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仙台带着雨后的清冽,町屋的纸拉门被晨光染成浅金色,檐廊下的积水倒映着榉树的影子,风一吹,便碎成粼粼的光斑。森川信坐在榻榻米上,指尖反复摩挲着手机屏幕,上面是昨晚改好的简历,而“花房诗”这个名字,像一颗悄悄埋下的种子,在他心里发了芽。
可疑虑始终像一层薄雾,笼罩在他心头。
一个看不见、摸不着,却能精准洞悉他心思的声音——除了精神出了问题,他想不出任何合理的解释。昨晚临睡前,他甚至对着镜子照了很久,试图从自己的眼神里找到一丝“异常”的痕迹,可镜子里的少年,只是脸色苍白,眼底带着熬夜的青黑,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去医院看看吧。”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他不能任由自己这样下去,如果真的是精神问题,越早治疗越好;可如果不是……他心里又隐隐生出一丝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期待。
森川信匆匆洗漱完,从衣柜里翻出那件唯一的浅蓝色衬衫,熨烫得平平整整,又换上一条干净的西裤。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就算是去看精神科,也该穿得体面些。
走出町屋时,街角的便利店刚开门,老板娘正把新鲜的牛奶摆上货架,看到他,笑着打招呼:“森川君,今天要去面试吗?”
“不是,”森川信有些窘迫地挠了挠头,“去医院一趟。”
“哦?身体不舒服吗?”老板娘关切地问。
“没什么大事,就是……有点失眠。”他含糊地应付着,匆匆鞠了一躬,便朝着电车站的方向走去。
仙台市精神保健福祉中心在市区边缘,离他住的町屋不算太远,坐两站电车就能到。清晨的电车里人不多,大多是晨练归来的老人,手里提着菜篮,低声聊着家常,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和早餐的味道。
森川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低矮的民居、成片的农田、远处云雾缭绕的青叶山……仙台的乡下总是这样,安静得能听见风的声音。可这份安静,此刻却让他觉得格外煎熬。
“你真的要去看医生呀?”花房诗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森川信的身体僵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四周。邻座的老人正在打盹,对面的女生低头看着手机,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异常。他压低声音,对着空气小声说:“我总得知道,你到底是不是……我的幻觉。”
“如果我是幻觉,你会失望吗?”花房诗的声音软了下来,像被雨水打湿的花瓣。
森川信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如果花房诗真的是他压力过大产生的幻觉,他会怎么样?是松一口气,然后继续过着孤独的求职生活?还是……会觉得失落?
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这两天的陪伴,像一道微光,照亮了他灰暗的生活。她会指点他改简历,会分享好听的歌,会在他难过的时候安慰他,甚至会和他拌嘴——这种有人在乎、有人陪伴的感觉,是他很久没有体会过的了。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但我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如果真的是精神问题,我必须治疗。”
“好吧。”花房诗没有再反驳,只是轻轻说,“那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电车缓缓进站,森川信站起身,心里五味杂陈。他不知道这场医院之行,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去面对。
精神保健福祉中心是一栋白色的建筑,远远望去,像一座安静的疗养院。走进大厅,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和普通医院的浓重消毒水味不同,这里的味道更清淡,带着一丝草木的香气,或许是为了缓解患者的紧张情绪。
挂号、等候、叫号,整个过程都安静得有些压抑。等候区的长椅上,坐着几个神情落寞的人,有的在低头看书,有的在发呆,还有一位老大爷,手里拿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正播放着舒缓的演歌,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森川信攥着挂号单,手心微微出汗。他能感觉到花房诗的存在,她没有说话,却像一股无形的力量,支撑着他。
“森川信先生。”护士的声音响起。
他站起身,跟着护士走进诊室。医生是一位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神情温和。他没有像森川信想象中那样,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他,只是笑着点了点头:“请坐,说说你的情况吧。”
森川信深吸一口气,把自己近三个月的求职经历、失眠情况,以及听到“不存在的声音”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他说得很详细,包括花房诗的名字,她对自己的指点,还有那些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细节。
医生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只是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几笔。
“你觉得这个声音,对你的生活有影响吗?”医生问。
“一开始觉得很害怕,以为自己疯了。”森川信想了想,如实回答,“但后来……她帮了我很多,比如改简历,安慰我。现在,我只是想知道,她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
医生点了点头,又问了一些关于他家庭、学业、人际关系的问题,然后开了一张检查单:“先做个脑CT和心理测试吧,看看有没有器质性的问题。”
接下来的时间,森川信穿梭在各个检查科室之间。脑CT室的机器发出嗡嗡的声响,冰冷的仪器贴在他的头上,让他有些紧张;心理测试则是一张张密密麻麻的选择题,他凭着直觉,勾选着最符合自己情况的答案。
整个过程中,花房诗都没有说话,像是在默默陪着他。
等所有检查都做完,已经是中午了。医生告诉他,结果要下午才能出来,让他先回去,下午再来取诊断书。
森川信走出医院,阳光有些刺眼。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沿着路边慢慢走着。仙台的街道很干净,路边种着整齐的榉树,树叶被阳光晒得发亮,偶尔有风吹过,落下几片细碎的叶子。
“饿了吗?”花房诗的声音终于响起。
森川信摸了摸肚子,确实有点饿了。他早上匆匆忙忙出门,什么都没吃。“有点。”
“前面有一家卖饭团的小店,味道很不错,你可以去试试。”花房诗说。
森川信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不远处果然有一家小小的饭团店,门口挂着“手打饭团”的招牌,飘出淡淡的海苔香味。他走过去,买了一个金枪鱼蛋黄酱口味的饭团,咬了一口,米饭的软糯和海苔的鲜香在嘴里散开,简单却满足。
“好吃吗?”花房诗问。
“嗯,很好吃。”森川信一边嚼着饭团,一边说,“你怎么知道这家店?”
