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演播厅的冷气开得很足,像是一层薄薄的冰片紧贴着皮肤。
姜岁背着她那个印着小猪佩奇的粉色书包,慢悠悠地顺着台阶往舞台中央挪。
这种顶级舞台的木地板质感极好,但在这种“垃圾时间”里,它看起来更像是一块巨大的、灰扑扑的荒原。
台下稀稀拉拉坐着几个昏昏欲睡的副导演和场务,空气里弥漫着廉价咖啡和熬夜后的酸臭味。
“那个谁,姜岁是吧?赶紧的,试个音就下去,后面还有大合唱排队呢。”导播的声音通过沉闷的扩音器传出来,透着股毫不掩饰的敷衍。
姜岁走到立麦前,这支麦克风对她现在的身高来说有点高。
她踮起脚,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拨了拨麦克风。
没有预想中的电流声,甚至连最细微的底噪都没有。
她微微侧头,眼角的余光捕捉到总控台后方一个技术人员正飞快地垂下眼睛。
那人的手指在推子下方飞速拨弄,虽然隔得远,但姜岁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几个不正常的机械卡顿声。
她尝试着对着麦克风发了一个音,声音却像掉进了黑洞,被寂静瞬间吞噬。
“哎呀,怎么回事?设备老化了吗?”台下有个工作人员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小神童,没电了你可唱不了啊,要不先回去歇着?”
姜岁没理会这些聒噪。
她盯着麦克风底座的信号灯,那绿色的光点闪烁的频率很不规律,明显是有人在信号频段里塞了垃圾指令。
这种手段在姜岁看来,简直像在关公面前耍大刀——她前世玩这种模拟电路时,这帮人的祖辈还没入行。
她视线在空旷的舞台上扫了一圈,掠过那些昂贵的斯坦威钢琴和电子合成器,最后定格在舞台侧面一个被帆布盖住的道具架上。
她迈着短腿走过去,掀开布角。
一股金属氧化后的锈味和经年累月的木头霉味钻进鼻腔。
她从架子底层掏出一支有些凹陷、镀层剥落得看不出底色的军号,又从旁边的盒子里顺手捞起一根一次性竹筷。
最后,她拖过来一个装装修涂料剩下的空铁皮桶。
“她要干嘛?表演收破烂?”台下的窃笑声更大了。
姜岁把铁皮桶翻转扣在地板上,自己往桶上一坐。
两条小短腿悬空着,军号斜挎在怀里,那姿势狂野得像个刚从战壕里爬出来的老兵。
她没开口,而是深吸了一口气。
“嘘——”
一段极具穿透力的口哨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演播厅的死寂。
那是《黄河谣》的前奏。
哨音不是普通孩子那种尖细的调子,而是带着一种粗砺的沙哑感,仿佛狂风吹过干涸的河床。
姜岁精准地控制着气息的每一次震颤,哨声在宽阔的穹顶下横冲直撞,甚至激起了音箱罩的细微共鸣。
紧接着,她右手握着的竹筷重重敲在铁皮桶的边缘。
“咣!当!笃!”
简陋的碰撞声却有着极强的节奏张力,像极了黄河浪尖拍打礁石的轰鸣。
她用膝盖顶着军号,在节奏的间隙猛地吹响了一个破音。
那个破音极高、极亮,像极了苍鹰在濒死前最后一次绝望而高亢的唳叫。
原本在玩手机的副导演猛地抬起头,手里的保温杯盖子掉在地上都没发现。
那一刻,舞台上没有了华丽的灯光和百万级的音响,只有那个坐在铁桶上的五岁半团子。
她微微闭着眼,鼻尖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每一次急促的换气都让小小的肩膀剧烈起伏。
远处观众席的阴影里,小鱼正猫着腰,手机的录制红灯在黑暗中急剧闪烁。
她看着镜头里那个在简陋乐器中掌控全场的身影,感觉浑身的汗毛一根根炸开——这不是在表演,这是在降灵。
一曲终了,铁皮桶的余音还在空荡荡的厅里晃荡。
姜岁利索地跳下桶,拍了拍手上的锈灰。
她看都没看台下那些石化的人脸,径直走向总控台。
“啪。”
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白纸被她拍在了技术主管面前。
纸上是用红色蜡笔手绘的曲线图,笔触稚嫩,但逻辑严密得令人发指。
“二号无线接收器、三号信道滤波器,还有你的笔记本电脑后台。”姜岁仰起脸,黑漆漆的眸子里冷光浮动,“干扰源就在这三个点。下次搞这种小动作,别用2.4G这种老掉牙的频段,信号重叠的痕迹比你脸上的黑眼圈还明显。”
技术主管的脸色瞬间由白转青,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姜岁没等他回话,把那支军号随手扔进他怀里,转身往出口走去。
她口袋里的玩具钢琴因为走路的晃动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咚”,仿佛在嘲弄这一场拙劣的闹剧。
后台幽暗的走廊尽头,傅瑾深正单手插兜,对着电话那头淡淡地吩咐:“不需要修,直接换。通知我名下的军工级音频研究室,带上那套最新的声学阵列系统,明天进驻后台。谁要是敢问理由,让他直接来问我。”
挂断电话,他低头看着走到面前的小团子,眼里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递过去一张湿巾:“手脏了。”
姜岁接过湿巾,胡乱擦了擦,嘴角却勾起一个腹黑的弧度:“老傅,看来有些人还是不长记性。”
夜色深沉,姜岁回到临时下榻的酒店房间。
她正准备推门,动作却微微一顿。
脚边的地毯上,一张白色的字条正顺着门缝一点点塞进来,在昏黄的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