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拉依照瓦西里的指示,将沉重的板条箱放到立交桥新区的黑市阴影角落。
箱子落地的闷响很快被黑市特有的、持续不断的低频嘈杂吞没,而瓦西里似乎急着去处理他那背包里更“重要”的货物,又或许单纯不想在这个让他“晦气”的地方多待,匆匆叮嘱基拉“放下快走”后,便背着他的大包,朝着集装箱深处另一个岔道快步离去,很快消失在晃动的人影与堆积的货物之后。
基拉没有离开。
她站在原地,看似在揉捏因为搬运而酸痛的手臂,实则在飞速地调整着呼吸,让心跳从刚才的紧张与“表演”中平复下来。
破烂的毛线帽檐下,那双曾被无数对手在死前最后一刻记住的锐利眼睛,此刻正以最不引人注目的方式,一寸寸掠过这个隐藏在山间的畸形市场。
看来,盘踞此地的Scav们经营这里已有些时日,虽不及她的商场那般结构复杂、四通八达,却也自成一派畸形的“热闹”。
数个废弃集装箱被粗暴改造,开门凿窗,挂上破布招牌,俨然成了一个个临街的“店铺”,“摊位”沿着集装箱两侧蔓延,充分利用了这里的每一寸空间。
左边一个满脸油污的Scav面前摊开一块脏帆布,上面摆满了各种口径、国籍混杂的子弹,很多锈迹斑斑,他用一块破布漫不经心地擦拭着一颗7.62x39mm子弹,嘴里念叨着:“……军用货,保真,五发换一个肉罐头……”
右边,一个裹着破旧头巾、眼神精明的女人守着几个摞起来的木箱,上面陈列着压扁的豆子罐头、包装破损的压缩饼干,以及几板颜色可疑的药片,她正和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低声争执价格:“……就这点抗生素?你当是糖豆?再加两颗5.45子弹!”
更远处,有人直接在地上铺了张防水布,上面堆着从尸体上扒下来的、沾着污迹的战术背心、破洞的头盔、各种型号的弹匣和枪械配件,甚至还有几把保养状况堪忧的霰弹枪和冲锋枪,买家多是些装备更寒酸的Scav,蹲在那里反复检查,眼神里充满了对火力的渴望与对物资匮乏的焦虑。
基拉还看到了贩卖情报的“摊位”——没有实体商品,只是几个人聚在角落,神色警惕地低声交谈,不时有人加入或离开,用食物、弹药或某种承诺交换着只言片语,她竖起耳朵,捕捉到“海关那边USEC和BEAR又干起来了”、“储备站可能有新空投”、“疗养院地下据说有动静”之类的碎片,但没有她最关心的。
她压低了毛线帽檐,开始像其他Scav一样,装作漫无目的地在“市场”里晃荡,目光扫过一个个摊位和一张张面孔,耳朵过滤着嘈杂的对话。
她在一个摆满各种工具和电子元件的摊子前停下,拿起一个半旧的万用表,用沙哑的声音问:“这个……怎么换?”
摊主是个独眼老头,瞥了她一眼,瓮声瓮气:“两个MRE(军用即食口粮),或者三十发5.45。”
基拉放下万用表,状似随意地问:“听说……这边有更‘特别’的生意?不是这些破烂。”
独眼老头眼神锐利起来,上下打量她一番,哼了一声:“特别?这个地方能找到你任何想找到的东西,但得看你付得起什么价。想要好枪?那边,”他用下巴指了指卖武器配件的那堆人,“或者等‘大人物’们来,他们手里有硬货,想要情报?找角落里那些老鼠,”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要是想找点……‘乐子’或者‘帮手’,也得看运气和筹码,最近风声紧,有些生意不好做。”
“风声紧?是不是有什么更特别的生意?比如和人有关的?”基拉顺着话头继续问道,手里摆弄着一个锈蚀的扳手。
独眼老头眼神瞬间锐利,迅速扫视四周,然后才压低声音,带着警告的语气:“新来的?话别乱问,这里‘特别’的生意多了,但知道太多,小心舌头,”他用下巴朝某个方向不易察觉地抬了抬,“看见没?‘黑熊’的人盯着呢,他们最烦多嘴的。”
基拉顺着他暗示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哨塔上有两个体格魁梧、穿着相对统一、挎着AK-74的Scav,正抱着胳膊,冷冷地扫视着市场。
“我可不想惹麻烦,”独眼老头收回目光,语气更不耐,“PMC、白大褂来得勤,‘黑熊’老大脾气更差了,买不买?不买别挡道惹眼!”