“我以前路过这里,闻到过香味。”花房诗笑着说。
森川信没有再追问。他慢慢走着,嘴里嚼着饭团,耳边听着花房诗偶尔说起的话,比如路边的花是什么品种,那家面包店的铜锣烧很好吃,前面的路口右转,就能看到广濑川。
他发现,花房诗似乎对仙台的街道很熟悉,尤其是这一片区域。
走到町屋附近时,路边的草丛里,突然窜出一只小小的流浪猫,浑身脏兮兮的,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正警惕地看着他。
“它好可怜啊。”花房诗的声音带着一丝心疼,“你口袋里还有面包碎吗?给它喂一点吧。”
森川信摸了摸口袋,早上出门时,顺手装了几片全麦面包。他拿出面包,撕成碎末,放在地上。流浪猫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来,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它和你一样,都在独自努力呢。”花房诗轻声说。
森川信看着那只流浪猫,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莫名的情绪。他想起自己这三个月来的挣扎,想起那些无人知晓的孤独夜晚,想起花房诗出现后的温暖。或许,他和这只流浪猫一样,都只是在这个城市里,努力地活着。
“谢谢你。”他对着空气说。
“谢我什么?”花房诗问。
“谢谢你陪着我。”森川信的声音有些沙哑,“不管你是不是幻觉,有你在,我觉得……没那么孤单了。”
空气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花房诗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轻轻响起:“你只是太孤独了,我来陪你不好吗?”
森川信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只吃完面包碎,正用脑袋蹭着他裤腿的流浪猫,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
下午,森川信再次来到精神保健福祉中心。医生把诊断书递给了他,上面写着“脑CT无异常,心理测试未发现明显精神障碍,考虑为长期压力导致的短暂性听觉联想,建议减少熬夜,适当运动,缓解心理压力”。
没有异常。
也就是说,花房诗不是因为他精神出了问题才出现的。
这个结果让他松了一口气,却又生出一丝更大的疑惑——那花房诗到底是谁?她在哪里?为什么只有他能听到她的声音?
走出医院,夕阳已经西斜,把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广濑川的水面波光粼粼,远处的仙台塔在夕阳下闪着光。
“医生怎么说?”花房诗的声音问。
“没什么问题。”森川信说,“医生说,是压力太大了。”
“那你现在相信,我不是你的幻觉了吧?”花房诗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
森川信笑了笑,没有否认。他抬头看了看夕阳,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突然觉得,或许不用纠结于花房诗是谁,在哪里。
重要的是,她现在陪着他。
“嗯。”他对着空气,轻轻点了点头,“我相信了。”
回到町屋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森川信打开灯,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了小小的房间,驱散了黑暗和孤独。他坐在电脑前,再次点开了那份修改好的简历,心里不再像以前那样充满焦虑和自我否定。
“接下来,要投哪些公司?”花房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想再试试东北文艺社。”森川信说,“他们的补招还在进行中,我觉得,修改后的简历,或许能有机会。”
“当然有机会。”花房诗的声音带着鼓励,“你的简历现在很优秀,而且你对本地文学很了解,他们一定会喜欢你的。”
森川信看着屏幕,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心。他知道,就算再次失败,他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崩溃了。因为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窗外的夜色渐浓,广濑川的流水声隐约传来,房间里,键盘的敲击声和温柔的低语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首关于陪伴与希望的歌。
森川信知道,他的梅雨季,或许还没有结束,但至少,已经有一束光,穿透了厚厚的云层,照进了他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