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三日,是羽丘女子学园的开学日。
在这一天,高松灯再次见到了消失了一年的丰川祥子,却被对方如同陌生人般无视了。
被讨厌了。
不再被需要了。
应该识趣地离开……
冰冷的念头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高松灯。一整天,她都浑浑噩噩,放学铃声响起,她如同被抽掉灵魂的提线木偶,失魂落魄地挪出了校门。
当高松灯注意力高度集中或陷入某种情绪时,会不自觉地屏蔽外界大部分信息。这曾是她的保护壳,让她得以蜷缩在自己的小世界里,隔绝那些看“怪人”般的异样目光。
但是今天,这层保护壳将让她彻底失去成为人类的资格。
当她发现自己一不小心走入以前从没有到过的阴暗小巷,想要走回正路时,她感觉自己的右脚被一只冰冷的手抓住。
紧接着一股剧痛袭来,仿佛有什么利器刺穿她的喉咙。
她恐惧地低头看去,一只金黄的箭头从她喉咙的血洞中穿过。
剧痛和窒息感瞬间剥夺了她的意识。在彻底陷入黑暗前,她眼角的余光捕捉到巷子更深的阴影里,一个戴着诡异意大利歌剧面具、穿着黑袍的黑影正无声地融入黑暗,只留下一句低语:
“没有资质……”
一瞬,亦或是很久之后,高松灯恢复了意识,拼命想睁开眼,沉重的眼皮却像被缝死了一般。
我……死了吗?
这个念头升起时,竟没有多少对死亡的恐惧,只有沉重的、浸透骨髓的自责。
爸爸……妈妈……他们一定会非常、非常伤心吧……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和愧疚驱使着她。她开始挣扎,用尽所有的力气,想要爬起来。时间失去了意义,她只是不停地尝试、失败、再尝试……
终于,她成功了。
再次站起来,睁开眼的高松灯发现,她站在熟悉的十字路口,红绿灯规律地闪烁着。身上穿着羽丘的灰色校服,肩上背着书包,一切如常,仿佛刚才的遭遇只是一场噩梦。
然而,异常很快显现。
她茫然地走到一家商店橱窗前,玻璃上清晰地映照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飞驰的车辆、闪耀的霓虹灯……唯独没有她自己。
她伸出手,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试图抓住一个正从她身边经过的同校女生。指尖却毫无阻碍地、径直穿过了对方的身体,仿佛穿过一团不存在的雾气。
真的……变成幽灵了吗?
至少……至少要去见见爸爸妈妈,就算他们看不见自己,也要回去……好好地告别……
怀着这样的执念,高松灯踏上了回家的路。
但是事与愿违,明明走了千百次的路,此刻却变得无比陌生和扭曲。熟悉的街景在眼前不断重复、错位。无论她怎么走,怎么跑,家的方向永远遥不可及。她像一个误入迷宫的蚂蚁,不停地碰壁、不停地转圈。
更可怕的折磨接踵而至。
无数嘈杂的声音,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灌入她的双耳,疯狂冲击着她脆弱的意识。
“该死的三角!装什么清高!真以为自己是大明星了?去死!去死!去死啊啊啊!”一个正和同伴谈笑风生的女生,甜蜜的语调下,是毒蛇般怨毒的诅咒。
“好累……好饿……都是那个吸血鬼老板!给那么点钱还指手画脚……”踩着高跟鞋的OL,优雅的步伐掩盖不住眉眼间化不开的疲惫与愤懑。
“私塾的题太难了,我明明把所有时间都用来学习了,为什么还是比不上她们?东大……我真的能考上吗?”穿着朴素的女生,紧锁的眉头写满焦虑和自我怀疑。
“老公今晚又不回来吃饭……又是应酬?骗鬼呢!肯定是去找那个狐狸精了吧?!”
