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六年,南京应天府内,锦衣卫诏狱。
冰冷、恶臭、黑暗,以及无休止的**充斥在这座在皇宫地底专门关押特殊的锦衣卫监狱中。
这里,对于所有官员和朝廷人员深渊,是法律与仁慈失效的死地。
濒死者的哀鸣,是受刑者的惨叫,是疯癫者的呓语,回荡在在这漫长的黑暗中……
一名身着“工作服”的狱卒,端着一盆刚泡过脚的洗脚水,走到一名被关押的死刑犯前。
“哗啦……”
带着少许脚气的洗脚水狠狠泼在他脸上,紧接着是狱卒粗暴的吼声:
“丫的,凌辰!你小子他妈还装!给老子起来了!晦气的东西,准备上路了!”
在洗脚水的刺激下,凌辰是在一阵钻心的剧痛醒过来。
两个狱卒搀扶似的把凌辰从地上拖起来,凌辰觉得此刻已经被折磨的面目全非,只留一口气勉强能站起来。
凌辰身上沉重的锁链挂在身上哐当作响。
拖着沉重的身体,凌辰看着周围陌生的一切,他疑惑道:“我这是在哪里?”
“怎么……”
凭借着模糊的意识,凌辰明明记得还在公司加班,然后不知道什么情况便睡着了,醒来后,就在这个陌生的地方。
他微微抬头看着身边两人的穿着。
凌辰心想:“这穿着,我竟然穿越了!”
他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自己出现在这个地方,并附身在一个同样名叫凌辰的户部小吏身上。
但凌辰的脑中,原主的记忆浮现,最先看到的是“自己”因蓝玉案牵连入狱,今日,便是秋决之期!
原主的记忆一下子全部出现。
上一世凌辰乃是安徽淮北人,二十二岁和,国子监监生出身,曾任户部宝钞提举司下的一名从九品小官,负责日常掌核对文书、各个部门的财务出入登记。
他家境普通,父母早亡,凌辰全凭苦读才得到这微末官职,平日里行事谨慎,只求无过。
然而,老天不如愿,换个说法,在这洪武年间,尤其是在这牵连甚广的“蓝玉案”影响下,没有人能够真正置身事外。
记忆的最后画面,定格在户部司务厅内,他的上司,宝钞提举司的郎中递给他一份审批文书,命令他签字画印。
他清楚记得文书上面是远超常例的宝钞印制额度,名义上是为北疆军需,实则是为了官员的利益。
脑子中原主的记忆,凌辰能感受到“他”的疑虑与恐惧。
同时凌辰大体知道这背后牵扯着巨大的利益和不可言说的目的。
为官清廉是打小立下的宏志,他试图以程序不合规为由婉拒提举司。
哪知,话音未落,一群锦衣卫破门而入,罪名是“蓝玉交通逆党,贪污行贿。
“他”被逮捕了,连同之后的抄家,最后被投入诏狱……这一切快得如同噩梦一般。
在牢房中,各类严刑拷打,狱卒逼问着那根本不存在的“蓝玉党羽”关系。“他”矢口否认,只换来更残酷的折磨,最终,原主那本就弱小的身躯,在无尽的痛苦彻底崩溃,魂飞魄散。
然而,来自另一个时空的灵魂,那个正在加班,准备趴着休息的凌辰,醒来后,就莫名其妙的占据了这具濒死的身体。
两名狱卒一边架着凌辰,一边谈论道。
“大哥,又来了新一批犯人,听说这群人也是因为蓝玉案受牵连的,看见他们,感觉真他娘的晦气!都不知道一共抓了第几批了?一批又一批,没完没了。”一个略显年轻的狱卒在凌辰左边说话,他似乎在用抱怨来掩饰内心的恐惧。
“你丫的!你小子闭嘴吧!干好你的活儿!少他妈废话!赶紧办完差事,离这群瘟神远点,免得他们想找你一起陪葬,也会被无缘无故牵连进来,到时候你小子有理你也说不清道不明,前阵子就是一名官员临死前非要说给给他行邢的刽子手认识,你猜怎么了?那刽子手也一同被斩了脑袋!”
