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缠上她的鬓发,卷起,落下。
门外的人讨论着分数线、好差班、名次,给尚未出笼的鸟,提前划好天空的高度。成绩、名次、前程,是我的许可证。
长夜已尽,余痕尚温。
空
本故事人物已满十八周岁,情节纯属虚构。
我陪着她,把暑假作业从第二页写到第六页。她把圆珠笔帽轻轻咬住,牙立在淡淡的凹槽里,像极小的墓碑,用指甲刮着作业本。
门外的人不时步动,像监考老师,不会进来,只会在门口提醒我们:继续做题。我继续看书,她继续写作业。
我陪着她,把暑假作业从第七页写到第十页。
灯的光圈像一口被擦得发亮的锅,把我们扣在里头,空气闷得要起雾。她写得累了,把额头抵在桌沿,头发向后翘起,露出一段后颈。
我换了个姿势,膝盖碰到她,她没有抬头,只是把椅子往旁边挪了些。
她忽然开口,声音闷在臂弯里,“这道题答案是不是2?”
我看见指甲在作业本上印出一道痕。
“是2。”我说。
她颈后尚未干透的汗,变成细小的触手,悄悄爬进我袖口,顺着血管往里探。我把书页捻得极薄,透着光。
房间外的人在客厅看连续剧,声音撞在玻璃门上,没有人会进来。
她抬头,揉了揉后颈,把椅背往后一靠,“写完了。”她说,声音里带着轻松。我的注意力却像没拉闸的水,四处漫流,她抻了个懒腰,“热。”她说,指尖在领口捻了捻,纽扣松开,锁骨下陷的阴影里沾着汗珠。
我递过去一张折得极方正的纸。
她接过来,先按了按脖颈,又顺势滑进衣领,让我喉咙发紧。
“还有英语抄写,”我提醒。
她抿了下一唇,把纸团丢出,我翻开英语练习册,推到她面前。字母微微右倾,像被风吹歪的篱笆,她笔尖顿了顿,墨迹在“g”的尾巴上洇出。她写完最后一行,笔尖在“d”的收尾处轻轻一顿,我把练习册抽回,纸页边缘划过她的虎口。
“好了。”我说,起身,去倒一杯水。饮水机在墙角,发出“咕咚咕咚”的吞咽声,我端着水杯回来,站在她身侧,影子像攀爬的藤蔓。
我把水杯递给她,杯壁外侧沾着水珠。
“渴吗?”她点头,接过,沾湿了唇。我伸手,她把杯子递回给我。
电视的声音戛然而止,走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在卫生间。
把水杯放在桌角,杯底与木质桌面接触时发出“咚”,她低头收拾书包,把练习册、笔袋、面巾纸一一塞进去。
空
全县第三十四名,“可以去零班了,但是本来能进衔接班,可惜差一分。”
她正倚在沙发枕头上,夏日短衫被空调风吹得微微鼓起。
好看的女孩很多,而她近在咫尺。
“要向他学习!”笑声明亮得像探照灯,把“好学生”三字照在我身上,也把她推到我影子里。移门被拉上,书房与世隔绝,光线只剩窗帘缝隙里那一条。
我在练字,她抱着暑假作业蹭进来,门阖上。
“你暑假作业还没做完?”我问。
“嗯,你做完了?”她皱眉,笔尖停在半空。
“我是毕业班,不用做。”我笑,“你明年也可以不用做。”
颈部到肩膀的弧线,锁骨凹陷处,随着呼吸起伏,薄薄的衣料,春光乍现,又迅速隐去。
“你和某某怎么样了?”
我怔了怔,没想到她会问。
“没怎么,现在以学习为重。”
“她们说她长得很好看。”她不肯罢休。
“我觉得还好。”
她盯着我,像在说:我又不是傻子。
她的脸颊有点圆,我揉搓着,把答案揉得更圆润。
“没有喜欢,只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圈子。”
她笑了,发梢擦过我的耳廓。
她眨了眨眼睛,问道:“你可以去零班,是吗?”
我回答道:“嗯,只要全县排名前一百的学生都行。”
她听后,眉头微皱,嘟囔着:“你这也太凡尔赛了吧!”
“那你觉得像我这样的成绩能够考上哪个班呀?”