“……”
“…………”
无数人的心声在高松灯的耳边汹涌咆哮,让她痛苦不堪,只能加快奔跑的速度,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在人群中狂奔,企图甩开那些杂音。
池袋的夜晚,人潮汹涌,热闹非凡。
这份喧嚣此刻却化作了粘稠的泥沼,缠绕着她无形的双脚。
感受不到疲惫的幽灵之躯,此刻却沉重得像灌满了铅,每一步都无比艰难。
她终于逃到一块无人的空地。
然而,拉远距离也无济于事。强烈的痛苦让她再也无法支撑,书包掉落在地。
她紧闭双眼,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捂住耳朵,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蜗牛,蜷缩着身体,瑟瑟发抖地蹲在地上。
“不要——!!”她用尽有生以来最大的力气尖叫,试图用自己的声音盖过那些噪音。
但这微弱的呐喊,如同一粒投入大海的石子,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紧绷的神经终于断裂,捂住耳朵的双手无力地滑落,意识仿佛要被彻底撕碎、溶解在这无边无际的“回音”里。
“真有精神啊,高松同学,是遇到什么好事了吗?”
一个清冷、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棒读的声音,如同炎炎夏日里拂过的一缕冰凉清风,毫无征兆地驱散了那令人窒息的噪音。
高松灯茫然地抬起头。泪水早已将她的眼眶浸得通红,她仰望着站在面前的少女,眼神空洞得像一只迷路的雏鸟。
“不认识我了吗?毕竟生性凉薄的高松同学,才当了一天的前桌,就奢望能被记住简直是痴心妄想。”短发少女一边转身离开一边说,“抱歉,打扰了。”
“等等,你能看见我吗?”高松灯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喊住她。
高松灯认识这个少女,她也是羽丘一年级A班的学生,还是她的后桌,名叫“忍野暗㱚”。
同样穿着羽丘校服,但是袖子似乎经过加长,如同戏剧中的水袖。
她留着一头利落的黑色短发。她的五官精致得如同人偶,只是脸色异常苍白,一双大眼睛虽然漂亮,却空洞得缺乏焦点,透着一股非人的诡异感,让人望而生畏。
缺乏幽默感的高松灯没有吐槽“人体,很神奇吧”,而是被她诡异的姿势吓了一跳,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嗤……”忍野暗㱚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倒挂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在动画里,这些动作可是我的‘萌点’之一呢。你这幅被吓到的样子,未免太失礼了。”
高松灯听不懂她的话,但还是挣扎着站起来,习惯性地鞠躬道歉:“对……对不起……”
忍野暗㱚像弹簧般“唰”地直起身,动作流畅得不似人类。她看着眼前依旧沉浸在沮丧和自我怀疑中的高松灯,随口道:“不,是我自己的问题。”
这敷衍的安慰显然没能触及高松灯的心。她的头垂得更低了。
“一遇到困境就缩进壳里,”忍野暗㱚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你不是企鹅,而是乌龟吗?”
“不……我不是……”高松灯下意识地想要辩解。
“不用对我解释。”忍野暗㱚干脆地打断了她,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照顾你们这些‘女主角’的情绪,是那个人的工作。我的职责只有一个——”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高松灯,投向更遥远的虚空,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疏离感:
“纠正‘错误’。仅此而已。”
“‘错误’?”高松灯完全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忍野暗㱚显然深谙谜语人的精髓,她并不打算解释,话锋陡然一转:“‘你的歌是内心的呐喊’,丰川祥子对你说过这样的话,对吧?”
话题的跳跃让高松灯更加茫然,但她还是诚实地点点头:“是……是的……”
“那么,恭喜你,高松同学。”忍野暗㱚的语气听不出丝毫祝贺的意味,“你通过了‘箭’的试炼,成功觉醒了‘替身’。不过嘛……它现在貌似正处于‘暴走’状态。”
“暴……暴走?”高松灯对这个词感到陌生而恐惧。
“‘替身’的事情不需要你搞得那么清楚。”忍野暗㱚摆摆手,显得有些不耐烦,“总之,先给它起个名字吧。被‘名字’束缚后,它或许能稍微安静一点,就像吸血鬼的残渣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