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 初见微光
门被轻轻敲响时，洛枫正听柒少讲述着关于艾德玛保城的事情：表层之下，几个主要势力间微妙而危险的对峙。
“进。”柒少扬声，身体却几不可察地坐直了些，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神色收敛了几分。
门开了。
光线勾勒出一个高挑纤秀的身影。她走进来，步伐从容，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雅韵律。珍珠白色的套装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黑里透着一些金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颈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弧度优美的下颌线。她的五官精致得如同古典肖像，但那双浅灰色的眼眸却异常清明冷静，目光扫过室内，最后落在洛枫身上。
洛枫下意识站了起来。眼前的少女不仅美貌惊人，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那是久居高位、习惯掌控局面的人才有的气场，与柒少那种混杂着不羁与落寞的气质截然不同。
“姐姐。”柒少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些许难得的正式，“你来了。”
姐姐？洛枫立刻反应过来，这就是柒少提过的，收养家庭的那位千金，凌霜瞳。
“柒。”凌霜瞳对弟弟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瞬间柔和了周身清冷气息的弧度。随即，她的目光重新回到洛枫身上，那审视的目光并不尖锐，却仿佛能穿透表象。“这位就是洛枫先生吧？我是凌霜瞳，柒的姐姐。”
她的中文发音标准、流畅而清晰，普通话一点也听不出来有外国口音，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
“你、你好，凌小姐。”洛枫有些局促，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种场合下的正式问候。
“请坐，不必拘束。”凌霜瞳自己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优雅落座，姿态端庄，“突然来访，希望没有打扰你们谈话。”
“没有没有。”洛枫连忙坐下，柒少也重新窝回沙发，但显然比刚才规矩了一些，眼睛看向窗外。
短暂的沉默。凌霜瞳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洛枫脸上，似乎在他眉眼间寻找着什么。洛枫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洛枫先生来自中国，具体是哪里呢？”她率先开口，语气温和，如同寻常聊天。
“文明镇，一个……小地方。”洛枫回答，心里却有些讶异，对方似乎对他来自中国并不惊讶，柒少应该已经告诉过她了。
“文明镇……”凌霜瞳轻声重复，灰色眼眸中闪过一丝遥远的光，“听家M提起过，那附近山水很好。你过来时，家乡的天空……是什么颜色？”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然，洛枫愣了一下，才回道：“蓝色。有时有云，是白色的，傍晚会有晚霞。”
“蓝色……”凌霜瞳的目光飘向窗外永恒的灰白，低语般呢喃，“真好。”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洛枫，“那么，洛枫先生，能否告诉我，你是如何来到艾德玛保城的？我指的不是宏观的时空理论，而是你个人……具体的经历。”
她的问题直接切入核心，语气却依旧平和，让人难以拒绝。
洛枫看了一眼柒少。柒少给了他一个“实话实说”的眼神。
深吸一口气，洛枫再次从那个生日午后开始讲述。这一次，面对凌霜瞳沉静聆听的姿态，他讲得更仔细了些，包括自己当时的心情，拼图诡异的触感，间层中那种被彻底剥离的虚无与恐惧，以及最后意识里那只不断放大的蓝色眼瞳。
凌霜瞳听得很认真，过程中没有任何打断，只是手指偶尔无意识地轻叩沙发扶手。当洛枫提到蓝色眼瞳时，她的目光极快地掠过柒少，又迅速收回。
“一片拼图，一只眼睛……”听完洛枫的叙述，凌霜瞳沉吟片刻，“洛枫先生，你是否觉得，你看到的那只眼睛，有某种……熟悉感？”
洛枫心脏猛地一跳。他之前就有这种模糊的感觉，尤其在看到柒少的蓝眼睛之后，但一直不敢确定。“我……说不清。感觉很遥远，又好像……在哪里见过。”他犹豫了一下，补充道，“柒少的眼睛，颜色很特别。”
凌霜瞳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眼睛的事，或许关联着更深的谜团，我们稍后再谈。”她话锋一转，语气稍凝，“洛枫先生，你可知你目前的处境？”
