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主控舱段时,伯纳德依然站在那块全息屏幕前,背影显得有些佝偻和落寞。洛奇不在,估计是被支开去写那该死的报告了。
穹径直走到伯纳德身后,没有废话,直接将那张数据卡拍在了桌子上。
“啪。”
清脆的声音让伯纳德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缓缓转过身,看着桌上的数据卡,又看了看穹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惊讶,只有一种“终于来了”的释然。
“修好了?”伯纳德的声音有些沙哑。
“修好了。”穹点了点头,“顺便看了看监控。伯纳德先生,您的手脚挺利索啊,拆那个零件的时候一点都不像个老人。”
“……我就知道瞒不过你们。”伯纳德叹了口气,摘下眼镜,用一块有些脏的绒布擦拭着,“既然你们都看到了,我也没什么好抵赖的。是我干的。”
“为什么?”三月七忍不住问道,“洛奇那么信任您,您为什么要破坏他的……他的爱情?”
“爱情?”伯纳德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充满了苦涩,“小姑娘,你还年轻,你不懂。有时候,爱情这种东西,在残酷的现实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纸。”
他重新戴上眼镜,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像是变回了那个严谨的学者。
“你们看了通讯记录吧?莱斯莉在信里提到了什么?”
“她说……她遭遇了星震。”穹回忆道。
“没错,星震。”伯纳德深吸一口气,“你们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在丰饶星域那种高引力环境下,星震会导致周围的时空曲率发生剧烈的改变。也就是所谓的……时间膨胀效应。”
“时间……膨胀?”三月七有些茫然。
“简单来说,”穹接过话头,他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就是那里的时间流速,和我们这里不一样。可能她在那里只过了一秒,我们这里已经过了一年。”
“正是如此。”伯纳德赞许地看了穹一眼,“莱斯莉所在的那片区域,因为星震的影响,时间流速已经被拉伸到了极致。她发回来的那个信号……我解译了。”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了两个闪烁着不同光芒的转译录。一个是红色的,一个是蓝色的。
“这是红色转译录,是莱斯莉的真实回复。”伯纳德抚摸着那个红色的芯片,眼神复杂,“她在信里说,她接受了洛奇的表白。她也很喜欢那个傻小子。但是……她也告诉了我真相。因为星震,她被困在了那个时空异常点。等她从那里出来,可能已经是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之后了。”
整个空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几十年……上百年……
对于莱斯莉来说,可能只是睡了一觉,或者发了一会儿呆。但对于洛奇来说,那是他的一生。
“如果我把这个给他,”伯纳德的声音有些颤抖,“那个傻小子肯定会一直等下去。他会每天守在中继器前,数着日子,从黑发等到白头。而莱斯莉……当她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只会是一座坟墓,或者一个垂垂老矣、连她名字都叫不出来的老头子。”
“这太残忍了。”伯纳德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徒弟毁掉自己的一生。与其让他守着一个永远无法触及的希望痛苦一辈子,不如让他彻底死心。”
他举起那个蓝色的转译录。
“这是我伪造的。内容是莱斯莉拒绝了他。虽然会让他痛苦一阵子,但长痛不如短痛。过个几年,他就会忘了她,找个好姑娘结婚,生个孩子,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这就是我破坏中继器,伪造回信的原因。”伯纳德看着穹,眼中满是恳求,“穹先生,您是聪明人。您应该明白,哪个选择对他才是最好的。”
穹沉默了。
他看着桌上的两个转译录。
红色,代表着残酷的真相,代表着一场注定无法跨越时间的悲剧,但也代表着两颗心最真挚的共鸣。
蓝色,代表着善意的谎言,代表着平凡而安稳的一生,但也代表着一段感情被强行扼杀的遗憾。
如果是以前的他,或许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蓝色。毕竟,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但现在,他是一名“开拓者”。
开拓的意义,不就是去面对未知,去跨越那些看似不可逾越的障碍吗?
“伯纳德先生,您是个好师父。”穹缓缓开口,“但您可能低估了洛奇,也低估了……爱的力量。”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个红色的转译录。
“您无权替他做决定。这是他的人生,无论结果是好是坏,都应该由他自己来选择。”
“您……”伯纳德愣住了,似乎想阻止,但看到穹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放下了手,颓然地坐回了椅子上,“随你吧。或许……你是对的。或许……真的是我老了。”
穹紧紧握着那个红色的芯片,转身对三月七说:“走吧,去找洛奇。”
三月七一直没说话,此时她的眼眶有些红红的。她跟在穹身后,小声问道:“穹,如果换做是你……你会怎么选?”
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露出一个洒脱的笑容。
“如果是我?”他指了指头顶那片浩瀚的星空,“哪怕隔着几百年的时光,哪怕要把整个宇宙翻过来,我也一定会去找到她。因为……有些东西,比时间更重要。”
……
地概科的角落里,洛奇依然蹲在那里。看到穹回来,他猛地跳了起来,眼中充满了希冀。
“穹先生!怎么样?修好了吗?有……有回信吗?”
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那个红色的转译录递给了他。
“这是莱斯莉的回信。你自己看吧。”
洛奇颤抖着手接过来,插入了自己的终端。
一段温柔的声音传了出来,那是莱斯莉的声音。她诉说着对洛奇的思念,诉说着接受表白的喜悦,也诉说着那个关于星震和时间的残酷真相。
洛奇听着听着,眼泪就流了下来。他哭得像个孩子,但嘴角却带着笑。
“她答应了……她答应了……”他反复念叨着这一句,仿佛那是世界上最动听的语言。
“可是洛奇,”三月七忍不住提醒道,“时间……你们之间隔着几十年的时间啊!”
“那又怎样?”洛奇擦干眼泪,眼神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一刻,那个颓废的年轻科员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我不等。”他坚定地说,“既然她过不来,那我就过去找她!”
“可是……”
“我知道这很难,甚至可能要花上一辈子。”洛奇看着穹,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您,穹先生。是您让我知道了真相,让我没有错过这辈子最重要的人。我不怕时间,也不怕距离。既然星震改变了时空,那我就去学引力学,去学相对论!我就不信,这宇宙里还有什么能挡住我去见她的路!”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撕下一页纸,塞到穹的手里。
“这是我本来想写给她的诗,现在送给您了。我要走了,我要去申请调去星际和平公司的探险队。总有一天,我会追上她的时间!”
说完,洛奇转身跑向了伯纳德的方向。他的背影虽然依旧瘦削,但却充满了力量。
穹看着手里的诗,上面写着那句著名的诗句:
【我愿化作一颗恒星,
燃烧我所有的光热,
只为在亿万光年之外,
让你看到我爱你的讯号。】
“真好啊。”三月七吸了吸鼻子,“虽然很傻,但是……真好啊。”
“是啊。”穹收起纸条,望向窗外的星海,“这就是……开拓的浪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