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淼淼家中。
厚重的实木门关上，将路明非的身影和门外渐浓的暮色一并隔绝。
柳淼淼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感觉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随之而来的是心脏后知后觉的狂跳和脸颊无法抑制的升温。
刚才……真是太险了。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又想起琴房里那个几乎要成真的亲吻，以及父亲突然归来时那种被抓包的心虚感，一时间心绪纷乱如麻。
“淼淼。”父亲平静的声音从客厅方向传来，听不出喜怒。
柳淼淼心头一跳，连忙整理好表情，转身走向客厅，“爸。”
柳承志已经坐在了之前的位置上，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刚发完信息。
他抬眼看女儿走过来，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
柳淼淼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像等待老师训话的学生。
客厅里只剩下父女两人，空气比刚才路明非在时更加安静，却也更加微妙。
没有了外人在场，有些话题或许可以更直接一些。
“那个路明非，”柳承志开门见山，语气依旧平稳，“看起来倒是比我想象中要……镇定一些。”
柳淼淼愣了一下，没想到父亲开场会是这个评价。
“他……他平时是有点跳脱，但关键时刻还是挺靠谱的。”她下意识地为路明非辩护，说完又觉得有点太过明显，微微低下头。
“跳脱？”柳承志微微挑眉，“我看他回答问题虽然紧张，但逻辑还算清晰，借口找得也算及时。‘顺路’来看钢琴……呵。”
他轻轻笑了一声，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弄。
柳淼淼的脸更红了，知道父亲早就看穿了他们那拙劣的借口。
“爸，我们真的只是在交流钢琴……”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交流钢琴需要单独带到家里来？还需要挑父母都不在的时间？”柳承志放下手机，目光锐利地看着女儿，“淼淼，爸爸不是老古董，也不是不许你和男同学正常交往……”
“但你要知道，你是女孩子，现在又是高中最关键的时候。有些界限，必须清楚。”
柳淼淼抿着嘴唇，没有说话。她知道自己理亏，私自带男同学回家，还被父亲撞见，怎么说都是她考虑不周。
见女儿低头不语，柳承志的语气缓和了一些：“这个路明非，我稍微了解了一下，父母常年在国外，自己一个人生活，学习成绩虽然最近有进步，但基础不算太扎实，不过人看起来……还算老实”
柳淼淼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没想到父亲会去了解路明非，而且听起来……评价并不完全是负面的？
“但是，”柳承志话锋一转，眼神变得严肃，“也正是因为他这样的家庭背景和经历，性格可能比同龄人更复杂，也更敏感。”
“你们现在这个年纪，感情冲动，但缺乏对未来的规划和承担责任的准备，过早地陷入太深的情感纠葛，对你们两个都没有好处，尤其是对你。”
“爸，我们没……”
柳淼淼想辩解他们还没到那一步，但想起琴房里那一刻的悸动，这话又有些说不出口。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柳承志十分轻易的看穿了自己女儿的小心思，继续说道：“我不反对他来做客，甚至允许你们以后‘交流钢琴’，不过这一切都必须在一个安全的范围内才行。”
柳淼淼怔住了，完全没想到父亲会是这个态度。
她原本以为会是一顿严厉的批评和禁止令。
柳淼淼下意识的问了一句，“什么是安全的范围？”
“很简单，只有两点。”
柳承志继续说道：“第一，学业是第一位的，你的成绩绝对不能因为任何事下滑。我会关注你每次考试的成绩，如果出现明显退步，一切免谈。”
“第二，交往必须有分寸，公开场合，注意影响，私下相处，保持距离，尤其不允许再出现今天这种单独在家的情况。”
“交流钢琴可以，必须在客厅，或者有其他人在场的时候，决不允许晚上八点以后单独和他外出。”
柳淼淼默默听着，心里松了口气。
还好，父亲的话虽然严格。
但条理清晰，并非一味蛮横禁止，反而给她和路明非留下了一丝空间，虽然这空间带着明确的边界和条件。
也比她预想的最坏情况要好得多，但也让她感受到了父亲那不动声色却无处不在的掌控力和保护欲。
“爸，你为什么……不直接反对呢？”柳淼淼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以父亲对她的宠爱和保护，直接切断她和路明非的联系才是最符合他风格的做法吧？
柳承志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窗外已经开始闪烁的零星灯火。“淼淼，你长大了。有些事，一味禁止可能适得其反。你是我女儿，我了解你。你表面乖巧，其实骨子里有自己的主意和坚持。对于路明非……我看得出你是认真的，虽然这份‘认真’可能还带着太多青春期的懵懂和理想化。”
柳淼淼看着父亲严肃而认真的侧脸，心头涌起一阵复杂的暖流。
“我明白了，爸。”她轻声说，这次的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我会记住你的话，也会……把握好分寸的。”
“嗯。”
柳承志点了点头，在跳过了女儿谈恋爱这种事情之后，他的脸上露出了作为女儿奴父亲惯有的温和笑容。
“记住，无论发生什么，爸爸永远是你的后盾，受了委屈，或者有什么想不明白的，都可以跟爸爸说。”
“知道了。”
柳淼淼连忙低下头。
如果让老爸知道路明非这家伙其实很想后宫的话，恐怕……
“好了，去洗把脸，准备吃饭吧，你妈妈晚上有事，不回来吃了，就我们俩。”柳承志站起身，恢复了平常的语气，仿佛刚才那番深入的谈话从未发生过。
“嗯。”
柳淼淼也站起来，看着父亲走向书房的背影，忽然叫了一声：“爸。”
柳承志回头。
“谢谢。”柳淼淼真诚地说。