来了。洛枫手心微微出汗：“大概知道一些。柒少救了我，但好像惹了麻烦。外面……有人在找我？”
“不仅仅是‘找’。”凌霜瞳的声音清晰而冷静，“治安理事会将你标记为‘高危不明时空扰动个体’，建议控制评估。这意味着，在官方层面，你被视为潜在的、需要严格监控的不稳定因素。而今天上午，在楼下，我还遇到了‘灰烬理事会’下属‘观测科’的人。他们对你，或者说对进入这栋大厦顶层的‘异常’，同样感兴趣。”
两个理事会！洛枫的心沉了下去。他原本以为只是柒少父亲这边需要应付。
“他们想做什么？”洛枫的声音有些干涩。
“‘控制评估’的结果，很可能是无限期收容，或者被送往某些需要消耗‘异常个体’的‘研究项目’或‘特殊仪式’。”凌霜瞳的话没有半点委婉，“至于‘灰烬理事会’……他们的目的更难揣测。他们代表这个城市更古老、更隐秘的一些规则和力量。但可以肯定，被他们盯上，绝非好事。”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洛枫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力。
“姐姐，父亲那边……”柒少忍不住插话。
凌霜瞳看了弟弟一眼：“父亲今晚回来。我们必须在他回来前，理清思路，找到能为洛枫先生争取立足之地的‘理由’。单纯的庇护，在双重压力下，难以持久。”她重新看向洛枫，目光锐利，“所以，洛枫先生，除了‘来自异世界’这个身份，你还有什么？任何特殊的能力、知识、或者……关于你到来这件事本身的、更深层的线索？比如，那片拼图是否还与你存在感应？那只眼睛，除了颜色，还有什么特征？”
她在引导他思考，挖掘价值。洛枫明白，这是生存的博弈。他闭上眼睛，努力回忆间层中的每一个细节。机械音……闪烁的文字……两个地球……蓝色的眼瞳……
“特征……”他喃喃道，“那只眼睛……很冷。不是没有感情的那种冷，是像……像最深的冰层，或者星空深处那样，一种绝对的、空旷的冷。但看着它的时候，我好像……又没那么害怕了。很奇怪的感觉。”他顿了顿，又想起一点，“还有，我在那个‘间层’快失去意识的时候，好像听到一点声音，不是那个机械音，是更轻的……滴答声，像钟表，又像……电子提示音？当时以为是自己心跳或者错觉。”
“滴答声……”凌霜瞳若有所思。
柒少却忽然坐直了身体，蓝色眼眸中闪过一丝光亮：“姐姐，那个‘回归原点’的笔记……”
凌霜瞳抬手，示意他稍等。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钢铁森林般的城市轮廓，沉默良久。
“滴答声，可能意味着‘锚点’或者‘计时’。”她转过身，面向两人，神色比刚才更加凝重，“洛枫先生，你的到来，或许不是单纯的意外跌落。那片‘钥’的碎片，可能不仅打开了通道，还触发了某种……预设的机制。而蓝色的眼睛……”她看向柒少，又看回洛枫，“可能是某种‘印记’，也可能是……‘钥匙’的一部分。”
她走回沙发边，却没有坐下。“父亲回来前，我们需要做一件事。”她看向柒少，“带洛枫先生去‘静默之间’。那里隔绝一切外部探测和窥视。我需要尝试连接‘弥涅尔瓦’，调取家族最高权限下，所有关于‘时空分裂初期’、‘异常个体记录’以及……‘蓝色虹膜特征’的加密档案。尤其是二十年前的那份。”
“静默之间？现在？”柒少有些惊讶，“那里启动一次消耗很大，父亲那边……”
“正因如此，才要在父亲回来前做。”凌霜瞳语气坚决，“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碎片，才能判断洛枫先生的‘价值’究竟指向何方，也才能知道，我们面对的到底是什么。这关系到他的命运，也可能……关系到你一直想追寻的答案，柒。”
柒少沉默了，蓝色的眼眸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最终，他点了点头，站起身，对洛枫说：“跟我来。”
洛枫跟着起身，心中充满忐忑与一丝微弱的希望。这位突然出现的凌小姐，冷静、果断，似乎拥有着与柒少不同的能量和资源。她所说的“静默之间”和“弥涅尔瓦”，听起来像是这个科技高度发达世界里更核心的秘密。
“洛枫先生，”临出门前，凌霜瞳叫住他，灰色眼眸中带着一种坦然的认真，“探寻真相的过程可能伴有风险，无论是信息本身，还是因此可能触发的警报。但你既然来到了这里，有些路，就必须走下去。我和柒，不能保证，但至少目前，会与你同行。”
洛枫看着她，又看看身边蓝发的少年，心中的恐慌似乎被这番话稍稍熨平了一些。他用力点了点头。
三人离开小客厅，穿过宽阔的主厅，走向那架旋转楼梯的更上层。管家远远躬身，并未跟随。
楼梯蜿蜒向上，通往这顶层宫殿更私密、更不为外人所知的区域。未知的探寻即将开始，而在夜幕降临前，那位掌握着最终决定权的父亲，也即将归来。
盘旋上升的楼梯，仿佛隐喻着他们此刻步步深入的谜局。
【第六章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