老狱卒语气冰冷,从他的言语间既听出了对蓝玉案的忌讳,也从中透露出对这个案件的恐惧,所以才一直想逃避。
因蓝玉案在暗中被处决的人不计其数,他看过一颗颗头颅从活生生的人身上被砍下,也见过血流染红整块诏狱的地面。
时间久了眼前这群“叛逆党羽”对他而言,也慢慢变成了又一批需要处理的“物件”罢了,而唯一的区别只在于数量多少而已。
“蓝玉案?好耳熟。”
躺在尸堆前的凌辰在脑中不断搜索着,忽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
“骄兵悍将蓝玉!我他妈回到明朝了?”
而狱卒口中的蓝玉案,正是那件明朝洪武年间四大案中的蓝玉案。
明朝洪武二十六年,涉及凉国公蓝玉及其党羽因皇权与军权矛盾的问题,上至公侯将军,下至微末小吏,相关人员无一例外,都被洪武大帝朱元璋以谋反罪处死。
朱元璋的那场杀戮如同一个巨大的血色漩涡,吞噬了无数生命。
……
凌辰被沉重的镣铐束缚着四肢,被两名狱卒继续“搀扶”着,他的每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架着他的同时,双脚几乎是不沾地。
终于被拖到行邢的角落,狱卒往前一推,凌辰扑倒在尸群上,看着眼前血淋淋的一幕,死亡的气息再次传遍他身体每个细胞。
他瞳孔放大。
“我不想死!”
凌辰心想,上辈子自己刚熬完经济学博士的苦海,才到新公司上班没多久,大好的前程都还没看到,最主要的是还没来得及享受人生,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掉脑袋?
这辈子,难道刚醒来就以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被无情送上断头台?
他在心里面默默说道:“不行!老子还没有活够呢!怎么就这样没了?必须要想办法逃出去!”
凌辰疯狂地在脑子里寻找那些原宿主残存的记忆和自己现代人的思维,想要在其中寻找一线生机。
就在这时,旁边的牢房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他力竭般说道:“大……大明宝钞还不如擦屁股的草纸……现在的集市一石米要十贯钞……十贯啊!当年一贯钞就能买一石上等白米……哈哈哈……朝廷,朝廷这是在明抢啊……抢自己子民的钱袋……试问?现如今大明和元朝有什么区别!这哪是富国,这分明是在抢!是在无形中吸老百姓的血啊……”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无意义哭泣。
“宝钞?货币?”
听到这两个词让不由得让凌辰眼前一亮。
大明宝钞——是明朝初期发行的纸币,因缺乏现代金融理念,没有足够的贵金属或实物作为宝钞的准备金,被朝廷毫无节制地滥印,用以弥补各类财政,尤其是军费开支。
其结果必然是恶性通货膨胀,纸币信用彻底崩溃,民间视若废纸,经济濒临瓦解!这正是原主记忆中“宝钞不如草纸”的根源,也是原主因反对滥发而被陷害的深层原因。
凌辰在脑子中寻找着原宿主的记忆。
也就是“自己”曾在户部宝钞提举司任职,因抵制填补军费窟窿而被构陷!
而明朝宝钞目前为呈的恶性肆意增长,这正是金融体系崩溃的前兆。
“恶性的肆意增长,不就是现代的通货膨胀吗?”
机会!这是唯一的机会!
朱元璋,这位大明的开国皇帝,他或许对大臣冷酷,对贪官残忍,但他对大明江山的稳固,对控制国家经济命脉的渴望,绝对是毋庸置疑的!任何能够帮助他巩固“大明国本”的建议,尤其是在节省庞大的军费开支方面,都可能会引起他一丝的兴趣!
在自己那个年代,二十一世纪,他清楚的记得曾在2009年,通货膨胀率达到19%,主要由于大量资金进入房地产市场,之后房子就开始暴涨,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作为一个经济学博士,对于通货膨胀的这种简单的问题,简直是轻轻松松拿捏。
一个略显面善的年轻狱卒从外面走了进来,凌辰看着面熟,在脑子里搜索这张熟悉而又面孔。
“他是……张磊!”