柳承志看着她，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柔和了一瞬，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书房。
柳淼淼站在原地，愣了几秒钟，然后才转身走向洗手间。
看着镜子里自己依旧有些泛红的脸颊和明亮的眼睛，她轻轻拍了拍脸。
路明非……爸爸这一关，算是惊险过关了吧？
虽然附加了很多条件，但至少，没有被一棍子打死。
至少，她和路明非之间，似乎看到了一丝可能的曙光。
家里的晚饭是柳承志亲自准备的，简单而精致。
饭桌上，父女俩都没再提下午的事，聊了些公司的趣闻，柳淼淼学校里的活动，还有她最近练琴的进展，气氛恢复了平常的温馨和谐。
饭后，柳淼淼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属于她自己的私密空间让她彻底放松下来。
她扑到柔软的大床上，抱着那个巨大的鲨鱼抱枕，滚了两圈。
然后，伴随着手机信息的振动。
她拿起手机，点开了和路明非的聊天窗口。
路明非：“我到家了，柳叔叔挺通情达理的，我该谢谢叔叔没把我直接赶出去才对，（笑哭）”
看着他之前回复的滑稽笑脸，柳淼淼嘴角忍不住上扬。
她犹豫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敲击：
“我爸……跟我谈过了。”
发送。
很快，路明非回复了，只有一个符号：“？？”
柳淼淼能想象出他此刻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继续打字：
“他没反对我们……来往。”
停顿一下，又补充：
“但是提了很多条件。”
这次路明非回复得快了些：“什么条件？”
柳淼淼把父亲说的几条主要要求简要地打了过去，略去了关于贾婷芸的部分，她打算下次见面时再当面提醒他。
路明非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回复过来：
“柳叔叔……真是个讲道理的人，虽然条件挺多的，但总比直接不让见好，我会注意的，保证不拖你后腿！”
看着路明非的回复 柳淼淼笑出声来。
她能感觉到路明非松了一口气，同时似乎也下定了某种决心。
“嗯，一起加油吧。”她回复，“不过……我爸好像对你印象还行？他说你‘还算镇定’、‘没有浮夸气’。”
路明非：“真的假的？我当时都快吓死了好嘛！你爸要是再晚回来一分钟，我就……”
柳淼淼：“你就怎么了？”
“我就得彻底沦陷在柳女神的石榴裙下了……”
“贫嘴……”
柳淼淼轻笑一声。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话题从下午的惊险经历，慢慢转向了学校的趣事，明天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
隔着屏幕，少了面对面时的羞涩和紧张，反而更能轻松地交谈。
不知不觉，时间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上课。”柳淼淼看了眼时间，发了条消息。
“嗯，你也是。晚安，淼淼。”路明非回复。
“晚安。”
放下手机，柳淼薇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的星空灯，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
和路明非关系的微妙进展，婷芸姐捉摸不透的态度，父亲的突然归来和那番出乎意料的谈话……
一切都像是一场跌宕起伏的青春剧。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感到特别慌乱或迷茫。
父亲划下的边界虽然清晰，却意外地给了她一种安全感。
那是一种被保护着，允许去尝试和探索的安全感。
而对路明非的那份好感，在经历了下午的紧张和晚上的坦诚交流后，似乎变得更加清晰和坚定了。
她知道，前路可能还会有很多未知和挑战，比如自己的好闺蜜苏晓樯，完美的女神楚学姐子涵。
还比如未来学业上的压力，比如她和路明非之间还需要更多的了解和磨合。
但是至少此刻，她感到一种充盈，一种带着希望的平静。
她翻了个身，抱住鲨鱼抱枕，闭上眼睛。
隔壁别墅里。
好像若有若无的传来声音。
像是下午自己弹奏的那首《梦中的婚礼》的旋律。
让对自己的恋爱充满幻想的柳淼淼，下意识的觉得，身边似乎还有个衰仔路明非，正在专注聆听的她的演奏一般。
就这样，柳淼淼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在微弱的钢琴声伴奏中，渐渐沉入了梦乡。
…………
书房内。
柳承志并没有在处理公务。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沉静的夜色和花园里朦胧的景观灯，手里端着一杯清茶。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刚刚收到出去的文件。
文件的内容整死路明非的生平。
发送时间，是在路明非离开后不久，柳淼淼上楼前。
柳承志慢慢地喝了一口茶，镜片后的目光深邃。
他对柳淼淼说的话，半真半假。
一个父母长期缺席，独自成长的男孩，内心世界绝不会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女儿涉世未深，他必须为她把关。
允许他们有限度的交往，一方面是出于对女儿心理的把握，另一方面，何尝不是一种观察？
在可控的范围内，让路明非暴露更多，也让自己有更多时间去评估这个突然闯入女儿生活的男孩，究竟值不值得，或者说，安不安全。
他提醒女儿，也警告了路明非。但愿那两个孩子能听进去。
放下茶杯，柳承志拿起书桌上的一份文件，是关于公司最近一个投资项目的前景分析。但他的目光却有些无法聚焦。
女儿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心事和秘密。
作为父亲，他能做的，就是在背后默默守护，在她跌倒前铺上软垫，在她迷失时点亮灯塔。
希望这个姓路的小黄毛不要太过分，否则……
他到时候，就只能告诉警官。
自己刚回家就是这样子了，不知道路明非为什么会是均匀的五等分。
夜色渐深，柳家别墅的灯火逐一熄灭，归于宁静。
但许多人的命运轨迹，却已因这个平凡的下午，悄然发生了偏移与交织