“以你目前在五中的排名(处于一百名左右),如果接下来的时间里你能够保持住这个水平的话,那么进入全县三百名以内还是很有可能的。这样一来,你应该可以去到加强班。”
“你就可以去零班,我就不可以好好努力,然后考到零班”,她装作生气的样子。
“你什么时候努力都来得及。”
她低头摆弄起蓝白色的水手服,洁白如雪的胸襟上,点缀着一朵小花。
空
红纸上的“理科”被打上勾,像被强制盖下的公章,牢牢钉在我的名字旁边,我盯着它。
把字帖一页页填满,墨汁在宣纸上铺开,像一条被强行改道的河。
而她又被赶到书房。
“好不容易放假,你怎么总是看书写字,我总被说。”
“谁叫你成绩不好,又不努力,怪谁。”我回怼。
她瞪我。
“抱歉。”
“你为什么不愿选理科?明明你理科很好。”
“没什么,”我轻声说,“我只是不想被逼着选理科而已”
她眨了眨眼,坐过来一点,我停下笔,伸出右手。两人对视,手指一一对上。
“这有什么意义。”我问。
“不是你要这么做吗。”
没有意义,重要的是,我想这么做。她把头枕在我腿上,刷着视频,我一遍又一遍地抚摸她的发丝。
“不要总刷手机!”“不要靠到哥哥身上!”“不要总惯着她!”
我点头,指尖仍停留在她发梢。
空
春节初八的晚上,客厅里的热闹像一锅持续翻滚的汤,蒸汽把窗玻璃都蒙得发白。我跟着她钻进书房,门一关,外头的嘈杂立刻被削去大半,只能从门缝钻进来。
她坐在书桌前,手里攥着那张被弄脏的照片。
“别难过,小孩子不懂事,照片擦一擦就好。”
我的手已经伸过去,她的指节冰凉,掌心温温的,两种温度在我掌下交融。门外,脚步声来来往往,谁也不会注意门内。她像被惊醒似的,猛地抽回手,照片滑落在地,我弯腰替她捡起。屋外,烟花在远处绽放,我在她身旁,等待一颗火星,落进干燥的夜里。我低头,鼻尖贴上她后颈。
“擦好了,我们出去吧。”她说。
“好,出去吧。”
客人们围坐在茶几旁剥橘子,金黄的皮被掰成四瓣,摊在瓷盘里。指腹在果肉上轻压,汁水立刻渗出来,沿着掌纹漫开。她把目光锁在电视屏幕,纽扣与纽扣之间,里面是她的体温,她把枕头抱在胸前。
空
下午五点,当完成卷子后,我才带着一本本作业离开学校,成为晚到的人,而每个人都认为这理所当然,我亦如此。
死人是没有意义的,唯有活着的奶奶才对我没有任何理由的好。
我再也吃不到奶奶煮的粥,再也无法陪着奶奶看电视。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不爱她,但我深深的享受着这片刻的安然。
我是一个很幸运的人,不怎么努力,有着点小聪明,被人爱着。
手指传来湿润的触感,抽离出的指尖,带着口水滑过她的脸颊。门外是一片人来人往的喧嚣,声音如潮水般涌动,很是热闹。
“来吃饭了。”声音从门外传来。
我回答:“等我写完这道题。”
“不要影响他看书,他马上要月考了。”语气中带着几分严厉。
“知道了。”她答道。
我静静地写着,她坐在一旁,看着手机,偶尔抬头。第二天,在将奶奶安置到山上后,赶在上午最后一节课之前,到了学校。
当我与她四目相对,指尖贴着她的唇,我才知道,这种事也不过如此。止步于此,因为我在害怕,害怕她再也不会陪着我慢慢长大,而这一切是我的过错。
我想,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好学生。我想去兰州大学学物理,填了六个志愿,是他们选的。手机成为了我们唯一的联系方式,离家千里。每月两千七的生活费,大概可以留下两百。
谈过一个女朋友,很文静,不过半年多就分了,因为与她无关的事。我没有学会与她相处,大概是与你在一起习惯了,没有很多甜言蜜语,没有很多亲密的举动,只是一味地待在一起。我不是很爱你,但我不时想起你。我很怀念,指尖滑过你的发丝,揉搓着你脸蛋,什么都不用去想,平淡地享受着你的美好。
女朋友是之前的同学,她也在这边读书,她要求的很少,倾诉的很少,总是听着我说话。我没怎么看过她笑,但是我知道,她没有不高兴,她笑起来更好看一点。
你变了很多。你开始学会努力,学习成绩好了很多,可以排在班上前几,虽然语文依旧差,字依旧不好看。你学会了拒绝,我试图拥抱你,没有成功。我们依旧待在一起,我依旧陪着你学习,只是亲近,只是欢声笑语。你学习着,我做着闲事,不时与你搭话。
我很后悔,不是因为你,是因为大一玩得太过,等到大一下期末考时才醒悟过来。我总是这样,亡羊补牢,大二转专业,拿国家奖学金,每一步都踩着线,很幸运,我喜欢上这个学校,我曾想在这待上十年,然后当大学老师,这是我的理想。如今,理想没有变,我仍旧爱着这个学校,但我想去更好的学校试试,五年直博,三年海外博后,路还很远,希望我能一路向前。
我要去奔我的前程,你也该努力了。我会一直向前走,也祝你顺利。
李莫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