色劲装、头发根根竖起的壮汉跳上擂台。他手里握着一对铜锤,锤头隐隐有电光闪烁。
“雷系法术?”苏月瑶挑眉。
“小子,现在认输还来得及!”雷震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的‘奔雷锤’可不长眼睛!”
“请指教。”苏月瑶拱手,语气礼貌。
战斗开始得很快。
雷震双锤一撞,刺眼的电光炸开,化作数道雷蛇朝苏月瑶扑来!擂台地面被电得焦黑,空气里弥漫着臭氧的味道。
苏月瑶没躲。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淡粉色的灵光涌出,化作无数花瓣虚影。
“飞花令。”
花瓣飞舞,迎上雷蛇。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
雷蛇撞入花瓣阵中,速度骤减,电光迅速黯淡,最后彻底消散,只余几缕青烟。
雷震瞪大眼睛:“什么?!”
“到我了。”苏月瑶微微一笑,左手同时结印,“桃源术。”
在雷震反应过来之前,苏月瑶已经到了他面前。
好快!
什么时候——
“抱歉。”苏月瑶轻声说,指尖轻轻点在雷震胸口。
不是攻击,只是轻触。
但就是这一触,雷震整个人僵住了。
他感觉到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灵力涌入体内,瞬间封住了他几处关键经脉。灵力运转停滞,双锤上的电光噗地熄灭。
“我……输了?”他喃喃道。
“承让。”苏月瑶收手后退。
裁判愣了愣,才高声宣布:“第七擂台,苏月瑶胜!”
台下爆发出惊呼。
观战台上,李沐春差点把栏杆捏碎:“这……这什么打法?!”
叶无寒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四两拨千斤。以最小的消耗,取得最大的效果。有意思。”
周羽铃也看呆了:“妙儿,他、他刚才那招……”
“是飞花令。”苏妙儿轻声说,“但用得比寻常飞花令精妙。而且他最后那一指……封脉手法极其高超,不像是外宗弟子该会的。”
“所以……他其实很强?”
“至少,绝对不止第四境初期。”苏妙儿肯定地说。
第一轮淘汰赛持续了整整一天。
上万外宗弟子,最后只剩下不到三千人。泠千秋、何云霄、林纾锦、陆怡颜这些热门选手自然轻松晋级,苏月瑶也一路有惊无险——或者说,他每次赢得都看起来很“惊险”,但细想又觉得太巧了,巧得像是算好了似的。
第二天,第二轮开始。
地点换到了青云峰与隔壁玉衡峰之间的云海之上。
两峰之间,横跨着数十条粗如手臂的玄铁锁链。锁链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山风呼啸,吹得锁链微微摇晃。更可怕的是,云海之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精神威压,越是往中间走,压力越大。
“千里云锁。”主考官站在青云峰崖边,声音通过扩音法阵传遍全场,“限时一炷香,成功抵达玉衡峰者晋级。掉落者会被内宗执事接住,但算淘汰。”
话音刚落,立刻有弟子跃上锁链。
有人身法轻盈,如蜻蜓点水;有人稳扎稳打,一步步往前挪;还有人试图用法术辅助,却发现锁链上刻有禁法符文,灵力一触即溃。
苏月瑶选了条靠边的锁链。
他踏上锁链的瞬间,就感觉到了那股精神威压——像是有无数细针轻轻刺着识海,不疼,但让人心烦意乱,难以集中精神。
“真麻烦……”他嘟囔了一句,运转桃源术护住心神,开始往前走。
没走几步,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他回头,看见泠千秋跟了上来。
她走得不快,但极稳。山风吹得她衣袂飘飘,长发在脑后飞扬,那张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脚下不是万丈深渊,而是平坦大道。
“你怎么不去前面?”苏月瑶问。
“懒得争。”泠千秋说,“跟着你走,省心一点。”
苏月瑶失笑,继续往前走。
云海茫茫,前后都是人影。最前方是何云霄、林纾锦、陆怡颜三人的身影,他们已经拉开了一段距离。中间是数百名实力不错的外宗弟子,苏月瑶和泠千秋就在这群人里,不显眼,也不落后。
偶尔有人支撑不住,惨叫着跌落,立刻有内宗执事御剑飞过,将人稳稳接住。
一炷香时间到,成功抵达玉衡峰的,只剩下一千余人。
第三关的消息公布时,苏月瑶忍不住吐槽:“怎么又是爬山……”
这次的山,是内宗十二主峰之一的“试剑峰”。
山高千丈,山顶被削平,建有一座巨大的圆形平台。平台上,林立着几百座石台,高低错落,最高的那座离地十丈,最低的也有一丈。
规则很简单:一炷香时间内,自行争夺石台。香燃尽时,站在石台上的人,便是内宗弟子。石台有高低之分,占据越高石台者,进入内宗后获得的初始资源越多。
“也就是说,”苏月瑶听完规则,总结道,“不仅要抢到位置,还要抢个好位置。”
“嗯。”泠千秋点头。
“你打算抢哪个?”
泠千秋抬眼,看向山顶最高处那座十丈石台。那里空无一人,但在所有人心里,那已经是何云霄的囊中之物——半步第五境,外宗公认的第一。
“随便。”她收回目光,“能进内宗就行。”
苏月瑶笑了。
他仰头看着那些石台,看着已经开始往山上冲的人群,看着何云霄一马当先的背影。
风吹起他的长发,露出那双此刻闪着光的桃花眼。
“那——”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我们也该动身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山道。
泠千秋看着他的背影,轻轻摇头,也跟了上去。
山巅,九百九十九座石台静静矗立。
最终的争夺,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