他用尽全身力气,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张磊兄弟!我能解决当今大明宝钞存在的利弊,可为皇上省下百万军费!”
张磊满脸不可置信看着眼前头发凌乱、伤痕累累的死刑犯。
凌辰咽了咽口水。
“张磊兄弟,我们曾见过几面,或许你还记得三个月前……”
“都快要见阎王了,说再多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张磊打断了他说话,背着手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凌辰侧躺在地上,他咳嗽了几声,但却是几乎没有什么声音。
只有“嘶……咳……”的气音从口中飘出来。
他试图清了清嗓子,用泛着白开裂的嘴唇冷冷说道:“张大人莫不是不知,能被牵扯到蓝玉案中,谁有又能事不关己呢?如今,人多眼杂,你我处境如出一辙,您又怎能全身而退呢?”
“哈哈哈……笑话!本官行得正坐得端,何剧你那虚无其有的说道。”听到凌辰那么一说,张磊诚实来回走动着,试图掩饰自己内心的不安。
这方法果然有效,一下子就把张磊给震慑住。
只见凌辰喉结上下移动了一番,说道:“在下曾在一审批文书中,看到大人的名字,但那文书被我私藏于无人之地,大人与我做笔交易如何?”
“如果大人相信我的话,请与我一同赌一把,替我传一句话给指挥使或能直达皇上身边的人!就说待死小吏凌辰,有平钞策可固大明国本!若不成,我死;若成,你全家富贵!
张磊用衣袖拂了拂身后那张木凳子上的灰尘,慢悠悠的坐下来。
随即开口道:“哦,是这样吗?那有点意思,林兄弟不妨说说看。”
凌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立刻追问。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血腥气,用仅有的力气咬字,虽然声音量有点小,但却清晰无比:“如果可以的话,请告诉指挥使,大明宝钞之困,在于无准备金滥发!若能以官盐、茶引为锚,则钞价自稳!此乃根本之法!”
“准备金?”
“锚?”
张磊在心中默想:“这人口中所述,究竟何物?”
他看向凌辰,看到的不是将死之人的浑浊与绝望,而是一种他从未在诏狱囚犯眼中见过的坚定眼神,并且充满自信和智慧!
虽然他听着这两个完全陌生的词汇,他根本就不懂具体含义,但他能感觉到,这绝非一个普通小吏临死前能编造出来的疯话,其中似乎夹杂着高一种深莫测的感觉。
张磊认为,眼前之人绝非等闲之辈。
隐约之间,他能够感受到凌辰身上隐藏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关乎国计民生的巨大秘密。
这是一场豪赌。
凌辰赌上的是他刚刚重获却即将逝去的生命,而张磊赌上的,可能是一次一步登天、惠及家族的泼天富贵,也可能是一次判断失误带来的灭顶之灾。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一旁的狱卒已经开始不耐烦地咒骂。
刀光剑影。
刽子手举起大刀朝着凌辰脖子处砍去。
凌辰哪见过这样场景,索性无力晕死过去。
“且慢!”
张磊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在大刀挥下的最后一刻,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一旁刽子手心领神会停下手中动作。
“大人,这恐怕不妥!若是被……那我们岂不是要掉脑袋,搞不好连诛九族!”
一旁的狱卒满脸惊恐的问着张磊。
张磊摇了摇头,挥了挥示意。
“听我的吩咐便可。”
下一刻,凌辰便被两个狱卒从尸堆中粗暴地将凌辰拖出来,架着走进一个黑暗的通道中。
昏迷的凌辰不知道等待他的,是即刻的死亡,还是那一线虚无缥缈的生机?
他只能感觉到,手铐脚镣依旧挂在身上,隐约能够感受到身体在慢慢朝前移动。
“这难道就是死了后的感觉吗?”
诏狱中那无尽的黑暗与**,依旧在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