基拉只能无奈的退开,心中微沉,白大褂……应该是那群泰拉集团的余孽。
她继续在黑市里面瞎逛,在一个相对冷清的角落,她看到两个Scav正在交易一小袋白色粉末状的东西,交易完成后,其中一人带着炫耀的口气低声说:“……比前两天那批‘肉货’强多了,那批被PMC包圆了的,只能看不能碰,给我挠的,听说有个特别辣的,闹得厉害,路上都没消停……”
“肉货”!基拉心脏一紧,立刻驻足在不远处,屏息倾听。
另一个Scav嗤笑:“辣有什么用?落到那帮人手里,再辣也得认命,我听说那批人被送去‘工厂区’那边了?还是更远的‘街区’?”
“谁知道呢,反正跟咱们没关系,那种生意,水太深,碰不得。”第一个Scav摇摇头,迅速离开了。
工厂区?街区?这两个都是塔科夫其他重要区域,如果弟弟被带离了立交桥,搜寻范围将急剧扩大。
基拉不由得感到一阵焦虑。
想到这她站起身,决定更大胆一些。
她靠近一个看起来消息比较灵通、正在向几个新手Scav吹嘘自己“门路广”的瘦高个。
“……不是我跟你们吹,这立交桥,还有海关那边,没有我‘百事通’不知道的!”瘦高个唾沫横飞,“想找特定零件?想知道哪队PMC最近在哪个区域活动?找我,准没错!只要……嘿嘿,价格合适。”
基拉凑过去,用带着点怯懦和好奇的声音插话:“大哥,听说……前几天PMC弄走了一批人?挺轰动的?他们……要人去干嘛啊?挖矿还是修东西?”她试图把问题导向比较“正常”的奴役用途。
“百事通”看了她一眼,见她是个面生的瘦小个子,撇撇嘴:“哟,新来的?好奇心挺重,干嘛?谁知道那帮家伙想干嘛!说不定是搞什么见不得人的实验,或者卖给更远的什么势力当苦力,反正啊,那种被点名要的‘货’,尤其是年轻力壮或者……有点特别的,”他意有所指地顿了顿,眼神飞快地瞟了一眼远处“黑熊”的手下,“通常都没啥好下场,我劝你啊,小个子,离这种事远点,知道多了没好处。”
“有点特别的?”基拉追问,“怎么个特别法?”
“百事通”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摆摆手:“就是字面意思!生病的不要,太老的不要,不听话的不要……行了行了,你买不买东西?不买别在这儿打听!别害我!”
基拉被几乎是驱赶的方式地赶开,她注意到,“百事通”在提到“特别”时,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而不是单纯的厌恶或贪婪。
她又尝试了几次,以想“找点赚钱门路”或“听说有高价收人消息”为借口,向不同的人旁敲侧击。
得到的反应却不一,有的像瓦西里一样直接表达厌恶,警告她别碰;有的讳莫如深,让她少打听;还有的则露出感兴趣的样子,但需要更多“诚意”才肯透露。
但没有任何一个Scav提到关于“粉红雾”或“身体变异”的情报,关于人口买卖,信息也是支离破碎,PMC主导、近期发生、可能运往其他区域、对“特别”个体有偏好……但具体细节、关押地点、交易方式,都笼罩在迷雾中。
时间在焦灼的探查中流逝,基拉不由得感到一阵疲惫,不仅是身体的,更是心理的,这种低声下气、在垃圾堆里寻找线索的感觉,对她来说消耗巨大。
她靠在一个相对安静的集装箱壁凹处,假装休息,大脑飞速整理着刚刚获得的信息。
如果他们口中提到的那个辣妹是弟弟的话,那弟弟很可能因为某种“特别”之处被盯上,已经被那些PMC带走,目的地可能是工厂区或街区又或者是其他什么地方。
这些普通Scav对人口买卖知情但大多反感,对更深层的秘密则一无所知,显然是有人给他们下了封口的命令,或根本接触不到核心。
她需要进入更核心的区域,或者找到一个真正的知情者。
就在她思考下一步时,眼角余光瞥见两个穿着相对干净、背着的武器保养得不错、神色冷峻的掠夺者,从市场更深处走出来,低声交谈着,径直朝集装箱另一端的出口走去。
他们身上有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纪律性,对“黑熊”手下巡逻的目光也只是冷淡地点头示意,并未像其他人那样露出畏惧。
基拉心中一动。
这两人看起来像是“内部人员”或者某个有组织团伙的成员。
或许……跟着他们?
想到这,基拉不动声色地离开墙壁,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压低本就不高的身子融入了流动的人群,远远跟在那两人后面。
他们似乎有明确的目的地,步伐很快,对周围的嘈杂视若无睹。
穿过几个集装箱的连接处,环境变得更加杂乱和昏暗,堆放的货物更多,人也少了一些,那两人拐过一个堆满废旧轮胎的角落,消失在一扇由厚帆布和木板临时搭成的、看起来更坚固的隔断后面。
隔断前,隐约可见另一个抱着机枪、眼神警惕的Scav在把守。
应该就是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